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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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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若祁是在佛堂的侧殿找到雪梅的,外头雪已经积得很深了,白皑皑的雪地里只有一串脚印,沿着那雪地上的痕迹,走进了那点着长明灯的佛堂,便看见了躲在佛像后面的雪梅,她刚刚安顿好了陆贞清,找来一张毯子她盖上了。
或许是刚才被吓到了,也能是她背着人又走得太急切,她的脸颊红红的,正靠在那莲花坐下喘着气。
“连殊呢?”她抬头问贺若祁。
而他掸了掸肩膀上的落雪,云淡风轻地说:“喝了那茶水,昏睡过去了。”
雪梅松了口气,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放松了下来,可是很快她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她是活了两辈子,所以才会知道陆贞清今晚有此遭遇,是由于她被下药了。但是贺若祁......
他是怎么知道那茶水被人放了药的?
雪梅心中生疑,皱起眉头。
贺若祁好似看穿了她的想法,轻笑一声,开口道:“雪梅姐姐肯定在想,我是怎么发现那茶水被放了药的对吧?其实很简单,晚上吃饭之前我就想着要去泡温泉,所以便没有让阿九在身边伺候,叫他先替我去准备换洗的衣物。阿九路过你们陆家二姨娘张莲的房间,听见了那二姨娘要陷害陆贞汐,正吩咐奴仆送信和下药。然而这一切也被陆元枫听见了,幸好阿九身手敏捷,先躲了起来,才没被发现。之后他便瞧见那陆元枫故意叫住正要去送信的奴仆,假借自己看书耽误了吃饭,要那奴仆替他去留一些饭菜。奴仆不敢推脱,只得从命,不料被他暗中偷走了藏在袖口的信件。”
雪梅听到这里,问道:“......怎么偷的?”
“雪梅姐姐有瞧过市井处别人扒钱袋子吗?”贺若祁笑了笑,“假装撞上对方,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拿走了别人身上的东西。”
“我还不知道陆元枫有这样的特长。”雪梅心中闪过一丝诧异。
贺若祁眼神有些复杂,只说:“你们家这二少爷,确实不简单。”
“那之后呢?他就调换了信中的内容,原本指向陆贞汐的房间,换成了陆贞清的房间对吗?”雪梅几乎可以想到后面的事情了。
贺若祁点点头,他说:“他把两壶茶水调换,便足以可见这一点。”
“陆家诸子女,虽是血亲,表面兄友弟恭,实则相互暗害,还不如寻常人家有手足之情。”雪梅轻声说了一句,她其实也料到了这一切与陆元枫脱不了干系,既然陆贞清敢害人,那他就使了巧劲,让陆贞清拔出的刀调转了方向,刺向了她自己。
这一切本来是陆家的辛秘,外头鲜花着锦,里头烈火烹油,本来是外人所不知道的,可是贺若祁却远比他所表现得复杂,他不仅知道了,还及时地出现在了她身边,再一次救了她。
“那你呢......你是怎么知道我去了独栋小院的?”雪梅抬眼问贺若祁。
“哼,你好意思说这个。”贺若祁故作生气,轻瞪她一眼,“上回救那个小太子就算了,毕竟人命关天。但这陆贞清和你有什么关系,对你也不见得很好,遭了这一回儿她也死不了,这你也要来救她,要不是我来得时候正好,你是不是就要被那连殊捉去做他娘子了?”
雪梅被他好一顿说,脸上有些窘迫,贺若祁说得没错,也确实是她给他添了麻烦,因此她也没什么底气,只是低声说:“她对我不好或者不好,那是另一回事,若她给了我难堪,我自然以我的力度去报复她,给她同样甚至更重的难堪......我也不是谁都救,我们院子里的茜彤因为栽赃陷害我而被撵,我便冷眼看待。我只是觉得的,一个女子犯下了罪行,她理应受到惩罚,她可以被关禁闭,可以被鞭挞,但不可以是这样下作的......由男子行凶的惩罚......”
她一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将自己的头埋在了双膝之中。她难以抑制地想起了自己上一辈子的经历,她争取了那么多东西,一路向上爬,最后爬进了那名为宫廷的冰冷牢笼里。她知道被高高在上的男子愚弄的滋味,她挣扎着求助,却还是被蔑视,被陷害,被折磨。像一株野草,被人轻松地碾落成泥。
贺若祁看着她陷入了复杂的情绪中,轻叹一声,他拍了拍她的头,说:“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去了独栋小院的吗?其实呀,是我看外面下了好大的雪,我想着找你和我一起打雪仗。可是我刚一出门,就看见你匆匆地走在雪里,我怕你出什么事,就跟了上去。我知道你有你行事的原则,但是你能答应我,下次要涉险的时候,让我也和你一起,可以吗?”
雪梅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颤,原本复杂的心好像停下了毫无章法的回忆,被什么包围了,那种思绪紧紧地裹着她,让她原本已经冻僵了的手脚在某一刻开始回温。
她眼眶发红,几乎要掉眼泪,却还是忍住了,只是说话间的哽咽出卖了她的脆弱。她问:“贺若祁,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死活......”
她只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奴婢呀......
她一出生就因为是个女孩而遭到了亲生母亲的厌弃。
她被送到嶂南的一个乡村,她幼时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从来没有人真的关心过她,就算她上辈子成为了陆家的养女,还费尽心机入宫当了娘娘,但始终没有人真正多看她一眼。而唯一对她好的朋友贺若玫,也早早地因为难产而去世了。她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都将与贺若玫共处时的记忆当中自己人生中的唯一光亮。因为她得到过的很少,所以她格外地珍惜别人对她的好。
然而这辈子重生之后,她发现前世曾被她拒绝的婚约对象,京城有名的纨绔公子,落魄的镇国公世子——贺若祁,处处帮她,不着痕迹地维护她,在她屡次陷入陷阱之时,他出现在她身旁,向她伸出了援手。
她原以为自己能看懂贺若祁,那个人的笑容流于表面,她知道他一定有着更深且复杂的城府,他对别人热情友好,但却没有真正和别人交心。然而她望向如今站在自己身前的少年,看着他眼瞳中倒映出自己狼狈的身影,她便在此刻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懂他。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
好像他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雪梅姐姐,别说傻话。”贺若祁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还没答应我呢,下次你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让我知道,让我和你一起。”
他没有笑,而是郑重其事地看着她,再问了一句:
“可以吗?”
雪梅被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好像她是什么世间珍宝。大约是很少被人这样认真对待,她鼻尖一酸,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滑落。她生性倔强,不想被贺若祁看见自己哭,又将头埋回了自己的双膝之间。
可这也是欲盖弥彰,她像一尊小小的石头,蹲在佛像下面偷偷哭着。可能是太久没有哭过了,上辈子她几乎以为自己都已经没有眼泪了,到死之前她都没有再哭过。
可是今晚不知道怎么的,她哭得有些收不住了,单薄的背止不住地颤抖。
贺若祁有点不知道如何是好,有点慌乱地说:“雪梅姐姐,不要哭了。”
“......我没哭”雪梅哽咽着说完,因为一下子没喘上气,她还打了个哭嗝。
贺若祁无奈地笑道:“好好好,你没哭。”
佛堂里不灭的长明灯幽幽亮着,如今已至后半夜,外头呼啸的冷风稍微弱了一些,贺若祁打开窗户,看到雪已经停了。
而在清冷的月光下,下了大半夜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从窗外看去,只见那佛殿的飞檐上已经落满了雪,朱红色的柱底被掩埋进了雪里,白茫茫一片的世界,雪面折射着银白的光辉。
“已经不下雪了。”贺若祁说道,“雪梅姐姐,要不要和我去打雪仗?”
“......不要,太幼稚了。”雪梅低着头,偷偷用衣袖擦掉了脸颊上的泪痕。
“好吧......”
雪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说:“我们回去吧。”
或许是刚刚哭完,雪梅感觉到有点不适应,于是越走越快。贺若祁年纪比她小,更何况她前后活了两辈子,在心理上早就是大人了,她在贺若祁面前哭出来,让她后知后觉感到自己有点丢人。
可能是最近精神太紧绷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正打算快点回去,突然背后被什么轻轻砸了一下,她一回头,发现是贺若祁拿着雪球,正朝着她笑。
“被我击中了吧,雪梅姐姐,你大意了,这都没有躲掉。”贺若祁嚣张地说着,又拿手里的雪球去砸她。
雪梅轻轻侧身,躲掉了这一次,她皱起眉说:“你别闹,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我都说了不玩。”
“好姐姐,就陪我玩一回好不好,本来今天晚上我就是想要和你一块儿打雪仗的。”贺若祁不依不饶,又抓起一团雪向雪梅扔过去。
这次雪梅躲闪不及,被扔到了脸上。
“......”
贺若祁看她没有表情,顿时慌了,立刻扔下了手里的雪球,说:“雪梅姐姐,对不起......我不玩了,我听你的,你别生气,刚刚我没想扔中你的,原本稍微偏了一点,想着你能躲过的......对不起,别生我的气,我们这就回去!”
他要过来拉雪梅的衣袖,可是雪梅却抽走了手,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雪,刚刚的还有点哭过了之后的不好意思,现在全然被贺若祁激起的好胜心所替代了。
“好你个贺若祁。”
她沉声道,她索性也团起了雪球,向贺若祁回击。
贺若祁离她很近,自然被砸了个满头满脸,他头顶的玄玉发箍上挂上着雪点子,鼻尖也落了不少雪花,看上去有点懵圈。
雪梅不解气,一连又向他扔了几个,后面他倒是反应过来了,轻巧地躲了过去。
“雪梅姐姐,你倒是丝毫不对我手下留情呀。”贺若祁笑道。
“是你自己要玩的。”雪梅其实自己玩性也起来了,她抓起一团雪就朝贺若祁扔去,还不往躲闪着来自他的回击。
贺若祁佯装生气,可是嘴边的笑却止不住,说道:“哼,那我也不客气了。”
她和贺若祁在雪地上追逐着打闹,两个人衣服上都挂满了雪,而雪球砸到身上并不痛,相反她却在其中找到了一丝放松。
她看着贺若祁被砸成了花脸,得意地大笑。而随后又忙着跑起来,躲过贺若祁的反击。
踩在松软的雪上,和贺若祁玩闹,一时间她好像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那是一种久违的,像小孩子那般的快乐。
今晚如此波折,她方才哭了一顿,如今又大笑一场,对于心情许久不曾有过波澜的她来说,好像突然找到了活着的实感。她玩累了,躺在了雪地上,大口地呼吸着冰凉的空气。
贺若祁向她走过来,听见她自语道:“......我小时候也没有这样玩过,我们那儿冬天并不下雪,只是湿冷。”
“这不是很好吗?”贺若祁在她旁边坐下,“不下雪,湖面和小溪就不会冻上,依旧可以捉鱼捉虾,你的老家肯定也很好玩。”
“可是我现在觉得,下雪很好。”雪梅抬眼望着他。
下雪很好,和贺若祁一起玩,也很好。
她把后半句话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她知道贺若祁并非真的幼稚少年,他虽表面贪玩,可实则做事有章法,并不耽于玩乐。他朝她扔雪球,并不是他自己想玩。而是他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然后为她搭造了一个让她可以顺势而下的阶梯,使她不必为今夜而感到苦恼,取而代之的是——他让她不再那么拧巴,可以放肆地做一回自己。
贺若祁把身上的狐裘脱了下来,盖在了她身上,自己也陪她躺在雪地里。他的鼻尖红红的,是刚才被雪梅扔的一颗大雪球砸的,被体温融化的雪水挂在他的纤长的睫毛边上,眼瞳中深不见底的漆黑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望着天空。
而雪梅低头便看见了自己身上的那狐裘,白绒细密,和陆元棣的那件应该是同一批漠北毛料制作的。上面还有这贺若祁的体温,来自于他的温暖将她包围住了。
她将脸埋在那狐裘内,闻到了贺若祁的气息。
冷冽的,骄傲的,复杂的。
相同的狐裘,她在冷风中洗过,也挑灯彻夜地补过,但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否穿上。这是昂贵的,属于少爷们的东西。
她没有任何念想,也不曾有过期待。
但贺若祁就这样脱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
仿佛这是随意的,又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谢谢你......”雪梅低声说。
“谢什么。”贺若祁轻声笑道,“别说傻话。”
他们并躺在雪地上,放眼望着这白雪皑皑的山中寺庙,如今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和贺若祁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