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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落叶飘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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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若祁走后,那个阿九帮着雪梅一起收拾食盒,他低着头,看上去很安静。而雪梅想打听贺若玫的事情,于是她顿了顿,找了个由头开口道:“今儿就是因为陆府有订婚之喜,所以原本送食盒的人忙这个去了,我便替人送食盒过来的。”
那阿九抬头看了她一眼,答道:“好的。”
“......”完了,这可把雪梅给噎住了,她心里想,她到底要怎么说才显得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下人关心别人镇国公家的小姐这事儿不那么突兀和奇怪呢?
眼看着那些食盒都要被垒在一块儿放进扁担里了,雪梅又忙开口道:“陆家的大小姐都已经订婚了,不知镇国公家的小姐可有议亲的对象了?”说到这里,雪梅觉得这个转折和提问真真是生硬,于是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家小姐才貌无双,如今也到了年纪,应该是门槛都要被提亲的人踏破了......”
她越说越小声,说完又觉得后面补充的这一句有些画蛇添足,显得她更不自然了。
而阿九有些讶异地望了她一眼,很快就因为这个话题而皱起了眉,他只是说:“我是跟着少爷的,小姐如何,我不清楚。”
“好吧......”雪梅只想抽刚才的自己一个嘴巴子,关心则乱,自己也是想到了贺若玫,就迫切地想知道她如今到底怎么样了,也想快一点让她定一门婚事,好避免入宫的命运。
为了尽快走出这扇门,雪梅赶紧整理好了食盒,把扁担挑在肩上,就要转身离去,但身后却传来了阿九的声音。
“小姐的婚事,不是我这种人能谈及的......我只知道,她日后能择一良配便好......”
那阿九说话时有些低沉,雪梅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站在树荫之下,而随着秋风晃动枝叶,他的五官在忽明忽暗之中,琥珀色的瞳孔深不见底,像是有着无限的思绪。
是呀,他们想的时一样的,只希望贺若玫以后能有良配。
但是若是按照上辈子的发展,贺若玫只会被囚于深宫之中,成为皇帝击垮镇国公府的质子,在一个深秋的夜里因难产痛苦死去。而阿九呢,应该是和贺若祁一样被发配去西北充军了吧,路途遥远,他们在天寒地冻的荒漠之地听闻贺若玫的死讯,又是怎么样的心情呢?
贺若玫是悬挂在每个人夜里的温柔月光,虽往事不可再追,但是雪梅所想之事亦与眼前阿九的心愿重合起来。
就算这辈子她没机会和贺若玫认识也好,她也希望贺若玫能好好地活着,平淡而安慰地度过余生。
雪梅朝阿九点了点头以示告别,挑着扁担走出了书塾。
一路上的走道旁列着高大的槐树,落叶飘至水池里,逐渐浸湿而沉底。飞鸟自空中振翅而过,高云远日,初秋方显萧瑟。
在连殊上门提亲之后,陆贞清关起门来又哭又闹,还演了几次绝食,但最后仍是无济于事。在外头看来,虽然那连殊算不上什么好人,连家之势力亦比陆家逊色,但是说到底陆贞清仅是庶出,能嫁给高门五姓里的嫡子,日后便有做主母的可能,怎么想也并不算低嫁。
因着这事,陆家这几天并不太平,然而又过了一段时日,上头来了一道圣旨,让陆家更是乱上添忙。原来临近秋狩,按照往常来说这事儿会在皇家的围猎场子进行,各世家子与朝中大臣按时参加便是。但今年不知为何,皇上改了主意,不在自家的猎场举行秋狩了,而是选定了陆家的私人山头,说是那儿比较新鲜,能猎点与之前不一样的。
这可叫陆家忙了起来,虽然陆家在城郊有不少山地,但是毕竟这山头不像田产,可以租佃出去让人耕种,因而那些地方虽是陆家的,便是久无人打理,看上去与一般荒郊野岭无异,和被精心养护多年的皇家猎场大有不同。那皇家猎场里的熊呀豹呀,都是人放进去的,有几只都能登记在册,就是为了在皇帝狩猎之时能够控制好场面,既让皇亲国戚与大臣们得到狩猎的乐趣与成就,又保证了他们的安全,不叫那些野兽伤着人。
而陆家那几片山头可没有这样的,甚至连方便骑马的小道与供人歇息的营地小楼都没有。于是这道圣旨下来之后,又因狩猎之日将近,陆家上下都繁忙了起来,既然找人修路,又得找人建楼。陆家之所以这么重视,其中亦有许多层原因。
虽然民间惯有五姓之家贵于天家的看法,但那早已是前几代才有的光景,那时候的世家便是门阀,相互联姻,惯来看不上皇家,最顶峰的时期甚至能各家商量着一块儿把皇帝换下来,另立个听话的。然而经过了几代帝王的纵横俾阖,五姓的势力不如当初,当朝皇帝更是大力推行科举重用寒门,打击士族。因而如今的五姓虽仍是光鲜体面,但内里早就颓势难免,自然不得轻视了来自天家的命令。
此外,陆家还要尽力排除那荒郊野岭里的隐患,以免到时候出了事情,那可难以担待。
但实际上,最后还真的出了事。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也是一样,皇上将秋狩定在了陆家的山头,然而就在当天,年仅十岁的太子被突然冲入人群的花豹所伤后掉入山崖,虽然最后还是被找到了,但他伤势过重,竟然失去了视力,落下了终身残疾。这可是件大事情,皇子失明残疾即无缘皇位,因此不久之后这位太子便被废储了。
当今皇帝后宫热闹子嗣丰茂,雪梅记得在她死前,宫中的皇子已齿序到十八,公主更是有了快二十个,虽然不少孩子早夭,但是算下来皇上还有不少儿子,虽然这位太子乃是中宫皇后唯一的孩子,但嫡出又如何,废掉一个无用的孩子再换别的儿子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更何况这位太子的出身并不简单。
上辈子雪梅在进宫之后,也才逐渐得知不少秘闻。天家姓褚,当今圣上名讳为褚稷桓,原是宫女所出,生母在他出生之后便不知所踪,而他则是挂在了先帝贵妃的名下养着。先帝因他的出身而对他多有不喜,而那贵妃本就有自己的子嗣,自然看不上这宫女所生的皇子,因而更是顺着先帝的脸色,处处对他冷落,可以说褚稷桓是在无人在意的情况下艰难长大的。
等他到了开府的年纪,先帝便指了邬家一庶女做他的王妃,这位庶女名叫邬灵,说起来也是陆老太太的内侄女,更是世家女。据说褚稷桓当时与这位王妃相敬如宾,生下一子,倒也算琴瑟和鸣。
后来因先帝偏爱贵妃,欲改立贵妃之子为东宫太子,这一举动引发了当时几位已成年开府的王爷之动乱,后来竟然演变成夺嫡争斗,趁先帝病危之时,褚稷桓的几位兄长相互厮杀。然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褚稷桓背靠着掌管金吾卫的邬家,得以趁乱发动禁军清剿乱贼,最后登上了皇位。
邬家因有从龙之功而被大加封赏,邬灵是褚稷桓龙潜之时的结发夫妻,亦被封为中宫皇后,至于他们所生之幼子褚景辙则成了太子,一时间邬家以外戚之姿在正走着下坡路的高门五姓中显赫了起来。
然而这也都是雪梅所听说的过去之事了,事实上在褚景辙出事而不再是东宫太子之后,邬家便显出了颓势。自古以来,帝王最怕实力强大的外戚,尽管是曾经拥自己上位的功臣,也没有任由他们坐大的道理。褚稷桓在掌权之后,大刀阔斧地削了一批出身门荫的官员,又重用寒门打击世家,大约废太子便是一个明显的信号,算是对这些门阀严厉的敲打。
至于当初褚景辙摔下山崖究竟是不是意外,就无从知晓了。
在那之后,因承办秋狩不力的陆家受到了重罚,陆程的工部尚书之职也被革了,降至了员外郎,负责稽核一类的闲差。在地位岌岌可危的情况下,陆家元气大伤。这个时候连殊又送来了不少珠宝田地,表示愿意助陆家渡过难关。此情此景,也不管陆贞清怎么不同意了,陆程连忙就把陆连两家婚约的具体日期给定了下来,三书六礼,请期亲迎,恨不得立刻把陆贞清送到连家去。
除此之外,陆家为了向圣上表态忠心,还把希望放在了陆元棣的科举之上,又在一年多后的采选中打算送自家女儿陆贞滢进宫,这也是后来雪梅得以往上攀爬而代替了陆贞滢进宫的前提。
然而在雪梅入宫没多久后,就发现了其实皇后和皇上早就间隙。
当年褚景辙失明后被废储一事,似乎让邬灵耿耿于怀。她的脾气并不算太好,待人冷淡而自居高位,甚至因为雪梅出身陆家,她将褚景辙受伤一事迁怒陆家,便也对她心生怨恨。雪梅一入宫便受到她的冷落,后面在宫墙之下寸步难行,既是因为皇帝不喜欢她,也有部分是拜皇后所赐。
那褚景辙毕竟是她的亲子,如果怪罪于陆家当年主办秋狩不力,导致她的孩子出了意外,其实雪梅是可以理解的。然而邬家却不如邬灵所愿,似乎是看出了些什么,并不怨恨陆家。又因为废太子已成定局,便觉得指望不上邬灵了,为了重振家族的繁盛,邬家反而选择了和陆家联姻,让自家嫡子邬却娶了那陆家的女儿陆贞汐。
家族不再支持邬灵,丈夫与自己离心,儿子亦成了残疾,种种情况的加持,让邬灵愈加冷酷,也更是看不上雪梅。
至于他们帝后之间,似乎也不曾给过对方好脸色。每有宫宴,虽然他们二人身居高座,但也几乎从不互相说话。圣上流连后宫,妃嫔佳丽三千人,一个接着一个生孩子,皇后也是不闻不问,仿佛此事与她无关。她平常只是照看着那失明的废太子褚景辙,也只有在对着自己亲儿子的时候,才会有半点笑容。
雪梅那会儿曾在中宫请安之时见过褚景辙,那会儿他已经是十多岁的少年了,十分清瘦,一双眼睛以白纱覆之,但仍可见他那出色的相貌。然而那孩子脾气却并不好,十分暴躁,若是旁人说的话有什么不如意的,他抬手便要摔东西。那紧抿着的薄唇,看着十分阴郁。
而只要他一生气,邬灵便连忙去哄,不一会儿便遣散了一屋子照例前来请安的嫔妃。雪梅也随着其他人一块儿离去,在阖上门的那一刹,她看见邬灵抱着褚景辙轻声哄着,而那在母亲怀里的孩子,却不为所动,怨气难消。
而如今再次回到过去,雪梅听着陆家又要承办秋狩的消息,便心知褚景辙跌落山崖而失明一事或许会再次发生,但这些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上一辈子她时常躲懒只为了看书识字与偷看陆元棣,因而在抽调下人到秋狩现场去做工的时候,并没有选上她,所以她也并不清楚当年现场究竟是什么状况。
而如今她也只是陆家的一个婢女,无力左右那些阴谋和算计,这些便更与她无关了。
她所求的不过是自己这辈子能活得问心无愧罢了。
而又过了一段时间,就在某日午后,雪梅在院子里伺弄着那一片已经越长越高的梅花枝时,却被那管家李福叫了过去。
那李福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一边捋着胡子,一边打量她,说道:“你知道咱们府上要承办秋狩一事吧?”
雪梅听闻这话,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奴婢知道。”
“在这段时间里,那边的路已经铺设好了,驻扎的营地与围栏边界也都弄好了,如今正是缺乏人手洒扫的时候。你是个眼里有活儿的,这段时日我也知晓你的勤快,这样吧,我把你的名字加到名册上,到时候你便跟着一块儿到那猎场去。”那李福对她说道。
雪梅愣了愣,知道自己要去狩猎现场,她在一时间也有点无措。这和上辈子的发展并不同,难道是因为如今自己干活勤快,而得到了这管家李福的青睐吗?
她有些迟疑,而见她不答话,那李福还以为是担心待遇的问题,于是皱眉道:“你就别想太多,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到时候过去了,记得机灵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这里给你把工钱加一倍,完事了也自有你的一番赏赐。”
雪梅没有不接受的余地,她顿了顿,只能答道:“奴婢知晓了。”
而从李福那边出来之后,雪梅心中仍是揣揣不安,她知道陆家此次承办秋狩是要出事的,若是她留在府里不过去,还能当耳边见闻,毕竟也影响不到她。但如今她竟然也要被派去猎场了,这可有些难料了。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劝自己别太担心。
秋日寂寥,门庭上边的树叶发黄掉落,飘零至池面上时,泛起了圈圈涟漪。然而落叶的能量终究太小,几圈微不足道的水纹在淡化之后,一切重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