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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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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愿望出人意料地落空了。
他日日歇在微唐宫,想着能有位公子公主。
“阿姮,有没有想过孩子叫什么名字?”嬴政搂着孟姜,亲了亲她的头发。
孟姜有些累,她的体力总是比不上嬴政,嬴政在完事后还能和她说说话,她却没什么力气。
“妾想过。”
两人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都很期待孩子的到来。
“叫什么?”
“大王可曾听过《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嬴政点头,念了一句。
“正是。扶苏意为树木枝叶繁茂,欣欣向荣。”
嬴政笑了,“是个好名字,香草佳木为扶苏。”
“阿姮有没有想过,将来的公子公主品性当应如何?”
孟姜靠在嬴政肩膀上,仔细想了想,“当是耳聪目明,能明辨是非之人。”
聪慧且清明,这是孟姜对孩子的期望。
“好,愿扶苏敏也,清也。”嬴政也满意地点点头,“那为了早日见到扶苏,阿姮可否再努力些?”
孟姜有些累,但见嬴政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样子,还是笑着答应了。
半月过去了,嬴政请韩疾医为孟姜诊断身子。
韩疾医摸了摸他长长的胡须,高深莫测道:“大王莫急。”
孟姜笑了,孩子的事的确急不得。
但她不知道,韩疾医有两套说法,一套说给她听,另一套说给——嬴政听。
“大王,妫夫人的身子是从小的毛病,恐怕难孕啊。”
嬴政知道孟姜的身子不好,可从未想过她会难孕。
他在韩疾医走后,沉思了很久。
看得出来,孟姜是很喜欢孩子的。
他虽然伤心,但是更怕伤了孟姜的心。
没有孩子,秦国该怎么办呢?
他若是将来一扫六合,秦国的霸业该交由谁?
罢了,先不想这些,韩疾医只是说了难孕,没说一定不孕,没准上天会赐给他们一个小公子呢。
思及此,他想起十月秦国有件大事——祭祀。
商代信仰五帝教,以五行、五方、五色配五帝,周灭商后,废除商代五帝教,独祭东方青帝,但秦人居于中原之□□祭西方白帝。
秦宣公时,不满只祭一帝,开始陆陆续续建畤祭青帝、黑帝。到秦灵公时,已同时祭五帝了,显露代周为王之志。
十月仲秋丰收,是祭祀的日子。
除了要祭祀天地山川,还要去雍城祠庙祭祀天神星辰。
做过充足的准备后,嬴政带着孟姜出宫了。
自从来到咸阳,孟姜还从未离开过,如今出了宫,很是新奇,她还没见过秦国的山水呢。
随行的人很多,孟姜见到了蒙恬蒙毅两兄弟,还有赵七子、连良人等人,甚至韩疾医也跟来了。
祭祀之事重大,孟姜身为后宫之人,站在畤看秦人血祭,当场宰杀三百牢,三百只牛、羊、猪血溅眼前,众人无不震撼。
祭品不止牲畜,玉人、玉琮、玉璜以及马、单辕车也被作为祭品。
场面之宏大,比之齐国,有过之而无不及。
祭祀进行了好几日,终于在十月底结束了。
孟姜用完晚膳后,和玉带金竹出门散步,雍城的景色不错,明日就要离开这了,她还有些不舍。
“夫人,快要入冬了,转眼就十一月了。”金竹感慨道。
往年冬天都是最难熬的,齐宫的寺人欺负她们,炭火也给的不多,万夫人把火盆都留给了孟姜,自己的手上脚上全是冻疮。
“今后不会了,大王宠爱夫人,怎舍得让夫人受冻?”玉带宽慰道。
孟姜体寒,最怕冬天,基本上整个冬季脸上都无血色。
正如玉带所说,即将到来的冬天一定不会再像往常如此了。
“参见妫夫人。”一群列队整齐的婢子齐齐向孟姜行礼。
孟姜温和地让她们起身,原来这是膳房的婢子,正端着食具往膳房走。
待她们走后,玉带小声道:“有个婢子身形看着有些眼熟,但是怎么也想不出是谁?”
“膳房的婢子你怎会眼熟?”金竹不以为意道。
孟姜细眉一蹙,“第四个婢子看着不像是膳房的人?”
“为何?”金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她端食具的双手平滑,一点也不粗糙。”
孟姜当时留意了一下,发现那个婢子气质不同于其他人,这才不经意看到了那双细腻的手。
即使她驮着背,脸被发丝遮住,也有异于他人。
有些奇怪……
玉带还说那人有些眼熟……
“玉带金竹,这几日留意膳食。”孟姜下令。
难道是她太过得宠,招来了妒恨?
孟姜不想再外散步了,匆匆回了宫殿。
嬴政最近忙于祭祀,却还是抽出时间和孟姜聊天。
“可知道秦长城?”
孟姜点头,列国皆修筑长城以御敌,以求自立于七国。
“明日带你去看看。”
孟姜一怔,“长城还在修筑吗?”
“是,寡人想去看看,待统一天下,就要与其他列国并筑了。”
秦国一直以来都想着一统六国,从秦灵公并祭五帝就可以看出,历任秦王都有一个共同的任务,其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嬴政从来不掩饰他想要灭六国的心,秦国的实力摆在那里,这只是迟早的事。
“好,妾陪大王去看,陪大王一扫六合。”
嬴政笑着吻了吻她,“阿姮要一直陪着寡人。”
孟姜认真地点点头。
继而她想起那个可疑的婢子,“大王,妾在殿外见到了膳房的一个婢子,举止可疑,这几日多多注意膳食。”
嬴政的眸子一瞬间变得冰冷。
“寡人知道了。”
*
秦长城有两段,一段是秦简公时期的东长城,另一段则是秦昭襄王时期的北长城。
嬴政带孟姜来的是北长城。
北长城城墙高大、宽厚,笔直一条往远处延伸,顺山势而下,隐没在山间,苍苍莽莽,气势巍峨雄壮。
城墙上的石头被风雨侵蚀过,露出破败的颜色,也证明了它为抵御外敌做出的贡献。
饶是孟姜多么镇静,看到这苍凉悲壮的长城,眼里也不再波澜不惊。
有许多劳工在吃力地搬砖头。
北长城的存在是为了抵御义渠,义渠被灭后,北长城也停止了修筑,只是不知嬴政怎么又开始命人修筑。
“往那看,还能依稀见到赵长城。”嬴政指了指一个方向道。
孟姜眯了眯眼,看得不是很清楚。
嬴政带着她去了烽火台下。
“烽火戏诸侯。”孟姜不由得想起了几百年前那个周天子和宠妃。
几百年后,烽火台下也站着一位大王和宠妃。
孟姜打趣道:“大王会有博美人一笑之举吗?”
嬴政笑着摇摇头,“周幽王昏庸,历代大王皆以此为诫。”
周幽王昏聩,西周早就摇摇欲坠。
“君王以不贪美色为诫,将西周灭亡全数怪于褒姒身上,妾曾想,为何是褒姒来担天下人之怨?”
西周灭亡,史家除了抨击周幽王昏聩无能,还要指责褒姒为祸水。
仔细想想,西周真是因褒姒而亡吗?
烽火戏诸侯,使得天子失信,这作为诸侯百家起兵的理由,就算没有褒姒,西周一样会灭亡。
“总要有人来承担天下人之怨。”嬴政摸摸孟姜的青丝,“褒姒只是作为周幽王昏庸的证明。”
正因为周幽王昏庸,所以西周才被灭。
史家无不如是诛伐。
“真正弥足珍贵的情,都不该以伤天下人为先,而是护天下保真情。”嬴政微微笑着。
周幽王和褒姒的情,不该去戏耍诸侯来延续情意。
当时的他们会想过最后生离死别吗?
“百年后,后人又会如何评判我们呢?”孟姜今日多感慨,站在屹立不倒的长城下,显得自己多么渺小。
长城可以存在百年,人却不能。
到最后只是书简上的一行字,姓名或许都不知。
后人会怎样评说,说得是真是假,前人都无法得知。
“史官会记载,秦王政与王后田氏相伴一生。”嬴政看向孟姜,眼里全是笑意。
“王后?”孟姜惊疑。
“是啊,寡人决定明年行完冠礼,就封你作王后。”
孟姜睁大了眼睛。
“大王怎么会想到封妾为王后?”
嬴政慢慢靠近她,直到额头相抵,“寡人希望,史官记载的你是秦王妻,而不是一个无名宠妾。”
“世间女子少被记载,要么是名动天下的豪杰,要么是祸国殃民的妖妃,你若只是一众姬妾,后人不会记得,更不会去评判我们。”嬴政描摹着孟姜眼中的自己,不舍松眼。
孟姜不是个爱哭的人,可此时此景,她的眼框竟隐隐发热。
长城的烽火台下,嬴政说着他们的将来。
他说了百年后,甚至千年后。
他也想青史留名,也想他们的名字紧紧依靠在史书上,永不分离。
孟姜此刻不想管后人如何评说,她只想好好地待在嬴政身边。
她在泪水即将滴下的那一刻,主动吻上了他的唇,而后靠在他的肩上。
山间风动,屹立百年的长城静静地陪在他们身边。
孟姜只觉五六十载的寿命太短了,也不知彭祖是否真的活了八百岁。
她无法抵抗生老病死,只希望天遂人愿。
愿……
永以为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