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再次相救 ...


  •   雪梅围着炭火取暖,看着黑夜里飘落的鹅毛大雪,遥遥地从远处看出几分光亮来,她知道那是不远处的独栋小院门前的灯笼在亮着,烛火昏黄,穿透力并不强,因而漂浮在雪落下的半空中,倒像是幽幽的几点鬼火浮鳞,看上去寂静又寒冷。

      四周愈静,雪梅就愈囿于思绪。

      她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虽然她命并不长,但是也晓得许多人后来的事情。陆贞清在血缘上是她的庶姐,当初她被收为陆家的义女的时候,就没少受过陆贞清暗地里的排挤。那陆贞清平日里爱端着长女的作派,总是以陆家大小姐自持,表面仁善宽厚,所作所为只图一个贤良的好名声。

      然而雪梅知道她并非这样的人,她恨自己的弟弟陆元柏不争气,也扭曲地嫉妒着样样要胜过她的陆贞汐,她总是面上给人打圆场,背地里给人使绊子,大约是活得拧巴,心地也并不善良,否则她也不会联合她姨娘张莲想出污了陆贞汐清白这样恶毒的主意。

      然而她最后却自咽苦果,只能嫁给了连殊。根据雪梅的记忆,一开始那连殊对陆贞清还算是不错,在两人成婚不久之后,陆老太太因病去世,连殊与陆贞清一同回来奔丧吊唁,她哭得真情切意,他亦处处搀扶照顾,倒也是一双登对之人。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陆贞清迟迟不见怀孕。

      而连殊此人本就风流好色,喜新厌旧,那股子新鲜感过去了之后,他就开始嫌弃她了。据说他不止在外面花天酒地,鲜少回来,一回来便是又带一个侍妾进门。纳妾未经正妻同意,本就是不合规矩的,陆贞清不满地说她几句,他就开始骂她是下不出蛋的母鸡不要多管闲事。陆贞清若是气不过地反驳他,他接着便是一顿打,扯头发扇耳光,让陆贞清毫无反抗之力。

      陆贞清心中又气又委屈,是亏得她先天体壮,一开始虽然浑身是伤,但也还受得住,她惯来爱好名声,若是传出去自己一个陆家的大小姐不仅拦不住丈夫纳妾,还天天挨打,别人又该怎么看她呢?她以为是自己不曾怀孕的缘故,才招致了丈夫的厌弃,后来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也或许是吃药调理好了身子,竟然怀上了孩子。

      那连殊年纪到了,十分想要个孩子。眼瞅着自己无论几房妾侍,后院女人们的肚子都没动静,又听说陆贞清怀孕了,态度便来了个大转变,对她开始关切起来。

      后来那孩子也是顺利生下来,是个男孩,连殊大为高兴,如珠如宝地疼着。虽然他还是在外头青楼里流连,但好歹不纳妾也不打陆贞清了。而那孩子养了几年,连殊有次在邬家作客,偶然得御医把脉,那御医皱眉后沉思片刻,说他先天阳弱,早年又酗酒,实乃无缘子嗣之体质。他听了暴跳如雷,哪个男人能接受别人说自己不能生育呢?更何况他明明有个儿子,哪来的无缘子嗣一说?只说别人是庸医,气得跑回了自己家。

      连殊气过了,也就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然而后来他无意中听人说了自己的儿子似乎不太像自己,突然间又想起了那御医的诊断。他心中顿时一阵起疑,瞅了儿子好几天,越看越觉得是真的不像。

      他找了人一查,那孩子确实不是自己的,而是陆贞清借了家中小厮的种,珠胎暗结生下来的。连殊大发雷霆,当即要休妻,还要把那孩子摔死。

      陆家当时已经靠着陆元棣的科举东山再起了,可陆元棣生性冷漠,根本不管这事,且陆程当时已经病在榻上了,已无当家主事之力。连殊此时要休妻,或许也是看中了陆家可能不会插手。然而他低估了陆程对家族体面的维护程度,他就算病入膏肓了,听说了这件事,又气急攻心,但还是颤颤巍巍地让严凤榕出面去处理此事。

      怎么说陆贞清也是他的长女,断不能因这些事情被休回家,这让外面的人怎么看陆家的女儿?敢和小厮私通偷龙转凤,这十足的下作手段,谁又能相信这是出自一个簪缨世族的大小姐之手笔呢?

      最后还是严凤榕派人出面登门去和谈,休妻之事才不了了之,至于那孩子死没死,就无人知道了,听说只是送到了乡下的庄子里养着,又听说确实是死了。雪梅也不好猜测,但是她估摸着那连殊喜怒无常的个性,定不会轻易地放过陆贞清和她的孩子。

      其实如果能让陆贞清被休回娘家,兴许也是好事,在陆家最少不会短了她的吃穿用度,也不曾有人会打她。可是陆家不让连殊休妻,那就是强行地将她留在了连殊身边,连殊性情之坏,谁知道又能做出什么事呢?

      搞不好真的会把陆贞清打死的。

      然而上辈子雪梅死得更早,也并不知道后来的事情怎么样了,但总归陆贞清也像是会有好下场的样子,她身处一个火坑之中,死亡仿佛是必然的事情。

      虽然陆贞清对她不好,可是此时的她心中却不可抑制地升了起了一丝同情......

      假如今天夜里连殊没有污了她的清白,那她有没有可能避免这样的命运呢?雪梅想到这里,摇了摇头。他们二人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算没有今夜的意外,那她也逃脱不了嫁给连殊的命运。

      罢了,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不如就当不知道吧。

      雪梅觉得有些冷,拿来火钳翻了翻脚边盆里的炭火,一阵风吹来,让那毕剥燃烧着的炭烧得更旺了一些。

      可是她却越发觉得坐不住,她的眼睛时刻看着那独栋小院门前幽暗的灯笼,好像在盯着两颗虚无缥缈的星点。

      陆贞清欺负过她,陆贞清的下场也很惨,按照道理她应该袖手旁观,看着她今晚遭此大劫,人生直转急下,最后得到她的报应。

      可是雪梅不知道为何却难以感觉到痛快。

      她难以抑制地感觉到对陆贞清的怜悯。

      那是女人在怜悯另一个女人,尽管她曾经伤害过自己,可是看着她下半辈子从婚嫁到生育,再到最后的被休,她的苦难都来自于一个男人,她遭受着折磨与毒打,而没有任何人帮她。雪梅在心中便产生了那种超越了仇恨的怜悯。

      她可以自己报复陆贞清,也可以轮到她这辈子给陆贞清难堪,但是她难以借着陆贞清那不幸的婚事而感到畅快。

      尽管她能做的很少,也无力阻止陆程安排陆贞晴的婚事。

      但至少......至少今夜,她或许能帮上一点忙,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一个女人免于承受一个男人的玩弄,保全陆贞清的尊严和体面。

      雪梅想到这里,她毅然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打伞,就这样走入了雪夜之中。

      陆贞清的房间在独栋小院的左厢房,门口守夜的丫鬟阖眼靠着柱子,似乎也睡死了过去。雪梅猜测着这丫鬟应该也是喝了那掺迷药的水,所以才会如此昏睡。今晚如此冷,搞不好在外面睡着会冻出个好歹来,雪梅如此想着,便轻声扶起了那丫鬟,把她送进了隔壁的杂物房里。

      她干活多,气力也大,扛起一个小丫鬟是很轻松的,然而无论她怎么搬动那丫鬟,她连眼皮都不动一下,要不是探了她的鼻息,雪梅都以为她是死了。

      看来这药性确实厉害。

      雪梅安顿好了那丫鬟,便转身向外走去。这独栋小院里一片寂静,左右厢房的灯都灭了,陆贞汐也不知道睡没睡着,如果陆元枫已经为她调换了那放了药的茶水,她应当也是知情的,或许现在正醒着,等待天一亮就带着人去抓现场看陆贞清的笑话呢。

      在夜色中,她轻轻打开了陆贞清的房门。

      里头一片漆黑,借着门外传来稀薄的光,雪梅看见陆贞清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毫无动静。她悄悄走过去,在黑暗中看见陆贞清的轮廓。

      陆贞清是长得很像陆程的,圆脸宽肩,然而又只像了陆程外形的钝厚,而没有遗传到他目光里的精明。她就这样沉沉地睡着,毫无防备。

      “唉。”

      雪梅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她把陆贞清扶了起来,却因为陆贞清的个子要高大一些,重量也不是小丫鬟能比的,让她觉得有些吃力。但是没办法,她既然决定了要来救陆贞清,那就一定要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她咬了咬牙,扶住陆贞清的肩膀,然后迅速背过去蹲下,让睡得毫无动静的陆贞清顺势倒在了她的背上,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正准备将陆贞清背起来。

      “啪嗒——”

      此时她突然听见寂静的夜里传来一声窗户被推动的声音,她一开始愣住了,还以为是被风吹得,但是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不对劲。似乎有人正扒着窗子,又因为不得章法,动作有些不稳,而撞得那窗户又啪啪作响了几声。

      应该是连殊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顿时打了个冷颤。

      她立刻加快了动作,背起陆贞清就开始往外走,可就在她要跨出门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阵猛烈的风从背后吹来,只是稍微一回头,她就看见一个男子撞开了窗户,撑着窗沿从外面跳了进来。

      那人动作有些摇晃,似乎喝了点酒,他还没有站稳,又因为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黑暗,他模模糊糊地看见门口有道身影,便问:“谁在哪里?”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往门边走,浓烈的酒气随着他的靠近的步伐传来。

      “美人......我没过门的娘子,是你吗......你家的仆人给我送信,说你害了相思病,又犯了药性,正想我呢。我听了连酒都没喝完,连夜骑马上山找你来了。嘿嘿,娘子,过来,快过来......”他嘟嘟囔囔的,又笑得下流,正想要伸手去抓雪梅。

      雪梅僵直着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留在这里肯定不行,但她要是走了,连殊肯定也会追上来,她又背着一个人,肯定跑得没连殊快,到时候被抓到了,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心急如焚,背后如芒在刺。

      但她不能坐以待毙,心中顿时一横,打算撒腿就跑。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她眼前走过,将她护在了背后。

      “什么美人呀?连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那人从容地开口说话,以自己的身体遮挡住了雪梅。

      她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知晓来人便是贺若祁。

      原本紧张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在知道他来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刻,竟然平静了下来。她不清楚为什么每次在她陷入困境的时候,贺若祁都能找到她,不管是上次在秋狩猎场带她回来,还是这一次挡在她的前面。

      他虽然年纪不大,平时也吊儿郎当的,可是在这种时刻却永远能出现在她身边,对她伸出援手。

      好像他知悉她的苦难,也明白她的选择。

      而在她陷入危险的境地之时,他也能无数次救她。

      雪梅眼眶一红,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贺若祁却在黑暗中拍了拍她的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先出去,这里交给我。”

      “嗯......”

      她喉咙发紧,最后也只点了点头,背起陆贞清就往外走。

      那连殊虽然喝多了,但好像也察觉到什么,又往前了一步,嚷嚷道:“不是,这里是我娘子的房间,我娘子哪儿去了?刚刚是不是有人出去了?”

      “连兄你记错了吧,这里没人住呢,就我在这儿,哪有人出去了呀。”贺若祁不着痕迹的侧了侧身子,挡住了连殊的视线。

      “这不对啊......信上说的不就是这里?”连殊有些迷糊了,他有些站不稳,但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试图去看上面的字,然而屋子里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清。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将那信随手扔在地上,说道:“难道是我走错了?贺若祁,你怎么在这儿?”

      “连兄还认得出我呢,我原来还以为你喝醉了,那现在看来看来也没喝多少。”贺若祁笑道。

      “什么喝醉了,你少放这屁。”连殊胡乱说道,“我就喝了不到两斤,老子可是千杯不倒。本来还在天香楼呢......有人给我送信,说我娘子想我,我立刻......我连姑娘都不搂着了,就......就到这儿来了,路上还他妈的下雪,差点没摔死我......”

      “不和你扯皮,我要去找我娘子......”连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要往外走。

      但是却被贺若祁揽过了肩膀,拉住了他,说道:“急什么,下雪天赶路,连兄为了见心上人可谓是单刀赴会呀,既然人都说想见你了,自然能见到,不必急于一时。要不先坐下来喝口热茶,歇息一下?”

      说着,贺若祁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了下来,还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连殊本来就喝了酒,似乎也没有觉得目前这样的情况有什么不对劲。或许也是因为赶路这么久,有些渴了,他下意识地接过了那杯茶,一口饮尽,末了还咂了咂嘴,说:“这茶怎么是冷的呢......”

      “都说了这儿没人住。”贺若祁转动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而那连殊喝完了茶,他心心念念要去找陆贞清,横竖坐不住,马上又要站起来,嘟囔着就要走。

      然而他只是迈出了一步,两眼一黑,就这样倒了下来。

      他躺在桌旁,昏了过去。

      “本来呢,你确实是可以找到你娘子的,可是呀,雪梅姐姐心太软了,还是出手帮了别人。”

      “所以你今晚只能在这里自己睡了。”

      贺若祁轻笑一声,没有看他一眼,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院子外面大雪纷飞,夜更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再次相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