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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实乃福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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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各位太太院子里送食盒是一件还不错的差事,若是遇到那位主子心情好了,吃着什么菜合胃口了,便可能会给一些赏钱,因而等雪梅到厨房的时候,其他丫鬟们都已经提着食盒往各个院子里去了,就剩下书塾的没送过去。府上的和各旁支的半大小子们都十分能吃,光是一扁担就叠了七八屉吃食,而书塾离得又远,若要送过去,还真的要花不少力气。
雪梅倒是不在乎这点,她来厨房就是顶替红燕珠儿露个脸,也并非她充当老好人,只是她晓得管家李福这会儿也肯定在厨房里张罗着,他得仔细检查了食盒再让丫鬟们送过去,免得出了差错。
若是那管家李福瞧见了她,又见她干活麻利,下个月应该会再补贴些钱,昭示众人只要手脚勤快,必不会吃亏,好让人再多卖些力气。
这会儿雪梅便走到了他面前去,把那送回去书塾的食盒都扛在了自己肩上。那李福见了她,有些惊讶,说道:“怎的让你来干这活了?”
雪梅不提红燕和珠儿,只说:“院子里扫干净了,奴婢见前厅有事,不少人都去前边帮忙了,奴婢怕厨房忙不过来,便也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那李福听了这话,眯起眼睛捋了捋他的胡子,说道:“你这丫鬟,也还挺勤快,当初人伢子带了一群小丫头给我挑的时候,也是看中了你皮实能干,倒也不叫人失望。”
雪梅垂下眼眸,说:“您是哪儿的话,奴婢这样做下人,眼里便只有活。”
“不错,下个月再给你升升月钱,得叫那些个爱偷懒的知道,只有干活勤快的才能有赏。”李福说着,看她要把最后一批食盒送出去,也一同起身,“忙完了这些,我也要到前头去了,那连家送来的聘礼都还没有清点入库呢。”
雪梅也点头道:“您慢走。”
别了李福,雪梅挑着食盒往书塾走去,这时候正是晌午,秋日和煦的阳光从屋檐下照进来,沿路半枯的树枝在微风中摇曳。走了好一会儿,雪梅到了书塾门口了,正门颇为气派,两边的石狮子约有一丈高,獠牙铜眼,怒视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而下人是不得走正门的,这是雪梅从前就知道的规矩。她走过那石狮子跟前,绕到了后面,推开了一扇虚掩的小门,便看到了书塾后院的景致。这陆府的书塾前庭便是少爷们读圣贤书的地方,后头穿过了回廊则有个假山流水小园林,两边是一些休息的配室,午憩时若要用饭,便是要到这边来。
书塾后院里守着的小厮和书童见一个瘦弱的丫鬟抬着那么多食盒过来,便也都围了上去,替她卸下了扁担。
他们中有人先打开了食盒,替自己的主子选了要吃的。而其中有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身材高大,腰上别了一把弯刀,长得颇为打眼。他看着像是漠北那边的样貌,五官深刻,瞳孔亦是浅浅的琥珀色。此时也不去看食盒,而是略微警惕,打量着雪梅,对她问道:“怎么没有见过你?今儿是换人了吗?”
雪梅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恭敬道:“是的,我叫雪梅,今天是替人给书塾送饭来了,您没见过我也是正常。”
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也想不起来是谁的小厮奴仆,又见此人对生人有所戒备,便也不愿与他多谈,转而问道:少爷们还未下学吗?”
“应该是快了。”那些人望着她,似乎没看出来什么,于是便说:“见你如此瘦小,怎的能抬那么多食盒?”
“别看表面呀,我力气可大着呢。”雪梅笑了笑。
继而再说了会客套话,雪梅便看着那些小厮们张罗着摆餐,她待会儿要等少爷们吃完再把食盒收拾了拿回去的,因此这会儿也无事可做。但她也不想和这个看上去略为怪异的人待在一块儿,于是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她跑回了后门处,寻了个没人看到的地方坐着。
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吵闹声,应该是少爷们都下学了,大家一边谈论着今日见闻与先生所讲之学问,一边往后院走着。
雪梅忍不住地想,陆元棣在书塾里肯定不合群。以前她早就知道每至书塾里午憩,陆元棣是从不在那儿用饭的,都是回到自己院子里单独吃,时间到了再来书塾,万不会和其他人处在一块儿说笑。
而就连在书塾上课之时,他也总是一个人。她还记得自己上辈子在陆元棣院子里当差的时候,茜彤就曾经因为天气太冷,而要她跑到书塾去给陆元棣送个暖手炉。她当时还没到过书塾,想个无头苍蝇一样就要从正门进去,但门口守着的小厮拦住了她,说下人都走后门,于是她也就才知道了这个规矩。
那会儿她送手炉进去,就看见陆元棣坐在屏风一侧,他那葱根一样纤细的手拿着一卷书,也不管旁边的人吵闹,只是安静地自己看着书,似乎别人在笑什么玩什么,都与他没有关系。
雪梅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行了个礼,说:“四少爷好,茜彤姑娘怕您冷着了,让奴婢来给您送个暖手的炉子。”
陆元棣一眼都没有从他手里的书移开,他看起来似乎并不需要,便只是冷淡地说:“放一边。”
“是。”
雪梅把那精巧的鎏金炉子放到了陆元棣身旁的书案上,她也不敢多待,心中的紧张和尴尬交织在一起,让她只说了一声“奴婢告退”,便低头弯腰匆匆离开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心中那股窘迫感是怎么回事,之后她才明白了,其实她走入这个书塾时所感觉到的那种难为情,不过是因为她一一个卑微的身份误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且不属于她的空间,这里全是男子,也充满了学识,他们如今是天之骄子,未来也会是京中权贵。雪梅在这里所感觉到的不适,是一种格格不入,而那难堪的情绪,更是在陆元棣一眼都不看她的那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似乎是她不该来这儿。
雪梅想到这些往事,便不免失笑,她那时候总是太在乎很多细枝末节的情绪,被那些不甘和自卑裹挟着,最终活得如此痛苦。现在她想来,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很难过的事情,她早就接受了自己生而为丫鬟的命运,也无惧以这样微不足道的身份,穿梭在这富贵之中。
她看着眼前的落叶,突然想到如今已是初秋,按照她前世的进程。只要再过两个月,在入冬之前,她就能因为认识一些字而被选进陆元棣的院子里当差了。且在那之后的腊月,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她会因为一次偶然的落水,被严凤榕一眼看中,从此成为陆府的养女。
这些事情其实离快发生的时候不远了,然而雪梅这辈子却不想再重复了,她无意进陆元棣的院子,更不想被陆家收为义女。
好不容易能重活一世,她何必赶那趟糟心事,再惹得人人都厌弃她呢?
雪梅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脚尖,思绪有些乱飘。而院子里依旧吵闹,半打的少年们聚在一起,总是特别多话要说,而这会儿声音更大了,似乎是有什么人来了。
“连兄,你怎么来了?”
“我今儿上陆府提亲下聘,想到你们几个在书塾里头,便特来看看你们。”说这话的人声音粗壮,又有几人称呼他为“连兄”,想来此人便是今天上门来定亲的连殊了。
雪梅在门外听着,一少年语气轻快,声线爽朗,似乎是贺若祁在说话:“不愧是连兄,我们这些都还在因为昨儿功课做不好而被夫子教训呢,连兄万事当先,竟然都要娶妻了,娶的还是陆家的大小姐,她可是个美人呀。”
听到这句话,雪梅也断定这人是贺若祁了,逢人就夸美人,就连那相貌平平的陆贞清在他的嘴里也能是才貌无双,除了他能这么油嘴滑舌且张口就来,还有谁能做到呢?
“美不美的,长得也还说得过去吧,就是她人特别贤惠温柔。我那会儿在陆老太太寿宴上弄湿了衣衫,还是她替我擦的呢。这世家的小姐们如今也少有这样的,看着我们风流快活,她们不都绕着道走吗?但陆贞清她却如此仁善,人都说娶妻娶贤,我瞧她准没错。”那连殊得意地说道。
“仁善......”这声音略微低沉,但雪梅也听得出来,应当是陆元桦。他似乎沉思了一下,又道:“我还是头一次这么听说她仁善,虽说她以前也曾热衷在外施粥,但她对我们......甚至对元柏兄似乎也算不上很好。”
“做姐姐的不都那样吗?我瞧着有些家里的姐姐还喜欢欺负年纪小的呢,但无非是打闹玩乐吧了,毕竟对兄弟如何,可不代表着对丈夫如何。”连殊满不在乎道。
贺若祁随即迎合道:“连兄说的有道理。”
“你在这里附和这句话,显得十分没有说服力,谁不知道你姐姐对你天下第一好?”陆元桦嘲笑他道。
那连殊听到这里,语气中带了几分痴味,又道:“贺若家的小姐那可是真的德才相彰,虽说不爱出门,但那时候在宴会上我遥遥看过一眼,真真漂亮......”
雪梅冷笑一声,连殊这样的人配了陆贞清都是高攀了,怎么还敢肖想贺若玫的。
而里头的贺若祁显然也一样不愿意听下去,忙道:“打住,我可不想听到我姐姐的名字从你们嘴里说出来。”
“怎么就不能说了?难不成你还瞧不上我们?”连殊揶揄道,“瞧不上我们,那还能找谁去?入宫当娘娘吗?”
雪梅听到这里心中一窒,她皱起了眉,几乎是全神贯注般等待着贺若祁的回答。他会怎么想呢?他会希望他姐姐入宫吗?雪梅自知如今自己只是个婢女,能力太小了,能阻止贺若玫入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贺若祁却不一样,如果他也不想贺若玫入宫,那这件事情就一定还有转机。
只听得里面的贺若祁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什么娘娘呀,我才一个姐姐,当然是留在家里更好。”
“留在家里?”陆元桦问道,“意思是你们要找个上门女婿吗?”
“这个也可以,但是终身不嫁也无妨。”贺若祁嬉笑道。
听到这里,雪梅似乎松了一口气,原来贺若祁竟然是这样想的,终身不嫁,也是个好想法。然而雪梅很快又考虑到贺若玫是被圣旨聘入宫中的,光是终身不嫁也难以抵抗这皇恩浩荡,得先提前与人定亲,甚至早日择夫嫁了,才能真的永绝后患,再无进宫的可能。
想到这里,雪梅便在心中暗暗做了个决定,若是贺若祁本意也不想贺若玫入宫,那她一定要找个机会同贺若祁说上话,不过用什么办法,旁敲侧击也好,直言不讳也好,一定要避免贺若玫再走入那道宫墙。
而书塾后院里仍旧是吵闹的,那连殊嚷嚷道:“怎的有终身不嫁的道理?你小子可别胡说八道,不能因为你姐姐对你好,你就不让她嫁人了。”
“哎呀连兄可冤枉我了,我哪是这种坏人?”贺若祁笑着扯开了话题,“我原本还想等连兄大婚之时,随一份厚礼呢,若是连兄再拿我说笑,我可不给了。”
“谁稀罕你那点礼金了,我们连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连殊果然跟着他的话题走了,说话间尽显得意。
“那自然是。”贺若祁说道,“听说连家人跌倒都能摔出一地金子呢。”
“你小子知道就好。”连殊继而说道,“等我大婚之日,必定将红帐从陆府铺到连家,叫全京城的人都看清楚了什么叫泼天富贵。”
“这可真是大场面,陆家得此良婿,实乃福分。”贺若祁失笑道。
陆元桦倒是有点听不下去了,打岔问道:“连兄,婚期定下来了吗?”
“定下来了,就是明年春天,具体的日子还要找人合过了才知晓。你们也别着急,到时候自有好酒,也少不了你们的。”连殊心情似乎很好。
他们又嬉笑玩闹了一会儿,过了半晌,也要到书塾午后上课的时间了,连殊这才带着自己的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雪梅听着里头渐渐安静下来,便判断那些个公子少爷应当也回到前院念书去了,于是起身推开门,打算把食盒都收拾了带回去。
可不料她刚走进去的时候,却看见贺若祁还在那儿,他倚靠在柱子边上,似乎在同旁人低声吩咐着什么,而在他旁边的,便是方才那个腰上佩着弯刀的人。
雪梅这才想起来,那个人应当就是贺若祁的随从,当年她也曾在宫宴上看过几眼,所以才会觉得眼熟。
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就在她陷入片刻的沉思时,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随从似乎眼中有些戾气,手摸到了刀柄上,正要走过来,而贺若祁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极低的声音说:“无妨,她应该没听到。”
雪梅对此并无察觉,她只是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抬头之时又对上了贺若祁的目光,见他笑着向自己走过来,便连忙行礼道:“见过镇国公世子。”
“雪梅姐姐,你怎么在这儿?”贺若祁一如往常般笑着,语气轻快。
“奴婢是来收拾食盒的。”雪梅回答之后便低头忙活着。
“原来是这样。”贺若祁又道,“阿九,我待会儿要继续上课去了,你也来帮一下雪梅姐姐。”
他说完之后,那身后高大的少年便走了上来,安静地帮着雪梅一块儿收拾。雪梅从贺若祁嘴里听到他的名字,也才想起来,这个人确实是叫阿九没错。
上辈子贺若祁进宫,他也总是跟在旁边。
雪梅记得贺若玫在闲聊中也曾提起过这人的身世,他好像是出身在漠北那块儿地方的孤儿,流浪到了西北后被当年行军在外的镇国公贺若澹给捡到了,之后便给了贺若祁当随从,让他俩从小一块儿习武长大。
贺若玫在谈起这个人的时候,笑得温柔道:“这阿九呀,也是个苦命的,谁对他好点,他就死心塌地的。小孩年幼的时候都容易生病,有一年冬天他练武之后受了风寒,高烧不退,我便照看了他两夜。在那之后呀,他便对我极好,出门摘个野果子,都要分我一大半,确是个好孩子。”
雪梅听贺若玫如此说,便觉得其实也不是那什么阿九好,全因贺若玫好而已。若是有人曾在雪梅那困苦的童年中照看过她,她一样也会死心塌地,一样也会永远心怀感激。
毕竟像她这样卑微的人,但凡有人对她展现过一点善意,她都能以性命相抵。也因为贺若玫那几年对她很好,所以她最后奋不顾身地用自己换来了十六公主的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