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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长女婚约 ...


  •   或许是曾历经生死,雪梅如今在看待陆家的每一个人时,上一世那郁结在心头的不甘早已消散了,她像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观看着这个偌大的陆府里的每一日行程。

      在这一代的陆家兄弟姊妹中,陆元柏体弱而居深院,最后自毁婚约而孑然一身,陆元枫是风雅君子,上一世虽亦在朝中为官,可与谁都是陌路人。陆元桦如今是混世魔王,可最后却被罚回了朝临而不得回京。至于陆元棣,他比所有人的结局都好,平步青云,潜力无限。

      不对……雪梅想到这里,忽然怔了怔,她才活了二十四年,如此短暂,那在她死前所知道的一切,真的是结局吗?

      她不知道。

      然而如今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今生仍是陆府一个不起眼的丫鬟,低眉垂目,从每一个人的身边穿行而过。

      再过了一段时日,秋风渐起,天意愈凉,院子里阔叶高木逐渐开始泛黄掉落,雪梅每日要扫的落叶便多了起来,从前她只半柱香的时候就能把院子收拾干净,但随着诸叶随秋风起而凋零,她的活儿也更重了些。

      所幸那梅花芽儿喜寒,长势甚好,这会儿看起来已经有半人高了,新枝嫩叶,便是秋风越凉,梅树便能长得越快。

      忙了半晌,雪梅干完了院子里的活,刚回到自己屋里喝口茶,忽然看见红燕和珠儿从外头回来了,两人还没进屋,声音却传入了里头。只听见那红燕兴头正起,谈论道:“后院能去看热闹的人都去了,都说那梦渠连氏送来的聘礼价值连城,几个大箱子里装着的金子,打开来把大厅都照得发亮呢?”

      “真好,我也想去看看,可惜我还要干活呢。那梦渠连氏别的不说,出手是真的大方呀。”珠儿言语中也满是羡艳,“我说之前在老太太寿宴上,那连家少爷怎么一副呆样呢,我在一旁传菜,看着都觉得不对劲,原来是看上咱大小姐了。”

      “怕什么,我们待会儿悄悄去……咦?雪梅,你怎的回来了?”红燕刚推门进屋,便看见坐在桌旁喝茶的雪梅。

      “院子里的活太多,我回来休息休息。”雪梅回答道。

      “我说这个点能见到你,真是有点奇怪,还以为你和我们一样,也是打算到前厅里看热闹,瞧瞧陆家未来的大姑爷会给多少聘礼呢?”珠儿也坐了下来,笑嘻嘻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噢?梦渠连氏的吗?”雪梅随口问道。

      “是呀,你也听说了吗?”红燕继而问她。

      雪梅当然知道,来提亲的应该就是梦渠连氏的连殊,也就是连家的嫡次子。这连家在高门五姓里属中间地位,虽然比不上陆邬二姓,但是亦好于严季两门。如今的连氏家主在户部中任侍郎,主管盐运漕粮,那可是肥差,因而连氏在京城里可谓是富得流油,据说家里有七八个钱仓都放不下他们的金子。

      而这连家长子早年病死了,次子连殊是老来所得,有些痴性,似乎脑子不大灵光,但也成了连家唯一的宝贝疙瘩。黄金万贯,富贵加身,连殊自小被万千骄纵,如今也是个坏脾气的,成了有名的纨绔。那贺若祁和陆元桦就曾同他有过来往,据说他们常常一块儿喝酒作乐。但相比于因有个长姐管制而还算收敛的贺若祁,以及仍被陆程威严所震慑的陆元桦来说,连殊则要恶劣许多。

      那连殊如今虽未成亲,但听说他后院里早就养了几房美妾,平日里最爱的便是从青楼里带人,也是仗着他家里有钱,看上了谁都能给买回来,若能哄他高兴,便能留在连家下半生有个依靠,若是一时间惹得他不顺心了,那就是打一顿把人赶出去,死活便不归他管了。

      雪梅记得上辈子他也是这个时候来提亲的,只说是他自己喝酒喝多了,不小心打翻了酒杯湿了衣裳,是陆贞清给他擦干净了,因而他便对陆贞清一见钟情。但那会儿雪梅只觉得这事情与她没多大关系,更何况她上辈子和红燕珠儿关系不好,也就没人告诉她原来这连殊的一见钟情是在陆老太太的寿宴上。

      但后来的事情,雪梅可是很清楚了。

      那陆贞清其实已经二十一了,算起来早就过了适婚的年龄,但她一向自视甚高,觉得陆家无嫡女,她以长女之姿便是堪比嫡出,便对议亲者挑挑拣拣,一直蹉跎到了现在也没找到她看得上的人家。后来一朝被连殊给看中了,人家本是世家子,又财大气粗,一箱接着一箱的珠宝往陆府送去。

      陆贞清心中觉得连殊此人相貌平平,脑子有些痴性,脾气不好还爱流连花丛,死活是不肯应这门婚事。

      但陆程觉得门当户对,自然是照数收下,顺水推舟地答应了这婚事,回头面对着哭闹的陆贞清,也只训斥她:“如此不识大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家亦是世代簪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难道一辈子不嫁不成?这是不可能的,婚事已应下,来年春天便会如期举行。”

      这无异于宣判了陆贞清的命运。

      她虽琴棋书画并不算出色,身体骨架也生得大,便显得有些笨重,但她作为陆家长女,自小也不曾听过别人对她说重话。自那时候起,陆贞清就病了一段时间,后来虽然是好了,但也是郁郁寡欢。

      雪梅那时候已经成功挤进了陆元棣的院子里当差了,初冬天气寒冷,有一回陆元棣案上的墨有些磨不开,茜彤便差遣雪梅去库房里领一些新的墨来。雪梅冒着风雪一路走着,路过二太太院子时,却听到了里有传来呜呜的哭泣声,混杂在风里,她还以为听错了,便驻足了一会儿,才辨得那哭声竟是陆贞清的。

      那陆贞清似乎在争论着什么,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咬牙切齿。

      “我让元柏替我算了,他说我那门亲事乃是大凶,父亲怎么就是不信呢?而且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嫁那粗鄙风流的连殊?而她陆贞汐的议亲对象竟然是青环邬氏的邬却?那邬却样貌秉性哪一样不比连殊强?”

      二太太的声音似乎也带泣音,叹气道:“只是议亲呢,还未定下来,清儿你莫要着急了,这些时日你茶饭不思,别坏了身子。”

      “我是没有想到,爹看我这般竟然一点也不心疼,仍是执意要我嫁那连殊……同样都是他的女儿,怎么他便这样偏心陆贞汐呢?看看我的婚约对象,再看看爹给她找的……呵呵,云泥之别,那邬家出了皇后,而邬却也是祖母的侄孙,如今已在金吾卫任兵曹参军事,他日不也是要承袭他爹的金吾卫将军之位吗?”

      “唉……之前出了那样的事情,邬家此时前来提亲,未免有些可疑,因而也不一定会对咱好......那连殊,至少他是真的疼你,也不吝啬于给你好东西呀。”

      “那有何用?邬家既然来提亲,那便是不再计较。我只是后悔,为何那日我见他湿了衣裳,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原本只想搏个宅心仁厚的好名声,竟然被这样的人赖上了。他能花重金打赏青楼花魁,自然也能抬着万千珠宝来聘我,他家金钱如路边石子,多得不行,不过是扔几个出来打发什么爱宠罢了。”

      “清儿,你何必这样说……”

      “我说的有错吗?娘,你在这珠钗环绕的后院里,有一天是舒坦的吗?我嫁过去那连家,不也是进了活死人墓吗?”

      二太太听到了这句话,陷入了一阵沉默。

      而陆贞清仍旧说道:“我不能过这样的日子。”

      “……娘都知道。”

      “娘,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吗?你也不想看我嫁过去的对吧?如果……如果我能择一门好一点的婚事,那对元柏也是有益的,日后便有能力照拂他。”

      “唉,娘这一辈子都是为了你们姐弟二人,若你真的不想,那你便要……”

      接下来的声音便骤然小了,似乎屋内的人停止了哭泣,转为了窃窃私语。耳边寒风呼啸,雪梅便再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她当时也云里雾里,只以为是陆贞清仍旧不愿嫁人,想一些什么法子来博得陆程怜悯而已。

      她担心取了墨回去晚了的话会被茜彤骂,于是不敢再多停留,继续往库房走去。

      可在此之后,陆府竟然发生了一件隐秘的事。

      原来是二太太说要去庙里祈福,便约上了三太太,带着陆贞清和陆贞汐一块儿出门了,住在了庙里吃斋念佛。可竟不知为何到了第二天,丫鬟去给陆贞清洗漱,推开房门竟然看见陆贞清和一男子衣衫不整地躺在一起,十分不堪入目,而那男子正是连殊。

      陆贞清醒来发现这一切,脸色惨白,似乎连话都不会说了。

      倒是那连殊,喜上眉梢,连连说他们早有了婚约,不过是提前有了夫妻之实,实在是好事一桩。他就这样提了裤子便嬉笑着出门去了。

      而随之赶来人中就有二太太,那妇人看到这一幕,更是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赶紧关上了门,拿来了衣裳要给自己的女儿穿上。而那陆贞清遭此大难,眼瞧着一旁围过来露出关切眼神的陆贞汐和三太太,她更是摇摇欲坠,几欲昏死过去。

      虽然是定了婚约,但竟然未成婚便圆房了,此事实属丑闻。消息传到路程耳朵里后,他大发雷霆,罚了二太太和陆贞清禁足,而严凤榕也出来住持局面,让家里的下人们管好嘴巴,若是有把这件事传出去的,一律打五十顿板子再发卖出去。

      这板子打下来,命都会丢了半条,后来有些背后议论此事的人被捅到了严凤榕那儿去,也真是都打个半死再被丢出去了,杀鸡儆猴,下人们自然就不敢乱嚼舌根了。

      而陆贞清的丑事虽然被压了下来,可是她仍旧终日以泪洗面,闹了好几次要上吊,但终究还是被救了下来。后来又挨了陆程的一顿教训,似乎是发现自己改变婚约无望了,才没有继续寻死觅活,按着陆程的要求强装无事,以免被人猜忌说道。

      至于当年在那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雪梅无从得知。而之后不久,陆贞汐就和邬却正式定了婚约,婚期定在了明年夏天,与陆贞清的婚期相隔不远。

      雪梅后来被认作义女后,虽然常常遭到陆贞清和陆贞汐的联合取笑,但也察觉到她们姐妹之间貌合神离,似乎有了间隙。

      这或许便是世事无常吧。

      她当时因为那姐妹俩的排挤,时时期盼着她们快些出嫁,而等到她们真的嫁了,雪梅便发现她们人生的分叉似乎就从此开始了。

      一开始那连殊对陆贞清还算是不错,两人回来省亲和参加陆老太太葬礼那会儿,都还算相互尊敬。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陆贞清迟迟不见怀孕,而连殊早就对她得手了,那股子新鲜感也过去了,就开始嫌弃她既生不出来,平日里又对自己没什么好脸色。他不止在外面花天酒地,鲜少回来,一回来便是骂她拉长了个脸好似欠了她那般,接着便是一顿打。

      陆贞清心中又气又委屈,她也不愿同别人说,只觉得自己没被打死,是亏得自己先天体壮。她满是恨意,又不愿意这样咬牙过下去。后来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或许是吃药调理好了身子,竟然怀上了孩子。

      那连殊眼瞅着几房妾侍肚子都没动静,又听说陆贞清怀孕了,他十分想要孩子,态度便来了个大转变,对她开始关切起来。

      后来那孩子顺利生下来,养了几年,那连殊看着那孩子越长越不像自己,多少起了疑心,于是找了人一查,发现竟然是陆贞清和家中小厮混到了一起,珠胎暗结生下来的。连殊大发雷霆,当即休妻,还要把那孩子摔死。

      最后还是陆家人出面登门去和谈,休妻之事才不了了之,至于那孩子死没死,就无人知道了,听说只是送到了乡下的庄子里养着,又听说确实是死了。但总之都是捕风捉影,雪梅并不清楚。

      她那时候入了宫,这些事情都是严凤榕在信里告诉她的,末了那严凤榕还在信中附上一句:“据太医查实,连殊似因早年喝酒纵欲,如今失了生育能力,又遭此大事,性情更坏了十分,可怜贞清,屡遭毒打,又不得示人,实在苦矣。”

      雪梅看了之后,便是冷笑,虽然她不喜欢陆贞清,但也不免觉得严凤榕又惯爱装好人,既然真的觉得陆贞清苦,那之前就应该让她被休再接回陆家,可谁不知道陆家不在乎女儿只在乎名声,为了不丢这个人,还能坚持让陆贞清留在连家,甚至帮连家掩盖陆贞清被虐打的事实,如今怎么有脸感慨她的辛苦呢?

      至于陆贞汐,自从嫁了邬却之后,便是春风得意。只要邬家老夫人一死,她就是当家主母。她本就出身陆家,又嫁入了邬氏,可谓是显赫。

      真真应了陆贞清当年那句评价——云泥之别。

      而这一世,陆贞清又被连殊上门求亲了,接下来的事情也会如期而至吗?陆家姐妹俩的命运也会在此分岔吗?

      雪梅并不知道,她也不关心这些人。

      她只是对红燕和珠儿说道:“你们去看热闹吧,还有什么没做的活,我帮你们做便好。”

      “真的吗?这也太麻烦你了。”红燕如今对她的态度很好,便显得不好意思了起来,“也不用这样,我们去前面瞧一瞧,很快就能回来自己干的。”

      “没事,我已经休息够了。”

      “那好吧……也快到正午了,我们要给各院子里送食盒,还得要给书塾里也送过去。”珠儿脸红了红,“你先帮我们顶一会儿,我们很快就回来。”

      “那……谢谢你了!”红燕也感激道,“等我这个月的月钱发下来,请你吃点心!”

      “不用客气,小事一桩。”

      雪梅看着她们结伴出了屋子,也站了起身,出门准备干活了。

      不管他人命运与上辈子重合或者有差别,总归不关她的事情,她如今能有再来一遍的机会,那她就要尽力过好剩下的人生,也一定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走出这个无底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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