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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向他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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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院子里,长青的竹叶随着晨间微凉的风摇动。
陆元桦和陆元棣各站一处,无声地对立着。
雪梅知道他们向来不和,陆元桦性子傲,既做不到像陆元柏那样以身体不好为借口避着众人,也做不到像陆元枫那般处事圆滑,对谁都笑脸相迎。面对这样一个嫡出的弟弟,处处压他一头,陆元桦自然是看不惯陆元棣的。
只听陆元桦嗤笑一声,说:“四弟这话说的便见外了,我可不是来看你院子里的笑话,只是恰好来还东西,才撞上了今儿的事情。眼瞧着你们院里也不比外头干净,也是让人惊讶。我平日里少有往这里来,不知道是凑巧出了这样的事,还是常有发生呢?”
方才陆元棣不回过了严凤榕就撵走了茜彤,让陆元桦想要闹大此事的想法落空了,于是他话语间多有挑衅之意,旁人都能听出来,他是在嘲弄陆元棣看着是目下无尘孤高胜寒,实际上自己的院子都管不好,怕是常有奴婢闹事,让他鲜少来一次都看了一场笑话。
而陆元棣并不回他的话,只是冷冷地看着。
他又对上陆元棣的视线,漫不经心道:“四弟如此自洁,也不知道以后那么大一个陆府,你又要怎么去管呢......”
而陆元棣此时冷淡地再重复了一次:“三哥,你该回去了。”
“这么着急赶人?”陆元桦也冷笑一声,“要不是我昨日看到那丫鬟洗衣裳,不知道你们能拿那茜彤怎么办?”他手里仍握着那一把伞,视线落在了一旁被打得双颊通红,嘴角流血的雪梅身上。
“可怜这丫鬟,干活还要挨打。”陆元桦轻声道。
他蹲下来,把伞放到了雪梅的手里,又道:“这把伞还给你。”
“......谢谢三少爷。”雪梅望了他一眼,有些猜不透他想干什么。
而陆元桦看着这个丫鬟,只觉得她虽是如此瘦弱,像是一株不起眼的野草,但却有一股子坚韧难摧的劲儿。
她似乎与别的奴婢有些不同,但到底是哪里不同,陆元桦也说不上来。
那细如弯月的眉因为身体的疼痛而微微皱着,睫毛鸦羽般纤长,颤抖时如那扑闪的蝶翼。细看之下,她的五官是秀丽的,甚至带着一丝轻不可见的脆弱。可是她在面对折磨时,却有着远超他人的冷静,好像她经历过比这可怖无数倍的事情,如今眼前的磨难于她而言不过如此。
她似乎不太在意这些折辱,被使唤着洗衣服到手肿也从不抱怨一句。而与之相对的,她也一样不在意回报。就像她那个雨夜给他送了一把伞,也从没想过自己能不能得到嘉赏。陆元棣隐隐意识到,或许那天夜里被罚的不是他,而是一个什么不相干的小厮,她也会送伞。
她只是想为一个淋雨的人遮一遮,无论那个人是谁。
而她好像也不是一味地不计较回报地付出,她的那种宠辱不惊,似乎只是对别人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只求做好自己,而从不把目光停留在他人身上。
真奇怪,为什么她会既坚如磐石,又心如死灰呢?
那种带着绝望意味的坚强,不相信任何人的自立,让他对她感觉到好奇。
陆元桦垂下眼眸看着她脸上的伤口,眼神有些晦暗复杂,轻声道:“不如你到我院子去吧,我那儿虽然不比这里好,但起码不会有奴婢倚仗着什么来兴风作浪,叫你受伤至此。”
此言一出,倒是让雪梅惊了。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陆元桦会来挖自己走,这位自负自傲的少爷从来就看不起陆府的奴婢,上辈子在她成了陆家的养女之后,他也没给过自己什么好脸色,怎么如今竟然要她去他身边伺候了?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送了他一把伞吗?
而就在雪梅抬眼间看到陆元棣冰冷的脸色时,似乎有些明白了。或许陆元桦不是真的感激自己给他送伞,他可能只是借着讨要自己的名义,再奚落陆元棣一番。毕竟在明面上看来,他拯救了陆元棣院子受欺负的丫鬟,若是他真的把自己挖过去了,这便更是证实了陆元棣的院子管理不力,连个小丫鬟都被欺负得想走。
说到底,还是他们兄弟俩的明争暗斗。
雪梅可不想被卷入其中,成为了别人的工具,她正想开口回绝,就突然听到了陆元棣的声音,他说:“三哥那边很缺人吗?若是少了人,那可以回过了母亲之后再让管家调些人进去。”
“不缺,只是这丫鬟在你这里如此受欺负,让人有些看不过去。”陆元桦直视他的双眼,并不退却。
“原来三哥还有这般善心。”陆元棣冷声道,“既然三哥那边不缺人,那便不要在我这里讨,我这儿刚撵走了一个,正是缺人的时候。”
“呵呵,四弟向来不闻窗外事,如今竟然为了一个丫鬟,说话这么强硬,真是少见。”陆元桦嗤笑道。
不知道陆元棣是为了不让他继而借题发挥,还是真的不想让雪梅走,如果是后者,那便更为复杂了。
陆元棣此人,从小就像没有感情的冰山,陆元桦记得年幼之时,陆程从朝临老家带回来三只绶带鸟,那种鸟半臂大小,蓝嘴白羽,尾羽纤长飘逸,亦如其名绶带飘飘,很是美丽。那时候陆元柏身体差,怕鸟儿影响他养病,陆程便将这三只鸟分别给了陆元枫、陆元桦和陆元棣兄弟三个,一人一只。
陆元棣没什么表示,只是接下了那鸟儿。而陆元枫是个精明人,他似乎猜到了陆程在想什么,所以时常在陆程面前展现自己在养了鸟儿之后,是怎么突然间悟了更多书上的道理。
只有陆元桦是真的很爱惜自己的鸟儿,每日精心喂着,去书塾也都带上,时常为它梳理羽毛,那绶带鸟也被他养得愈发漂亮。然而他对于鸟儿的喜爱却引发了陆程的不满,他说本来送他们绶带鸟也不过是图个绶带官运的意头,望借此能让他们好好学习。但没想到陆元桦竟然养鸟丧志,这便违背了他的初衷。为此,他下令扑杀了那三只绶带鸟,从此不让几个儿子再养鸟了。
陆元桦记得自己看着那鸟儿的尸体,伤心异常,为此好几天吃不下饭,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他便被陆程给教训了一顿,说男子汉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还让他多学学其他兄弟。
小小的陆元桦,这才注意到其他人的反应。陆元枫看起来是难过了一会儿,只说自己的鸟儿无辜,竟然被三弟的淘气迁累而死,陆程听他如此说,便叹了口气,又另送了古籍几册给他以示安抚。而陆元棣呢?那个比他还小一点的孩子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他把鸟儿的尸体丢了出来,像是处理什么垃圾。
从那时候起,陆元桦便意识到三个人的不同了。
陆元枫或许还装一下,而陆元棣是真的装也不装,他比任何人都要薄凉。
只有自己真的在为那无辜被当作礼物送人,又被人任意处死的绶带鸟伤心。不过他后来也学会了什么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在这样扭曲的陆府里,谁又能有属于自己的真正感情呢?
只是若一向冷漠的陆元棣开口留人了,这便显得那丫鬟与他人不同了。
他望向一旁的雪梅,眼神中带有的探究意味转瞬即逝。如今要不到人,那便罢了,这丫鬟与他人不同,以后定还有许多机会能见。
“那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陆元桦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就在陆元桦走后,今天早上的事情才算真正结束了。烟柳扶着雪梅站起来,想要带她回去上药,而陆元棣望了一眼她手里的伞,想到刚刚陆元桦还伞给她,便问道:“他为什么还你一把伞?”
这个问题显得突兀而奇怪,雪梅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注意到了这事,便如实回答说:“……之前三少爷挨罚,奴婢路过,又恰逢下雨,便把伞给了三少爷。”
“他那种人,竟会还你。”陆元棣皱眉道。
……
雪梅在心里犯着嘀咕,那陆元棣这种人,还会关注一个丫鬟的事情,也更是少见哩……这兄弟俩都很奇怪,大哥莫说二哥了。
“如果这儿没什么事了话,请四少爷容许奴婢回去休整一下,毕竟奴婢这个样子……是有些难堪。”雪梅转移话题道。
陆元棣点点头,又对旁边的丫鬟吩咐道:“你去我那儿拿些药给她。”
雪梅连忙摆摆手,说:“不用不用,谢谢四少爷的好意,奴婢那儿有药的。”
陆元棣望向她,问道:“哪来的药?”
“呃……别人送的。”至于这个别人是谁,那当然是贺若祁了,之前在秋狩那会儿他给过自己一盒药膏,愈合效果很好,她到现在也没有用完。但她觉得没必要说贺若祁的名字出来,不然陆元棣再继续往下问,她可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
她这样说,陆元棣便也没再回她了,他转身便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继续念书,而雪梅这才松了口气,由着烟柳她们搀扶自己回到了屋子。
她脸上受了伤,这可叫几个小丫鬟们心疼坏了,她们围在雪梅的身边,七手八脚的又是给她洗脸,又是给她上药,嘟囔道:“茜彤姑娘下手也太狠了,这么深的口子要几时才能好呀?这可是伤在脸上呢,没有十天半个月恐怕都愈合不了。”
“什么姑娘呀,那厮被撵出去了,现在不过是主家都没有的贱籍,自不必再喊她姑娘了。”烟柳恨恨地说,“当初她打我就是这样狠,如今没挨一顿打再把她赶出去,都算她遭了好下场。”
“她肖想要当四少爷的通房,把我们都当敌人处着,四少爷不管她,她就真以为自己了不得。”另一个丫鬟接话道,“殊不知只是四少爷压根不想理这些事,如今她这么雪梅,扰了人家清净,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都是她活该。”
“只是可怜了雪梅,昨儿还被使唤着洗了那么多衣服,手还冻得发红呢,又挨了这么一遭。”烟柳心疼道,“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你们别担心,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会好的。”雪梅对她笑了笑,拿出自己的药来,仔细涂抹在脸上,感觉到火辣辣的伤口一阵冰凉,很快脸上的疼痛便被缓解了。
丫鬟们见她如此轻描淡写,这才放心了一些,几人再围着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被她安抚了一通,这才各自出去干活了。
后来的几天里,雪梅得以在屋子里休息,说起来贺若祁给的药膏确实好用,原本需要更久才能愈合的伤口,不到七天便已经了无痕迹,连伤疤都没有留下。雪梅猜测贺若家世代从军,而刀剑相见的战场上总难免受伤,这药膏或许是他们一脉从前驻守西北时所流传下来的药方所制。
他倒是大方,把这么好的东西随手就给了自己。
而就在雪梅的伤好了之后,她就填补了茜彤被撵所留下的空缺,成为了陆元棣院子里的一等丫鬟。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毕竟上辈子的茜彤没有被撵走,一直稳坐一等丫鬟的位置,而这辈子有许多事情都和她所经历过的不一样了,如今她竟然替代了茜彤,成为了贴身伺候陆元棣的人。
虽然她的工钱翻倍了,每月能拿二两。
但若是要与陆元棣朝夕相对,可真叫她无从所适。
而就在她伤好了之后不久,陆府便又因拂云寺的祈福之事而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