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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豆腐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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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昨晚去哪了?”
一打开门,雪梅就看到了陆元棣那冷若冰霜的脸。
虽然这陆家的四少爷一向没有什么表情,但他在看到一夜未归的雪梅和贺若祁一块儿回来的时候,他心中顿生不快,皱起了眉。
雪梅愣了楞。
这看起来......陆元棣好像真的有些不大开心。
不会是真的生气了吧?
好奇怪啊。
雪梅在陆元棣的视线下感觉到有些局促。
而贺若祁笑嘻嘻地说:“昨夜下了大雪,我和雪梅姐姐就去玩雪去了,元棣兄那会儿已经睡下了,真是可惜啊,本来还想喊你一块儿的。”他一边解释着,一边暗暗揪住了雪梅的衣角,回头用口型对她说:“你看,他生气了吧。”
雪梅眼神示意他别闹,而他俩的小动作落到陆元棣眼里,使得他心中的不快愈加攀升,冷冷地开口道:“你们玩到天亮才回来?”
“这倒没有,小佛堂那边出了点事,我们还去看了一下。”贺若祁回答道。
陆元棣望向他,问:“什么事?”
贺若祁便把陆贞清和连殊的事情向陆元棣说了一遍,陆元棣听完之后脸色淡漠如常,只说:“总是如此,这几日又不得安宁。”他比谁都懂陆家大院里的腌臜勾当,稍微一听便懂了祸起之原由。
果不其然,两人刚说完不久,就有三太太云霞那边的丫鬟过来敲门,通知他们收拾行李,待会儿就要启程回陆府了。大概此事也不能轻易解决,张莲和云霞没有谈拢,最后还是得把事情捅出去,让老爷夫人来定夺。
陆元棣看着还是心情不大好,也不多说话,交代了雪梅拿东西之后,就自己看书去了。雪梅也不敢多问几句,她想到回来的路上贺若祁和她的那个打赌,他说陆元棣肯定因为他俩出去玩而生气,原本她只觉得可笑,还觉得贺若祁根本不了解陆元棣,他目下无尘,几乎没有感情,怎么会因为一些小事而波动情绪呢?
可事实上,在推开门,看到还未梳头的陆元棣散着坐站在屋子里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他气压的低沉。
贺若祁没有猜错,陆元棣是真的有点生气。
雪梅实在想不通,这其中到底是为什么。
贺若祁凑过来在她耳边问:“雪梅姐姐,我打赌赢了,你要怎么奖励我呀?”
“什么奖励?”雪梅疑惑道,“之前我们说的时候,你可没有提到这一点。”
“赌局肯定要有筹码呀,输了就罚,赢了便奖,这个是不说也知道的惯例,只是我不想罚雪梅姐姐,那姐姐你给我一些奖励就好啦。”贺若祁理直气壮地说,“怎么样,我很好说话吧。”
“......”雪梅有点无语,“那我还真是要谢谢你了。”
“嘿嘿,不客气。”贺若祁假装听不出雪梅的阴阳怪气,“这样吧,过段时间你到我们家来教我怎么做长寿面,就算是对我的奖励,你觉得怎么样?”
“为什么是这个奖励?”雪梅有些好奇。
“因为等我学会了,开春就能给我姐姐做了呀,我也就不用为了送她什么生日礼物而想半天了。”贺若祁说罢,抓着雪梅的衣袖摇了摇,撒娇道:“可不可以呀,雪梅姐姐。”
他望着雪梅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小动物那般澄澈。
有点难拒绝......
“......行吧,到时候轮到我出府采买,我就上你家教你。”雪梅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真的吗?”贺若祁很是高兴,“那我到时候就去接你。”
“好了好了,我要收拾东西了,你也快回去吧,咱们等一下都得走了。今天让四少爷心情不快了,我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呢,待会儿还有不少要忙的事情。”雪梅说着就要赶他走。
但是贺若祁却满不在乎地说:“你让他别放在心上就行,以后这样的事情可多着呢。”
“什么事情多着呢?”雪梅问道。
“我找你玩这种事呀。”贺若祁笑道,“你俩在一块儿又没话说,他也不爱玩。虽然元棣兄才华馥比仙,但是你和他待着,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呀,你说对吧?雪梅姐姐。”
“什么呀,他是主子,我就是一个奴婢,哪能和我玩。”雪梅只当他胡说八道,就要把他推出门外。
但是贺若祁却躲了一下,凑到她耳边问她:“你还没回答我后一句呢,你回答了我就走。”
雪梅有些哭笑不得,她不知道原来贺若祁耍赖起来居然这么难缠,只能问道:“哪一句?”
“就是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要开心?”贺若祁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他盯着雪梅的眼睛,好像一个小孩子期盼着肯定的答复。
雪梅其实一瞬间就从心底浮现了答案。
她前世暗中憧憬着陆元棣,又因为发现自己的人生被错换而对占据了原本属于她位置的陆元棣由爱生恨,后来是她汲汲营营,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看着陆元棣平步青云,心中生出的倒也只有几分失败者的自嘲。若说和陆元棣待在一起的感觉,上辈子她是不甘,这辈子她唯有能避则避的局促。
没错,陆元棣本不是陆家的亲子,她上辈子几次拿这个事情要挟严凤榕,可最后当这件事真正败露的时候,她发现原来只要陆元棣足够优秀,是不是亲生的根本无所谓,陆程根本不会舍弃陆元棣,他的名字依旧在族谱上,他仍然是陆家的长子嫡孙,以他的功绩光宗耀祖,给这个逐渐走向衰败的簪缨世家带来最后的晚霞和余光。
而她是亲生的又怎么样?说实话,她上辈子死得有点太匆忙了,她还不知道陆家人究竟是怎么处理自己的身后事的。褚稷桓那皇帝正眼都没看过她,搞不好不乐意把她葬进妃陵,但她怎么说也已经出阁了,不可能还归入陆家的祖坟。
算了,葬哪儿又怎么样,早就和现在的她无关了。
她现在做好手头的事情,攒足够多的钱,就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本来她此前就不想靠近陆元棣,如今成了陆元棣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每日与他朝夕相对,她心中也并无所想。
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又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将她和陆家的一切分割开来了,是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跨越的,而这个道理她上辈子活到最后那几年才幡然醒悟。
这辈子,她不会重蹈覆辙。
至于贺若祁,没错,和他在一起确实要比待在陆元棣身边要开心很多。少了那些压抑和局促,贺若祁总是笑着带她玩。
也总是能察觉到她那些细微的拧巴和倔强。
她站在贺若祁身边的时候,会感觉到自己好像并不是孤身一人的,他似乎能看透她的眼神,理解她的想法,让她卸下防备和谨慎。
只有贺若祁能这样......
他是不一样的。
雪梅红了红耳根,轻轻点头。
“我就知道!”贺若祁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雪梅姐姐,我和你玩的时候也很开心。”
雪梅看着他笑,觉得脸上更烫了,她推了贺若祁一把,说:“你问完了吧,我也回答了,还不快走?”
“好好好,你别赶我,我走便是。”贺若祁嬉笑着,不忘回头道,“你答应我了噢,到时候我来接你去我家。”
“行了行了,再提我就反悔了。”雪梅故意说道。
“啊——”贺若祁立刻苦着脸,“这可不行,那我不烦你了,我马上走。”
说罢,少年的的身影才消失在门外。
打发走了贺若祁,雪梅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脸,觉得自己这多活了二十几年算是白活了,怎么说上辈子也进过宫当过娘娘,现在竟然被贺若祁说得脸都红了。
只怪这小子实在烦人。
尽管雪梅救下了陆贞清,让她避免了上辈子被连殊夜袭的命运,但是到底也没有解决根本性的问题,连殊嚷嚷着要娶陆贞清,三太太云霞抓紧了这一点而不断把事情放大,最后二太太张莲有苦难言,一边送走了连殊,一边也只能立刻启程回陆府,使得这祈福之行和前世一样被中断了。
雪梅给陆元棣收拾好了东西,想到他还没有用过早膳,便绕去了厨房拿了几个素包子,之后再敲了偏房的门,告诉他:“四少爷,马车已经候在寺庙外了。”
陆元棣放下了手里的书,打开门,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从雪梅身边走过。雪梅看着他的背影,马上就意识到了他还在生气。
......
不是吧?
为什么?
真的就因为她跑出去和贺若祁玩了而生气吗?还是说他气的是她擅离职守,也许昨天夜里他醒来曾喊过她,却发现她不在......雪梅脑子里浮现了几种可能性,但她总觉得陆元棣这样的人,不可能会在乎她和谁玩的。思来想去,她都觉得他应该是昨天夜里想叫人伺候却发现屋外没人而生气。
好吧,谁叫他不多带几个奴婢出来,烟柳她们还都盼着能出来玩呢。
但是雪梅自知昨晚是自己不对,也不敢有什么表示,小心翼翼地跟在陆元棣后面。
那二太太张莲领着陆贞清站在寺庙门口,同拂云寺的方丈说着家中有事需先行回去,还请那方丈不要将这两日之事宣扬出去,并且承诺了要再捐一些香火钱。那方丈笑得眼角弯了,连连答应,几步一送,将她们送上了马车。
张莲在放下帘子之前看到了从远处走来的陆元棣,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是陆元棣却并不理人,好像没有看到她似的走了过去,上了自己的马车。
跟在后面的雪梅可没有资格无视陆家的三太太,她行了个礼,这才稍微缓解了一番张莲的尴尬。
而一旁的陆贞清原本是有些呆滞的,但她在看到了雪梅之后,忽然眼前一亮,摇了摇她姨娘的手,说:“就是这个丫鬟!”
“哦?”
张莲不动声色,颇有深意地打量了雪梅一眼。
雪梅看得懂那眼神的意思,大约是张莲觉得她这么一个丫鬟帮助了大小姐陆贞清,必然是会提条件的,张莲正寻思着她的目的,也在等着她开口要东西,以此探一探她的底细。
雪梅觉得这无聊极了,她救陆贞清只是自己不忍心看女子受这等苦难,就算昨晚上陆元枫没有识破她们母女的计谋而祸水东引,受到欺辱的人是陆贞汐,她也照样会去救的。
上辈子的陆贞清被连殊夜袭之事彻底击垮,最后几乎是绝望地嫁到了连家,但这一次她未经此灭顶之灾,对陆贞汐的恨意应该会被激化,之后说不定还要继续想阴招对付陆贞汐。庶女们的那些暗中争斗,既然与她无关,也都不是她的能力范围之内,她只是遵从本心救了陆贞清一回,不代表她认可陆贞清的做法,或者成为了她们母女的可用之人。
她朝陆贞清和张莲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子,便在她们有些诧异的目光下转身向前,上了陆元棣的马车。
今日未再下雪,晴日冷调的光照在白皑皑的山崖上。
马车在雪地的山路上不好行走,有时候车轮陷在了雪坑里,还得颠簸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向前。雪梅紧抓着座椅,看到主位上的陆元棣在闭目养神,她心底的那种尴尬便又浮上来了。
她从怀里摸出了两个装在油纸袋里的包子,隔着纸感受了一下,觉得那包子好像有点冷了,于是她又俯身在炭火前,提着那包子仔细烘了烘,好让它热一些。
“你在干什么?”陆元棣问她。
雪梅抬起头,对上了他带着冷意的视线,她有些不自然道:“奴婢想着今天早上出了事情,咱们匆忙地就要走了,四少爷还没有用过早饭呢,就把这俩包子热一热,看看您要不要吃点。”
“不用。”陆元棣冷淡道。
“......好吧。”雪梅有些尴尬,她想要把那包子收起来,却因为刚烘烤好的包子隔着油纸袋也有些烫手,让她左手抛了右手接,两只手都烫得有些发红了,她也不知道该放哪里。
她一时间开始后悔自己多此一举,明知道陆元棣不爱吃东西的,但她就是鬼使神差地要去拿这包子。
可能是她把陆元棣惹生气了,自觉有些愧疚,忍不住要做点什么。
但这也太傻了,现在举着俩包子,真是让她左右为难。
陆元棣看她丧气的样子,心头那些郁积的不快好像突然间就消散了,他睡眠很轻,在陌生的的地方更是难以睡着,其实昨天夜里就没怎么闭眼,隔着门窗听见雪梅走了出去,他站在窗外看她,小小的身影冒着风雪一直向前跑,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他本来也想出去的,可等他披上了外衣的时候,一道迅如北风的身影已经追在了她的身后。
少年人在雪夜中穿梭,追随着她的背影。
他知道那是贺若祁。
烦躁在那一瞬间就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知道雪梅总是躲着他,就算他破格提了这个刚进陆家没有一年的奴婢成了自己院子里的大丫鬟,让她不得不每天面对他,但她的目光在触及到他视线的那一刻,会生硬地避开。
他知道她有秘密,他也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他那超乎常人的记忆天赋让他明白,他们从前一定见过。
她会莫名地知道他的一些细微的习惯,知道他在写字时落笔细而锋利,因此她磨墨时以冷水化开,宁少勿多。知道他偏好檀木冷香,每次都提前熏好了衣裳。也知道他不喜重颜色,提前拔干净了院子里杂草,以免竹林里长出了其他的野花......许多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
陆元棣问她为什么会知道,她便垂着眼眸,说是院子里来得早的丫鬟们教她的。但实际上知道这些的只有那被赶出去的茜彤,而茜彤恨她入骨,在她进来后没多久就被撵了,又怎么会来得及让她学会这些呢?
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
她极力地把自己埋藏在杂事粗活之中,低进了尘埃了,但是陆元棣能感觉到,她并不普通。
而他越是探究这一点,就越发现自己在注意着她。
眼前的这个丫鬟,瘦小却有惊人的力气,手指上尽是生活的磨难所留下的厚茧,她像是一株顽强的野草,安静地伫立在角落。或许她是不起眼的,可是当目光真正停留在她身上时,却难免不被她所吸引。
所以这也是贺若祁一直望向她的原因吗?
但她可不躲着贺若祁,还和人玩雪去了呢。
陆元棣轻微皱起了眉头,可是当他看到雪梅有些沮丧,小心翼翼地把那烫手的包子收起来的时候,他便发现她好像也不是那么喜欢躲着他。
起码现在,她万分关注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想用那俩包子哄他不是吗?
雪梅没有看见他轻轻勾起一丝弧度的嘴角,只听到他开口说:“给我吧。”
“嗯?”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再次确认了一遍,“四少爷是要吃吗?”
陆元棣神色如常,说道:“对。”
既然肯吃了,那他一定是不生气了吧。
她望向他,眼中亮晶晶的,立刻把那俩包子递了过去,说:“我听那厨房的小沙弥说,这包子是豆腐皮馅儿的,可好吃了。”
陆元棣没有接话,只是拿过了其中一个包子,另一个留给了雪梅。
“你也没吃早饭,这个你吃。”
雪梅看着剩下的那个包子,愣了愣。
陆元棣不但不生气了,还和她分食包子?一时间她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这陆家四少爷虽然人不好相处,但却意外地还挺好哄,简直和她上辈子对陆元棣拿高傲冷漠的印象有着巨大的出入,一方面她又不免有些揣揣不安,怎么陆元棣还主动关心起她来了。
“谢谢四少爷。”雪梅也不敢不接,咬了一口那温热的包子,只觉得这拂云寺的斋菜确实做得好,连包子都那么好吃。
可惜了他们也才住了一天。
马车一路颠簸,进了京城的城门之后,穿过那下过了雪依旧繁忙的街道,便到了陆府门口。三太太云霞拉着面色铁青的二太太张莲直奔严凤榕那儿,陆贞汐还在装模作样地安抚着陆贞清,而陆元桦和陆元枫从一架马车中下来,那陆元桦脸色臭得很,不知道是不是知晓了背后的事情。
他一向厌恶陆府内院之间的腌臜勾当,可能也不太看得起陆元枫的将计就计,二人似乎吵架了,他袖子一甩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陆元枫倒是面不改色,气淡神闲。
他从众人身边路过,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