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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佛门之地 ...


  •   拂云寺之行,陆府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各院子都有自己的马车,仆人们随之行走,出了陆府变往城门走去。本来雪梅应该跟着丫鬟们一块儿走在后面的,但是陆元棣却把她叫住了,让她与他同乘马车。

      雪梅心想,或许是缺了个人随行伺候,总没有叫主子在马车上万事都自己做的道理,便也应声过去了。

      拂云寺离京城不算太近,刚出了城门之后,又要再行走三十里,才能差不多到山脚下。

      如今冬天已至,雪梅掖好了马车的帘子,好不叫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可是那帘子的钩子坏了,怎么都关不严实。

      她一手按着那帘底,回头又瞧见陆元棣在另一侧闭目养神,行路并不是很稳,时而车轮滚过一些石子,便使得马车里头震荡一番。但陆元棣丝毫不受影响,他安静地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而他睁开眼,看见雪梅按在窗边的手有些冻得发红,便说:“不用管它了。”

      雪梅和他同乘一辆马车,本来就感觉到几分局促,她伸回自己的手,搓了搓被风吹得有些疼的指头关节,低声说了一句:“......好。”

      那帘子时而飘起几分,寒意便从外头涌进来,雪梅想了想,便拿着火钳俯下身子,翻动了一下脚底的一盆炭,想着让那炭火烧得旺一些,这样里头也不至于太冷。

      马车内十分安静,陆元棣的呼吸声轻不可闻,仿佛是睡着了,而静谧的空气中只有炭火燃烧的毕剥细响。

      但是雪梅知道他是没有睡的,他性子就是这么冷,她自从升做院子里的一等丫鬟以来,便常常与他共处。深夜时分替他磨墨倒茶,他也几乎不会开口说一句话,后来她也就适应了两人如此安静的共处。

      只是这马车不算太宽敞,她与他虽然还有间隔的距离,但是却鲜少有这么挨着的时候。

      她几乎可以闻到他外袍上的檀木冷香。

      那还是她今早上起来熏的,她当时所思虑的是虽然天气冷了,山中的蛇虫应当是不多了,但毕竟是要进山,条件比不得在陆府,便还是热了那雁形香炉,替他熏了衣裳。

      她低头一闻,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暂留着与他一样的香味。

      这让她耳朵莫名其妙红了起来。

      檀木与麝香的混合,冷淡而又幽暗。这样相似的味道氤氲在她鼻尖,让她恍惚地想起自己的前世,也曾经闻到过他身上这样的味道。那是一年的万岁千秋节,宫中设宴,恰逢殿试之后放榜,新科进士们亦在宴中。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年的状元郎,也就是陆元棣。

      他拜过了皇帝,受过了恩赏,又从他人的恭贺与寒暄中点头而过。

      而坐在角落里那不受宠的自己,低头吃着那乏味的膳食,抬头一看,便看见陆元棣从自己的面前走过。觥筹交错中,他和她隔着低案对上了视线。而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眼,那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转瞬即逝,很快他便走入了大殿的中央。

      他衣袂的香味片刻地出现了,又片刻地消散了。

      那是一样的檀木冷香。

      彼时他是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高门状元,而她只是一个使尽浑身解数往上爬,但最后不过是后宫中名不见经传的妃子。他是她名义上的兄弟,可他们的命运前途天差地别。

      当时是天差地别,现在也一样是天差地别。如今他们共乘马车,他是主子,而自己不过一介奴婢,大约和前世也算不上有很大不同。

      雪梅搓了搓自己的手,想着早晨出门的时候应该多洗几遍手的。

      而这时,马车的帘子忽然被掀了起来。

      雪梅还以为外头起了大风,她回头看去,耳边的碎发被带着寒意的风吹起,刚一抬眼,便对上了一双酿着桃花春水似的眼眸。

      “雪梅姐姐,原来你在这里。”

      原来是贺若祁来了,他先前说了也要一起去拂云寺的,估计今儿他是从镇国公府出发,到城门与陆府的车马汇合了。

      他此时正骑在马上,望着雪梅轻笑一声。

      “可叫我好找呀,我在城门等了你们好一会儿,把你们陆府的车马等来了,又瞧不见你在哪,后来问了别人,才知道原来你在元棣兄的马车上。不过这样也好,外头天寒地冻,在里头便不会冷着了。”他笑道。

      雪梅看他穿着窄袖玄袍,在外头骑着马,也不加一件披风御寒,鼻头被冻得有些微红,更显得少年意气了。他似乎并不怕冷,呼吸间带出的雾气在帘外化开,依旧是很有活力。

      雪梅正想行礼问好,却突然听见身后的陆元棣开口道:“你找她做什么?”

      陆元棣睁开了眼睛,冷淡地看着他们二人。而贺若祁却好像并不在意,依旧热情地笑道:“我方才看着元棣兄闭目养神,还以为你睡着了呢,便只顾着和雪梅姐姐说话了。嘿嘿,元棣兄,几日不见,最近过得如何?之前你们说要去拂云寺祈福,应了我说也能一块儿去的,我今儿可真就来了。”

      “来便来了,不要太过吵闹。”陆元棣说道,“你还没回答我,你找她做什么?”

      他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好像并不是很欢迎贺若祁,这使得马车内的气氛降至了谷底,令雪梅莫名其妙地感觉到有些不自在。

      可是贺若祁似乎并没有察觉。

      “当然是玩呀。”他仍旧是笑嘻嘻地说道,“当然,我也找元棣兄玩,你也不要怕我冷落了你,我肯定不会厚此薄彼的。我都打听好了,那拂云寺有几处天然的温泉,斋饭味道也不错,可惜就是不让饮酒。”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才怀里掏出了一壶酒,只悄悄露了一下瓶身,就立刻收了起来,笑得狡黠道:“所以我就自己偷偷带了,元棣兄,到时候你可要陪我一块儿喝一杯。”

      陆元棣似乎有些有些无奈,这会儿再开口,语气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只说一句:“佛门重地,我不陪你胡闹。”

      “哪有胡闹,元棣兄,你懂不懂什么叫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咱们就是喝一点罢了,佛祖会原谅我们的。”贺若祁张口就来。

      “你自己喝。不过当心被罚。”

      “你和我一块儿喝,我不信有人敢罚咱们。”

      “......”

      果然脸皮厚天下无敌,雪梅看着贺若祁嘻嘻哈哈的,三两句话就把本来有些尴尬的气氛扭转了,心里不由得佩服起了他。

      怪不得人家能混得开呢,陆家的书塾一大半都是他朋友,不仅和那陆元桦勾肩搭背,连冰山一样目下无尘的陆元棣都能和他有交集,甚至还成了朋友,那只能说贺若祁确实在这方面有一套的。

      雪梅看着他笑意盈盈的脸,率真而无害,又带着一些狡黠的顽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确实很难有人能拒绝这样笑容。

      下午时分,天渐渐暗沉起来,抵达山脚下之后冷风愈发像刀子般刮过来,贺若祁骑着马倒也不畏严寒,他在马车旁同陆元棣和雪梅说着话,内容不外乎一些京城里鸡零狗碎的见闻,但大部分时候都只有雪梅在接话,可他也不觉得无聊,依旧兴致勃勃的。

      贺若祁刚说完城西那头的金吾卫将军之子同他交了朋友,而且那人好面子,喝过了几次酒就给他看过入夜后出入禁中的令牌,意在炫耀,是在滑稽。而他下一句就忽然开口提到:“对了,雪梅姐姐,我姐姐明年开春就要十八岁了,我还没想好要给她送什么礼物呢?从前我送过猎到的狐皮,送过西北的和田玉,也送过名家的字画。她嘴上说无论我送什么她都喜欢,但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你说我该送些什么好?我早点有头绪,便能早点准备。”

      贺若玫是京城有名的才女,雪梅记得前世她在宫中过生日宴,都是邀请自己到她殿里小聚,她毕竟是贤妃,再不受宠也是四妃之首,尚宫局都会投其所好送来一些字画古籍当贺礼。

      但雪梅记得,那些书画都会被她摆在一旁,后来生了尘也不怎么理会。雪梅还悄悄问过,是不是这些书都不好看。而她着告诉雪梅:“我早就都看过了,而且在这深宫中,看书最是无聊,也最让人多想。看多了圣贤史书,便想以君子之姿掌事;看多了山河志怪,又想亲身游历天下,至于那些话本子,也更不要多看,世间纵然有才子佳人的情爱,也与我不相干了。”

      “我年少时爱看,是因为总觉得自己日后能如书中那般活着,但如今我已经不是少不更事的年纪了,再看这些书,只会徒增无力之感。”

      雪梅明白她的意思,便也点了点头。

      她们都处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深渊中,思考会带来痛苦,那便只能强迫自己不想太多了。

      于是每到贺若玫的生日,雪梅和她都会做一些令她们全神贯注,抽空烦恼的事情。比如雪梅会去小厨房里给她下一碗长寿面,而贺若玫则跟着她学着一些捏面点的手法。最后两人会鼓捣出一桌子饭菜,累了一天,坐在一块儿吃菜喝酒,便是最好的犒劳了。

      比起送珍贵的兽皮或者玉石,似乎这样寻常而带有烟火气的事情,才会让贺若玫和她都感觉到活着的实感。

      至于那些所谓的名贵的书画,都被她们拿来垫桌脚了。

      想到这里,雪梅便开口给了贺若祁一个建议:“不如你到时候替她做一碗长寿面,她可能会喜欢的。”

      贺若祁望着她,眼神似乎别有深意,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会喜欢的?雪梅姐姐,你好像还没有怎么见过我姐姐吧。”

      “......”

      雪梅心中懊恼自己一时嘴快了,便搪塞道:“的确未曾见过镇国公家的大小姐,我是猜的......我就是想着你与她姐弟情深,既然她对名贵的礼物不大感兴趣,不如亲手做一碗面,或许她真的会喜欢。”

      “噢?那你猜的真准,她是挺爱吃面食的。”

      “......面食我也是猜的,你不做长寿面的话,做一顿山珍海味也可以......只是我们穷人家没别的吃的,能吃上一碗精细的白面,就算好的了。”雪梅解释道。

      “好吧。”贺若祁似乎是接受了她的说法,又继续问道,“那你幼时过生日的话,也有长寿面吗?”

      雪梅沉默了,她没有答话。

      她人生的前半段都在被辗转反侧地卖来卖去,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哪里会有人给她下长寿面吃呢?况且也根本不会有人记得她的生日,就是再次被发卖的时候,人伢子看一眼她的卖身契,上面写着她的出生日期,也方便了知道她的岁数。毕竟十岁的小丫鬟,和十四岁的小丫鬟,能干的活不一样,价钱也就不同了。

      至于后来,她十五岁被认作义女,十六岁就入宫去了,当了一年丫鬟一年小姐,当小姐的那一年倒是有人给她过了一回生日,但因为她与陆元棣的生日就差一天,也就合着一块儿办了个宴会。她自然是陪衬的角色,又因为处处遭人冷眼,最后那个生日过得她十分尴尬,倒还不如被人忘了好。

      具体的她也不想回忆了,只是贺若祁问到了,才勾起了她的记忆。

      “到了。”

      开口说话的陆元棣打破了马车内的沉默,雪梅这才感觉到马车似乎已经停了下来,她连忙起身掀开门帘,踏着木板下了马车,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座恢弘的寺庙,建在山间的平地之上,四处开阔,而又可以俯瞰山脚,碧瓦雕梁,清静而庄严。

      这里就是拂云寺。

      寺庙前有一扫地的小僧,见到陆家的车马来了,连忙进去请住持。

      前头的二太太张莲先走了出来,她带着大小姐陆贞清先进了门,随后跟着的就是三太太云霞,她左右跟着陆元枫和陆贞汐,但她最不放心自己的小儿子,便回过头叮嘱着陆元桦进了寺庙后不可乱来。

      住持从大门走出来后,向他们行了佛礼,说道:“贵人到来,寒庙生辉。老衲有失远迎,还望施主们谅解。”

      “方丈客气了,此番祈福之行,带了一些小辈过来,多有叨扰,之后我会让管家多加一些香火油纸钱供奉,还请方丈这几日多多包涵。”张莲说话声音轻柔,十分体面客气。

      几番寒暄之后,住持便让几名小僧人带着几位少爷小姐们下去安顿了。陆元棣住上房,而贺若祁便住他隔壁,雪梅这才注意到贺若祁也只带了一个仆人,那就是阿九,那个高鼻深目,相貌有点像漠北胡人的少年。

      他朝雪梅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傍晚,二太太那里的大丫鬟过来说了酉时到殿上吃斋菜,之后便自行安排,明日须早起礼佛。

      贺若祁在一旁听着,等人走了,他便朝着陆元棣、雪梅和阿九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既然让我们自行安排,那不好好玩怎么行呢?”

      阿九看上去有些无奈。

      而雪梅看着贺若祁,又看了看面色如常陆元棣,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之前答应了让贺若祁跟过来。

      毕竟这小子一看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

      按照她前世的记忆,今晚连殊肯定就会得到消息,赶过来拂云寺,而陆贞清也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害陆贞汐不成而毁了自己的清白。到时候肯定局面很混乱,又外加了一个贺若祁,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佛门清净之地,可今晚注定不清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佛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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