45、做长寿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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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若祁带着雪梅走进了镇国公府，绕过长廊和大厅，再一路向里头走去。这镇国公府里头十分幽静，没有多少仆人，并不同于那些簪缨仕族，一个乳娃娃后头都能跟着四五个侍婢，这儿看起来简单多了。也不曾见太多花红草绿，装饰雕刻也并不像五姓世家那般奢华。沿路栽着耐旱的胡杨，看起来肃整利落，倒是显出十足的将门之气，
“我爹上军营去了，他那嗓门大，如果他在家，定不会那么安静。”贺若祁向她说道，又指着长廊那边的院子，说：“那边就是我姐姐的院子，不过她这会儿可能在午睡。”
“喔，那我们不会打扰了大小姐吧？”雪梅听到贺若玫在午睡，觉得自己可能见不着她，不免有点点失落。
贺若祁毫不在意地说：“没事，她被吵到了，最多会收拾我，才不会说你呢。小时候有一回，她在看书写字，我和阿九在院子里玩，把她吵着了，她拿着那么厚的一本书就跑了出来，冲着我和阿九的脑袋一人来了一下，差点没给我们拍晕过去。”
雪梅浅笑道：“瞧你说的，怎么将你姐姐形容得这么吓人，她哪会这样。”
贺若祁望着她，笑道：“那她会怎么样呀？雪梅姐姐，你好像很了解我姐，是吗？”
雪梅对上他的视线，心里一慌，又立刻别过了脸，说：“什么呀，京城里谁不知道镇国公家的大小姐温文尔雅，知书达理，我都是听说的......大小姐声名在外，必然是她对周围的人都极好，要不怎么大家都夸呢？”
“她对别人是好呀，阿九长大之后她就没揍过阿九了，甚至还给他缝衣服做荷包呢。她唯独还骂我，我功课要是做不好，她甚至能揪我耳朵，老吓人了。”贺若祁耸耸肩。
“有没有可能，她这是良苦用心，对你恨铁不成钢？你要是好好上学，不让她操心，她才不会对你那么严格呢。”雪梅知道上辈子的贺若玫有多放心不下她那纨绔弟弟，担心他不成材，又怕他娶不上老婆，大概是因为他们姐弟二人生母早逝的缘故，长姐如母，她便对他严厉又无奈。
听见雪梅压根不站在他这边，他却也不恼，反而是笑道：“好好好，两个姐姐在上，小弟一定好好学。”
“姐姐长姐姐短的，我是你哪门子的姐姐。”雪梅望着他的笑容，不知为何感觉有些羞郝，别过脸轻哼一声，“我才不管你学不学。”
“雪梅姐姐怎么能不管我呢？”贺若祁拉了拉她的衣袖，“我还要跟雪梅姐姐学做长寿面呢。”
雪梅拗不过他，被他带着一路走到了镇国公府后院的厨房里，推开那虚掩的门，里头只有一个正在烧水和面的阿九。
那阿九挽起了衣袖，手边是一大坨看不出形状的白色糊糊，又因为不熟练，他弄得衣服上头发上到处是面粉，看上去有些狼狈。
贺若祁笑他：“阿九，你怎么搞成这样？”
阿九惭愧道：“少爷......我实在是弄不来这些......”
“没事，我也不会，我把雪梅姐姐带来教咱们了，待会儿我们一块儿好好学。”贺若祁拍了拍阿九的肩膀以示安慰。阿九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把灶台的位置给腾了出来。
雪梅洗干净了手，看着那明显加了太多水的面团，说：“水放多了，还有面粉吗，拿过来给我加一点。”
阿九摇摇头，说：“没有了，我全放进去了。”
“？”
雪梅感觉有点不可思议，虽然桌上那个面团确实很大，起码加了大半包面粉。但是这好歹是镇国公府，那么大个家里就没点储备粮吗？面粉居然用完了？镇国公府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了吗？
贺若祁笑道：“我爹平时都在军营里吃饭，我和阿九又去你们那儿的私塾上学，家里常常就我姐姐在，这面粉......估计一时间没准备太多。然后我让这小子和面，他也是什么都不懂，就全倒进去了，我现在让他出去买。”
阿九点点头，正要出去，却被雪梅叫住了：“算了，腊月天冷，等买回来这面团估计要冻上了。”
“那怎么办？”贺若祁看了看阿九衣袖上沾的面粉，“他身上还有一点，要不凑合着用？”
“......”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贺若祁也挺天才的。
到底是将门世家，还真是不讲究......
“不用，你让他留着吧。”雪梅没好气地说。
幸好她知道要怎么处理加了太多水而不够面粉的面团。
她找来了一块干净的网纱布，包着面团搓揉，直到里面多余的水分被吸收，她将其揉成光滑的面团，之后再用盆盖上醒发。
这一顿行云流水的操作让贺若祁连连称赞：“雪梅姐姐，你太厉害，居然真的有解决的办法。”
雪梅被他夸得有点不太好意思，低声道：“这有什么的......”
“这当然厉害，我要是学会了，以后在外面就饿不死了。”贺若祁推了推在一旁拍自己身上面粉的阿九，“快给我拿纸笔来，我要记下来。”
“你怎么会在外边饿死......”雪梅这话说到一半，又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她想起前世，他被流放漠北，路途遥远，天寒地冻，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那样荒凉的地方，或许是真的吃不上一碗热腾腾的面。
想到这里，她看向面前这个望着自己时眼睛亮晶晶的少年。
年少的他，跟在她身边叫着一声声“姐姐”，给了她旁人从未赋予过她的美好词汇，总是在赞美她，逗趣着说笑着，明亮又活泼。
她知道他其实并非他人所说的那般纨绔，她也晓得他聪明，若是给他时间，他定能成才。
所以他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雪梅轻叹了一声，贺若祁正接过阿九送来的纸笔，在一旁认真做着笔记，听到雪梅的叹气，抬头问她：“雪梅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雪梅望着他。
“那你为什么叹气呀？”贺若祁歪头看她。
“感叹你在私塾上课都没有现在认真呀，这会儿连笔记都做上了。”雪梅转移话题道。
“雪梅姐姐，你不懂，学堂教的东西我是用不上的。”贺若祁一本正经道，“这个可不同，这个对我太重要了。”
“行吧行吧，知道你对你姐姐一片孝心，要是她知道你为了学做一碗长寿面送给她是那么认真，她定然是很感动的。”雪梅浅笑道。
贺若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雪梅姐姐，你可真懂她。”
“哪有，我是说你这么努力地学，无论是谁吃了你做的面，都会感动的。”雪梅知道自己一遇上贺若玫的事情，又忍不住多说了，于是立刻给自己找补。
“是吗？”贺若祁笑道，“那你也会感动吗？”
“当然。”雪梅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赶紧掀开了面团的盖子，说：“面已经醒得差不多了，可以继续揉了。”
说罢，她便忙活了起来，先将面团揉发排气，增加面条的韧性，然后将面团从中间团出一个洞后切开。之后在案板上抹一点油，慢慢将一整根的长面条边搓边拉开，再将粗面团放在一旁醒发。在这期间，她起锅热油，在锅里打入几个鸡蛋，将鸡蛋煎至两面金黄后倒入开水，放入碎盐胡椒末调味。待面条二次醒发完成之后，又另烧一锅开水，将面条再次搓拉成细长的面条下入沸水中。不出一刻，面条便煮熟了。
雪梅将鸡蛋汤底盛出来，再放入煮好的面条，撒上一点葱花，这样一碗长寿面便做好了。
由于阿九之前和面倒的面粉太多，甚至还多出了三碗面，长寿面热气腾腾，一时间香味在厨房里蔓延开来。
“雪梅姐姐，你太厉害了。”贺若祁在一边记了不少笔记，“这样做的长寿面还真的就是一根的。”
“热热一碗长寿面，长长久久贺生辰。”雪梅淡淡地说，“小时候我阿婆教我的，教会了我之后她每年生辰都能吃上了。”
贺若祁垂下眼眸，问她：“那你呢，你在生辰的时候有吃过吗？”
雪梅摇摇头。
“没关系，姐姐这不就教会我了吗？”贺若祁笑了笑，拿出自己的笔记，“姐姐，你看看我记下来的对不对。”
雪梅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下，发现他连切葱花要切多少这些细节都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了，不免觉得这样的认真有些好笑，说道：“对是对，不过你也不必把我揉面揉了多少下也记上，做面条哪有这么死板的，你觉得揉得差不多了，面团已经光滑了便是好了。”
“原来是这样。”贺若祁点点头，“那我再改改。”
说罢，他在纸上划掉了原来的句子，写道：“雪梅姐姐说，做面条哪有这么死板的，我觉得揉得差不多了，面团已经光滑了便是好了。”
“连我这句话你也要一字不差地记下来吗？”雪梅不禁失笑道。
“当然，雪梅姐姐说的话就是很重要的。”贺若祁不可置否，可是他看向她的眼神如此认真，让她耳根泛起了红晕。
“好了......再不吃，这面就冷了。”雪梅低头道。
然而贺若祁还有事情没做完，他把笔递给了雪梅，说：“雪梅姐姐，你给我签个名吧。”
雪梅一楞，问：“为什么呀？”
“证明我这菜谱师出有名呀。”贺若祁得意道。
“什么有名，我又不是什么大厨，哪来的名声。”雪梅虽然嘴上是这样说着，但是却还是依了他，接过笔在空白处写了下了自己的名字。
贺若祁看着纸上的“雪梅”二字，问：“嗯？姐姐，你没有小字吗？”
这个问题问得雪梅怔住了，她上辈子曾经给自己取过一个小字——如堇，周原膴膴，堇荼如饴。周原肥沃，虽是堇荼这般的苦菜，在此地种出来也能很甜。她自比自己原是堇荼，唯愿他日也能甜如甘饴。不过她上辈子处处惹人厌弃，给自己取了小字，她也不敢拿出来用，生怕别人笑她不配这样好的名字。
她有小字这事，除了她没人知道，贺若祁怎么会问这个。
雪梅皱眉，正百思不得其解时，贺若祁又补了一句：“没有也没关系，我也没有，我爹也不给我取小字，都是对我直呼大名，尤其是生气的时候，叫得可凶了。”
他这样一说，雪梅才放下心来，原来他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其实也是不知道的。
雪梅想了想，要不要把自己的小字告诉他呢？但最后还是作罢了，毕竟那那个字她也许久不用了，既然没人叫过，那便也不算一个真正的字，又何必说出来献丑呢。
而这时，厨房的门被推开了，温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阿九，你们在干什么呢？我隔着好远就闻到香味了。”
这声音如此熟悉，令雪梅心头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看到从门外进来的女子穿着一袭纯白冬衣，面容清甜秀丽，仪态温和端庄，一双如水般的眼眸垂下，正笑盈盈地看着屋子里的人。
“哎，这位小姑娘是谁？我怎么没见过？”她的视线落在了雪梅的身上。
雪梅看向她的双眸，尽管跨越了前后两辈子，但她也已经太久太久没和贺若玫说过话了，她死得那么无助而悄无声息，而雪梅在她死后，照顾着她的孩子，孤独地活了好几年。雪梅记得，最后看到贺若玫时，她被一床沾着血迹的绫罗被褥包裹着，一只惨白的手垂了下来，脸色灰白，已无生气。她刚出生的孩子就被放在旁边，满屋子都是婴儿啼哭声。
贺若玫是有罪之身，上辈子因难产而死，甚至不能以贤妃的名义下葬，她被送出了宫，草草掩埋。如今，这一世的贺若玫站在雪梅的面前，比上辈子她见到的贺若玫要少了许多哀愁，多了更多鲜活。她还是那么漂亮，一如她记忆中的那般温柔。
真好，能与她站在一起，真好。
雪梅的声线颤抖，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时，眼眶却先红了。
“这是怎么了？”贺若玫有些担心地看向她。
她平复了心情，深吸一口气，摇摇头说：“无妨，谢谢大小姐的关心，我这是被油烟熏了眼睛，一会儿就好了。”
贺若祁望着雪梅，眼神带着不可名说的温柔，替她介绍道：“姐姐，这是元棣兄院子里的头等大姑娘，名字叫雪梅。”
“原来是陆府里的姑娘，我就说瞧着这妹妹很面善呢，名字也这般好听。”贺若玫对雪梅笑道。
阿九亦道：“少爷请雪梅姑娘来，是让她教咱们做长寿面。”
“哎不是，你小子怎么一看到我姐，就什么都招了，你把这事说出来了，那以后我们还怎么给姐姐惊喜？”贺若祁不满地看着阿九。
“好啦，不用阿九说，我进来之后也能看得出来你们在做什么。”贺若玫转头看着雪梅，说：“雪梅姑娘，谢谢你，由着我家这里俩小子胡闹，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大小姐不必客气。”雪梅垂下眼眸，“若大小姐不嫌弃，这里有几碗面......”
“我就是饿了才往厨房这边跑呢。”贺若玫看着那四碗面，“这面看着就好吃，都是雪梅姑娘你做的吧，看手艺肯定不是那俩小子能做出来的。”
贺若祁不服道：“姐，你别小看我，我已经把雪梅姐姐的做法记下来了，我可是准备出师了。”
“是吗？那我可拭目以待了。”贺若玫看他记了好几页的笔记，又道：“哎呀，你要是读书有这么用功就好了。”
“奇怪，你俩怎么说一样的话？”
贺若玫听了，望向雪梅，笑道：“那是人雪梅姑娘也希望你好呢，不然谁会管你呀？”
“好嘛，咱们快吃面吧，不然真的要冷掉了。”贺若祁嘟囔道。
而雪梅却觉得他们一家的，自己若是和别人一起吃，多少有些格格不入，便说：“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说罢，她就起身要走。
“这怎么行呢，雪梅姐姐你来我家一趟教我做面，结果什么也不吃就回去了，我可不答应。”贺若祁拉住了她的衣袖，不让她离去。
“这不太好吧......我不过是一介......”奴婢二字还没说出口，贺若玫便说：“这有什么不好的，雪梅姑娘，你既然是祁儿请来的，便是我们家的客人，哪有就这么回去的道理，你便坐下来，吃完再走。”
雪梅本来还有些为难，但贺若玫开口了，她就不太想走了。
她知道，贺若玫从来不会介意她的出身。
阿九拿来了筷子，摆在了四碗面条旁边。就这样，四人围坐在厨房的小方桌旁，吃起了热腾腾的面条。
那面条筋道而带着香甜的味道，煎好的鸡蛋吸满了汤汁的鲜味，而一点细碎的胡椒则让味道多了层次，大冬天的吃进肚子里便暖和极了。
“真好吃啊。”贺若玫夸赞道，“雪梅姑娘，你的手艺太好了。”
雪梅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红说：“大小姐哪儿的话。”
“才不是呢，雪梅姐姐就是很厉害。”贺若祁不知道在得意什么，还当众说：“我表演如何将面条一口吃完，请大家看好！”
可那一碗长寿面可就一根面条，于是他吃了半天，把嘴巴都塞满了，也没有一下就吃完，最后不得不咬断。
贺若玫笑道：“你这孩子，又在胡闹。”
贺若祁嚼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把嘴里的面条都吞下去了，又道：“那是雪梅姐姐做的面条太好了，说是一根还真的就是一根，我还以为煮熟了会断的。”
雪梅也笑道：“那你以后可得学仔细了。”
“这是自然！”
小小的厨房里，面香四溢，亦充斥着笑语欢声。
雪梅在心里暗想，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和这么多人如此轻松地坐在一起，谈笑着闲聊家常，这片刻是如此之珍贵。
待他们吃完，贺若祁和小九将厨房收拾好了，雪梅便要走了。她是借口要采买才出门的，如今天色有点晚了，再不回去恐怕是不行的了。
贺若玫便说：“雪梅姑娘，下回再来咱们这儿玩。”说完，又叫贺若祁送雪梅回去。
贺若祁笑道：“姐，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是吗？”贺若玫笑道，“那你可得好好地把人送回去。”
就在二人出去之后，贺若玫转身看到还在洗碗的阿九，少年琥珀色的瞳孔在冬日的夕阳下清透锐利，但他只是低头乖巧地洗着碗。
他的鼻尖上还沾了一点面粉。
贺若玫走上前去，而阿九转身看向她，正想要开口说话时，却见她抬手拿起手帕替他擦了擦鼻尖上残余的面粉。
贺若玫与他靠得那样近，他几乎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
这让他心跳如擂鼓。
“别动，我替你擦擦。”贺若玫认真地说。
“谢谢小姐......”阿九的耳根红了。
贺若玫擦完了，便对他浅笑道：“你呀，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就是打架厉害了，可以前摔了跤也不晓得拍拍身上的灰，现在做个面条弄得自己一身面粉。”
“嗯......”
因为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贺若玫都总是会帮他。
她是那么的好，像是一轮皎洁的明月，毫不吝啬地将温柔都光辉给予所有人。
如果有一天，月亮可以属于他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做长寿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