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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夜补狐裘 ...


  •   严凤榕不去,那拂云寺之行总体便由二太太张莲安排。与雪梅上辈子记得的相差不大,总体就是头一天先赶路至城郊,晚间在寺庙里吃斋菜后沐浴,第二天再正式礼佛,又再住一晚诵经,等到第三日便启程回陆府。

      前世因为在第一晚的时候,陆贞清就出了事情,她想要陷害陆贞汐,却偷鸡不成蚀把米,稀里糊涂就和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赶来的连殊睡在了一起,第二天被人发现此等丑事,羞愤欲绝。而二太太得知自己的女儿出事,也顾不得其他了,当即封锁消息,第二日就启程回了陆府,祈福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唯一与上辈子有些不同的,是前世的陆元棣并没有同行,所以雪梅也并未亲历这些。然而这一世陆元棣不仅同意了一起去,就连贺若祁也说要去,而且还带上了雪梅,这不免令她感到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事情会不会有变,陆贞清的意外还会不会发生。

      然而她知道陆府各院是面和心不和,表面上是一家子,实际上一肚子算计。陆贞清本来就不愿意嫁给连殊,又眼红陆贞汐要和邬却议亲,此次拂云寺祈福之行,就是她和二太太一同策划出来的,为的就是阻止陆贞汐嫁给邬却。

      雪梅猜测着,或许前世就是二太太派人给连殊送了信,所以他才会大半夜的出现在拂云寺,她们可能本来是想引导着连殊进入陆贞汐的屋子的,只要毁了陆贞汐的清白,那她和邬却的亲事肯定就此中断,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要嫁给连殊的恐怕就会是陆贞汐了。

      她们也深知,对于陆程来说,只要能和连家、邬家联姻,嫁哪个女儿不是嫁呢?既然陆贞汐声名已毁,只能委身连殊,那到时候嫁给邬却的,或许就能换成陆贞清了。

      可惜她们算盘打得响,却不知道为何出了差错,最后却是陆贞清和连殊睡在了一块儿,她不仅没成功陷害陆贞汐,还使得自己清白扫地,真的只能嫁给连殊了,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今,雪梅深知她们的计划未变,拂云寺之行必然会有差池,但她不确定之后事情的走向,又不免担忧是否会影响自己。

      然而她又想了想,她无所谓谁嫁谁,谁又害了谁。她不过是一介丫鬟,少爷小姐们的勾心斗角,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届时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手头上的活,此事也必然不会与她产生联系。

      明日就要出门了。

      如此想着,雪梅便开始在别院为陆元棣收拾出行的行李。

      陆元棣的东西不多,两个木箱子大概就能装完,除了洗漱要用的,也不过是带两套衣服和他的书本。而她在箱子里翻出那件破了一道口子的狐裘,那柔软的触感令她怔了怔。

      就是因为这件贺若祁送的狐裘,让她挨了茜彤的一顿打,虽然伤口已经好了,也并没留下疤痕,但是她却心头略微复杂。

      想来自己重生至今,一直想着不再沾染前世的人和事,能避则避,可到头来却还是难免被人欺辱的命运。如今茜彤虽然被赶走了,但是她却顶替了一等丫鬟的位置,站得离陆元棣更近了。

      或许哪天严凤榕就会注意到她,而她会不可避免地走上前世相同的路,在这金被银床粉饰于表面的无底漩涡种越陷越深。

      ......

      罢了,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既然她有重活一次的机会,那她就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垂眸看着手上的狐裘,忽而觉得这衣裳也实在可惜。贺若祁那日笑着说要送漠狐绒裘来,看着是那么高兴,如果要是让他知道自己送的东西陆元棣一日没穿过就坏了......

      那双酿着春水般的眼睛,浮现出失落的模样。

      不知为何,她不是很想看到。

      罢了,此事也算因她而起,她的女红也不错,从前在别人家里做工的时候,就时常补衣服,不如她今晚就把这狐裘补好吧。而且眼瞧着这天气越来越冷,或许明日会下雪,带上这狐裘也能让陆元棣御寒,毕竟寺庙在山上,而山顶的气温总是要更低一些的。

      如此想来,她便拿起了针线,在烛火下挑针缝衣,仔细地补着那道口子。

      因为是一剪子剪坏的,所以那道裂口还算整齐,单单是缝合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度。但可能是那茜彤剪的时候过于着急,使得那一块儿的狐绒掉了许多,以至于就算缝合好了,也显得有些光秃。

      雪梅想了想,便扯过了其他颜色的丝线,打算在上面绣些什么,这样就不会显得这一块儿打眼了。

      绣一株竹子吧,长青不败,很衬陆元棣。

      灯火摇曳,外头冷风呼啸,夜也越来越深了。

      雪梅绣得专注,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忽然听一个小丫鬟推开门,不由得吓了一跳,手中的针的也扎歪了,竟然刺入了雪梅左手的指头,扎破了她的皮肤,流下了一串血珠。

      雪梅赶紧收手,可却还是来不及,血滴入她狐裘上,在那道她刚补好的口子上染出了深深浅浅的红。

      这下糟了,雪梅眉头一皱,还来不及想要怎么办。又眼瞧着那推门而进的小丫鬟看她脸色不好,似乎有些畏惧。

      她深吸了口气,平和地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雪梅姑娘,四少爷该洗漱歇息了,热水已经端过来了。”那小丫鬟见她没有生气,才小声地说话。

      陆元棣此人爱洁净,每日沐浴,在临近歇息时还要再洗漱一遍,以前这种贴身伺候的事情是茜彤干的,现在便是落到了雪梅的头上。而小丫鬟们也只是按规矩办事,瞧着时间到了便烧好了热水端过来。

      雪梅点了点头,说:“放在门口吧,我现在端过去,辛苦你了。”

      “雪梅姑娘这是哪儿的话,这是我应该的。”那小丫鬟低声道。

      现在天气寒冷,热水放不了多久就会冷下来,雪梅也不愿耽误,打算先伺候完了再回来看看这狐裘,便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就要出门端水去陆元棣的屋子里。

      那小丫鬟看她受了伤,也有些愧疚,说:“雪梅姑娘,你的手没事吧?”

      “不碍事,扎了一下而已。”雪梅轻声道,“天气冷,今日不是你值夜,那便快回去吧。”

      小丫鬟点了点头,看着雪梅走出去,心中生出了些许感慨。这雪梅真的比茜彤要好上太多了,不仅从不颐指气使,而且对待她们这些粗使的小丫鬟也是轻声细语,而且万事自己亲自做,处处为他人想着。如今雪梅是四少爷院子里的一等大丫鬟了,她们底下这些人日子真是好过不少。

      更深寒重,月下枝头枯萎,冷风长啸。

      雪梅走在昏暗的长廊上,拐到了陆元棣的屋子前,轻轻敲了门,听到里头传来一句“进来”,便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元棣就坐在书案前,正在提笔写着自己的功课,见雪梅进来,才微微抬了眼眸看过去。

      “四少爷,奴婢伺候您洗漱。”雪梅轻声道。

      他再写了最后几笔,便才放下笔,开口道:“好。”

      雪梅走上前去,替他脱掉外袍,卸下头上的青簪羽冠,他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半遮掩着他的侧脸,只见他眉弓饱满,双目深邃,披着头发时既不失英气,亦有雌雄莫辨的美,可他薄唇轻抿,面无表情,看着却是疏离而冷淡。

      她右手拿起梳子,为他仔细梳理着长发。

      两人沉默地相处着,明明她也刚这样伺候他没多久,可是二人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她知道他不爱说话,而尽管未知其因,但他也早已察觉她不想与自己多接触。

      陆元棣透过镜子,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雪梅,她低着头,像是一副安静的画像,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再次氤氲他的心头,让他不免再多看她几眼。

      她的睫毛很长,像是一把扇子,垂下眼眸时在眼下洒了片片阴影,鼻子小巧,其实十分秀丽。而嘴角在不笑的时候自然向下,看上去有些苦相。她像是墙角一株没人注意到的植物,安静的,无人在意的,悄无声息的。

      她的动作很轻,很娴熟。

      她的呼吸也同样很轻。

      她没有注意到陆元棣的目光,就在她梳好了头发,恰好要抬头时,陆元棣很快地移开了目光,她亦并未察觉。只是转身去取那绢丝巾子,泡进了热水里,正想着伸手去拧干,却想到自己的左手受了伤。

      那伤口虽细小,但似乎还没愈合,虽然已经不往外渗血了,但若是她伸手进水里,总是难免会污了这盆水。她知道陆元棣喜洁净,肯定不愿意这样,便只能单手去取那水里的巾子,勉强地用一只手拧干。

      “你的手怎么了?”陆元棣当然看到了她的异样,便开口问道。

      雪梅答道:“不碍事,刚刚不小心弄伤了,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不能弄脏了少爷洗脸的水。”

      陆元棣眉头轻皱,说道:“把手伸出来。”

      雪梅听他这么说,心中更是怪异,陆元棣此人向来冷漠,按理说就算她丢了一条胳膊,他也不会管的,怎么她就说自己弄伤了一点,他就关注起她的手来了?不对,他不像是这种人,他如此爱干净,或许只是怕自己手上有伤,给他脱衣梳头的时候弄脏了什么。

      “少爷放心,奴婢刚从给你换衣服和梳头的时候,用的是完好的另一只手......”雪梅一边解释着,一边伸出自己左手,食指上赫然有一深红的针孔。

      陆元棣没理会她说什么,继而问道:“你在缝什么?”

      “......那件狐裘。”雪梅如实答道,“天寒地冻,怕是要下雪,奴婢想着明日就要启程去拂云寺,那件狐裘带上也好。”

      “多的是绒披,坏了就扔了,何必补它。”陆元棣看着她的伤口,似乎有些不悦。

      而雪梅看他如此,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或许人家在陆家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穿过要补的衣裳,这狐裘虽名贵,但若是要他穿着补过的衣裳出去,怕是要降了他的身份。于是她连忙解释道:“奴婢的女红还过得去,只要今晚补好了,也不会有人看得出来......听说那漠狐绒裘甚好,漠北那么多雪山,披着那狐裘就连冷硬的铠甲都能暖和起来,向来是行军打仗的良物,如此坏了......实在暴殄天物,何况还是镇国公世子送来的......”

      可陆元棣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她的眼睛,再问了一句:“因为是贺若祁送的,所以你想要补吗?”

      雪梅一怔,她没想到陆元棣会问这个,下意识地回答道:“狐裘名贵,镇国公世子既然托人从漠北带回来,便是记挂着四少爷的。两位主子之间情谊甚笃,这狐裘便是见证。如今它因奴婢而被剪坏了,奴婢便想着弥补一二,也不算糟蹋了这好物......”

      越说着,她便越没了底气,最后只道:“若是四少爷不喜欢,奴婢不补了,改日再清理出去吧。”

      陆元棣安静地听着,沉下了眼眸,只是冷冷说了一句:“既然你想补,那就补吧。”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原本就安静的屋子里更显得沉默。雪梅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陆元棣了,正有些不知所措,而陆元棣则拿过了她手里的绢丝巾子。

      “......四少爷,奴婢来做就好。”

      “不用。”他自行洗漱,不让她帮忙。

      而他洗好了脸,便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管膏药和包扎用的白布,对她说:“拿走吧。”

      雪梅知道陆元棣那是叫她把手指上点药包扎一下,便猜着刚才自己确实没想错,陆元棣不让她伺候了,应该就是怕她的伤口弄脏东西。他向来爱干净,突然生气便也有迹可循了。

      她似乎说服了自己,便开口道歉:“四少爷,是奴婢的错,若是奴婢这手弄脏了什么,还请四少爷责罚。让少爷自己动手洗漱,已是奴婢的失职,奴婢下次一定不会再如此粗心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道歉了之后,陆元棣的气压好像更低了。

      他那双眼睛就这样冷冷地看着自己。

      ......

      就在雪梅感觉到困惑之时,她听见陆元棣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说:“天寒地冻,先回去吧,记得把手包好。”天气越冷,伤口碰了其他东西,便会越痛。可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一如既往,安静地望着她。

      “是,奴婢告退。”雪梅点点头,拿走了桌上的药膏。

      而就在雪梅关上门走出去时,她便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药膏,轻轻往针孔上摸了一点,再用白布包上一圈,隔绝了外头的刀刮似的冷风吹来,那伤口似乎就没那么疼了。

      不过雪梅向来就能忍痛,这点伤口对她来说不值得一提。但既然陆元棣这样吩咐她了,她也不好违抗,便是按照他的意思办事就是。而且刚才陆元棣也说了,她能继续补那狐裘了,接下来的时间,她还有事要忙呢,不容自己多想,她就走回了别院。

      拿起了还放在桌上的那件狐裘,看着上面刚刚被缝好的地方又被滴了深深浅浅的几处血渍,红得有些刺目。她打来了一盆水,打算只洗一洗那处,可时却没想到那狐裘着色顽固,竟然一点都洗不掉。

      忙活了大半夜,雪梅也感觉到有些头疼。

      若是洗不掉,那倒是可以考虑绣个什么图案盖住,之前她想绣竹叶,可青红相冲,现在看来时不行了。

      红色的血滴,白色的狐裘。

      像是雪地红梅。

      不如她就绣一枝梅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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