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马厩草料 ...
-
尽管那次中毒事件过去了很多年,但雪梅只要一想起那个雨夜,都会不可避免地打个寒颤。大概是死亡的迫近,和失去重要之人的无力感,这让她在数次午夜梦回时,都仍会觉得害怕。
谁主导了这场阴谋,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她心中了然。
或许是前半生的经历,褚稷桓平生最恨外戚,也最见不得母家势大的嫔妃诞下子嗣。因此他厌恶雪梅的出身,从她进宫那天起就没有多看她一眼,又因为她在御前失仪,自然是恨不得对她除之而后快。
然而陆家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陆元棣当时又是新科状元,陆家新一代又有了中兴之势,所以褚稷桓不能明着让她死,便是使人在送到承明殿的橘子里下毒,她若是吃后起了症状要请太医,又能借郑贵妃之手恰好抽调太医离开,使得她无人救治,最后身亡。到头来还可以给她捏造一个急症而逝的名头,让她死得理所当然。
但是褚稷桓没有料到贺若玫和她分食了橘子,她们二人摄入的剂量不足,毒性也就分散了。
或许当时的褚稷桓想着可以将错就错,反正他也不喜贺若玫,虽然她仍有利用价值,但错杀也算不得什么。可是当他看见雪梅拖着病体,奄奄一息地跪在雨中的时候,那副卑微的姿态兴许让他感觉到一丝扭曲的满意。
他掌管生杀予夺,就算是高贵的五姓之女,就算是满门忠烈的勋贵之后,也只能匍匐在他脚下祈求一丝生还的希望。
或许是出于这样的心理,他高抬贵手,让太医去救人了。
但这也不代表他真的放过了她们,也并不意味着她们永远能安然存活于这宫墙之下。
贺若玫被聘入宫中,是因为她从来就是天家胁迫镇国公一脉的质子,因为有她在,所以贺若澹甘愿奔赴西北。
而贺若玫又是注定要死的。
雪梅在日后想起这些事来总觉得有不妥,她深知褚稷桓对勋贵的忌惮,不然不会在贺若玫入宫多年以来都对她不闻不问。但那心机深沉的帝王却在贺若澹赴西北后的某天,突然开始大肆召幸贺若玫,不仅不让她喝下避子汤,还屡次赐下封赏,大有捧她至宠之势。
这其中的逻辑并不通顺,褚稷桓是何其心狠之人,嫡出的太子尚且能因为母亲出身五姓而被他忌惮,最后落得一个失明被废的下场,那他又怎么会愿意让贺若玫怀上孩子呢?
在贺若玫难产之时,雪梅才明白了其中的阴谋。
其实西北之事早就有隐患,戎羌数次大规模劫掠边镇,一直蠢蠢欲动。战事爆发是必然的,而在此之前,褚稷桓就故意把兵权放回给被架空多年的镇国公贺若澹,让他前去西北,其实正是想要借着戎羌起兵的由头,给他罗织守卫不力的罪名,名正言顺地处死他。
这是一盘很大的棋。
至于贺若玫,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她在中毒后身体远不如从前,怀上了孩子之后更是亏空了身子,一天更比一天虚弱。
当时雪梅就十分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时常拿自己的月俸差人买了药亲自给她煎,只望她保重身体。然而到头来,贺若玫仍是在生产之时大出血了。
因为就在贺若澹被派往西北的时候,褚稷桓就策划了她的下场。
他让身体虚弱的贺若玫怀上孩子,又故意在她快足月之时告诉她贺若澹被处死的消息。他的期待没有落空,贺若玫果然因此动了胎气,又因为身体虚弱而难产了。
至于生下来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这都没有所谓了,在贺若玫和贺若澹都死后,贺若家只剩下了一个贺若祁,早已被内外击垮,根本构不成威胁。
而一个无人庇护的孩子,也有很多种“意外”,可以随时去死。
因此从她们进宫的那一刻起,她们就注定会是这一场厮杀与博弈里的牺牲品,也早就走入了死局。
这是雪梅在很多年后才想明白的。
至于十六公主到底是怎么落水的,雪梅心中也早有了答案,除了褚稷桓也没有别人了。可那孩子和她在后宫中相依为命了好几年,两人从来默默无闻,卑微如草芥,褚稷桓为什么要在多年后才突然想起来要杀掉十六公主呢?
或许这与前朝之事有关。
可惜上辈子的雪梅在最后那段时间里,早就不了解宫外的事情了,她内心如死地般荒芜,像是一具行尸走肉,阴暗,沉默而绝望。
她恨不恨褚稷桓呢?
这个问题深究起来,其实就连雪梅也不知道。她在宫中待了八年,仅是在宫宴一类的场合中见过褚稷桓,可以说他们几乎毫无交集,她甚至因为面圣时都是跪着的,因而脑海中甚至勾勒不出他的模样。
在她想来,褚稷桓面目模糊,但是却又真真切切主导了她的生死。
如今的她与其说是恨,倒不如说是对他避之不及的恐惧。
只要她不被严凤榕认出来,不被陆家收为义女,她就不会进宫,也不会成为什么梅昭仪,便无法重蹈覆辙,也不会再经历上辈子同样的绝望。
如今亦是一个深秋,雪梅跪在下人之中,等待着皇室与世家的到来。长风吹动猎场的旗帜,奴仆们低眉顺目,像是端正的跪俑,列队而匐,恭敬地候着主子们的大驾光临。
终于,前方传来太监声音尖细的通报。
“陛下驾到——”
随即众人叩首行礼,高呼万岁。
而雪梅在人群之悄悄抬眼看去,只见在出行仪仗之后便是皇帝的车辇,褚稷桓就坐在其中,黄色的帷幔之下,他漫步不经心地俯视着人群。
雪梅心中那面目模糊的帝王形象在这个时候清晰了一些,她逐渐想起来褚稷桓应该长什么样子,长眉鹰目,贵气异常,而此时的褚稷桓要比她入宫后见到的要年轻一些,身躯高大,象征着地位的龙袍上绣满了金线。
而在后面的轿辇里便是皇子们,因着年满十岁的皇子才可参加秋狩,辇上的仅有大皇子与二皇子,大皇子是郑贵妃所出,而那二皇子便是中宫嫡出的太子——褚景辙。
那轿上的孩子似乎有些坐不住,从进了猎场开始便频频探头四处张望,他穿着枫色圆领短袍,脖子上带了一个金项圈,抬眼看着人的时候,雪梅这才真正第一次看到了褚景辙的全貌。
上辈子她所见到的褚景辙,都是以白纱蒙着双眼,只露出紧抿着的唇,时常暴戾而不悦。如今尚未摔下山崖的褚景辙却不是那样的面貌,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但不知为何目光在触及跪迎他们的仆人时,却露出轻蔑的神情。那双眼睛明亮,而又肖极了他的父亲。不难看出,他虽是年纪仍小,但抬眼间便有着与生俱来的傲气。
雪梅安静地垂眸,不再看去。
接驾之事,礼仪繁琐,从迎接到安置,再到牵来马匹候着,以供各位贵人们前去树林狩猎,这些事情要忙到快正午的时候结束,后来又要在午间给主子们供给餐食酒水,因而也没有片刻的休息,雪梅几乎是连轴转地干活。
皇帝、世家与大臣们在楼里用膳的时候,雪梅在帐篷后面给马槽加水放草料,除了一黑一白两匹给两位小皇子骑的马稍矮一些之外,其余的马匹高大,消耗的食料也多。她隔一会儿就得来加草,可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肚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没有办法,这些粗活别人都不愿意干,也只有她肯在这里了。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看去,发现竟然是之前在跪迎时骂小丫鬟嚼舌根的那个宫女。
“你去吃些东西吧,都忙一天了,这里我来就可以了。”那宫女对她笑了笑。
雪梅有些诧异,这些宫里来的人向来眼高于顶,精细的差事都推脱着不干,更别说是喂马这样的脏活累活了。况且之前那宫女骂人的时候,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怎么忽然对她如此友善,还要替她干活?
雪梅下意识地说:“不用了,我很快就喂完了......”
可那宫女立刻接话道:“没事,你先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就行。”而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夺走了她手上的草料扔到一边,竟是要把她推出去。
雪梅心中疑惑,但也只能舀水洗了把手,就这样走了。
然而雪梅却仍旧没法休息,她刚走出马厩就被人叫去楼里收拾餐盘了。原来是主子们用完了膳,待会儿就要进林场了,他们就得趁这个时候把碗盘都收拾干净。
雪梅又是一顿忙活,就在她搬着碗筷走过那木楼的圆台时,却忽而看见那不远处的马厩中奇怪的一幕。
那宫女守着那匹稍矮一些的白马,等着它把槽里的草料都吃完,似乎在确保什么事情。而之后太监们来领马出去,为首的便是那皇帝身边的福公公,她便牵着那匹白马径直走了过去,把白马的缰绳交到了福公公的手上。
此处楼高,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雪梅看在眼里。
她心想,自己或许是看到了什么阴谋正在进行的现场。福公公的出现,便是代表着这是褚稷桓的旨意。她知晓矮马是给小皇子们骑的,而又联想到褚景辙受到花豹袭击而跌落山崖一事,她似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假如褚景辙好好地骑着马,就算是被花豹追击,但只要马匹跑得够快,也应当不会受伤很重。然而褚景辙最后却跌落山崖,或许就是因为他所骑着的马被下了药或是动了什么手脚,所以他才下场如此惨重。
在此之前,虽然雪梅猜到过褚景辙的事情一定和褚稷桓脱不了干系,毕竟之后顺理成章地废了太子,正合了他的意思。虎毒尚且不食子,可褚稷桓为了稳固他的皇位,丝毫不带怜悯地对自己亲生的儿子下手。如此直面背后的勾缠,还是让她忍不住为这天家稀薄的亲情感觉到可笑。
但很快她又想到自己,一个被换走的女儿,大概也没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亲情的虚伪。
她站了良久,直到手臂酸痛,才沉默地继续搬走了那些碗盘。
干完了这些,她走出楼里,忽然迎面撞见了牵着自己的马走出来的贺若祁,他穿着玄色秀金短袍,脚踩一双皮质的马靴,手上带着玄铁护腕,背后也挎着一张鹿腱弓,看上去装备齐全。
他也瞧见了雪梅,未语先笑,一双好似酿了春水的眼眸弯了弯,说:“雪梅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雪梅行了个礼,说:“见过镇国公世子,陆府承办秋狩,奴婢是来干活的。”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那么巧呢。”贺若祁轻笑道,“兴许也是我运气好,在此地遇到雪梅姐姐,便是好兆头,说不定待会儿我能猎到猛兽,大出风头。”
雪梅只当他说话不着调,油腔滑舌的,便也不以为意,随意敷衍一句:“世子年少英姿,飞苍走黄,定能满载而归。”
“雪梅姐姐既然夸我了,那我便当真了。”贺若祁继续说道,“不过也不是我吹牛,我可没用宫里的马,这马是我们家的,我父亲虽久未领兵,但驯马很有一套,我自小跟着他学,亦有了自己的心得。所以呀,待会儿要是跑起来,可没人能比我的马快。”
贺若祁说着,颇为骄傲般拍了拍自己的马,像是个等着表扬的小孩。
雪梅看着他那幼稚的模样,顿时也觉得好笑,只觉得这贺若祁还是心思单纯,一味地好西狩获麟之事,仍是纨绔脾气。
两人再说了一会儿话,贺若祁便翻身上马,准备要随着其他人一块儿进山林了。雪梅看着他的背影,玉冠束起的高马尾在风中微微飘扬,瞧着便是奕奕少年之姿。
可待会儿就要发生太子跌落山崖这样的大事了,他想要猎到猛兽而出风头的愿景可能就要落空了。
雪梅不由得心中一动,忽然喊住了他:
“山中可能会有豹子,望世子能猎到,但也还请世子......多加小心,不要受伤了。”
贺若祁听到了她的话,回头看她。可惜逆着光线,她看不清楚他的眼神,只听他问一句:
“你是在关心我吗?”
雪梅不知为何,耳根一红,立刻摇头道:“......奴婢只是提醒世子一句。”
“好吧,没关系,我知道。”贺若祁笑了笑,他迎着秋风骑马,以无人听见的声音说:
“别担心,豹子会伤的人,不会改变。”
“所以我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