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姜》清醒听听

18、大火

　　长城上风逐渐猛烈，顾及到孟姜的身子，嬴政打算先回去。
　　“哎呦！”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劳工搬着石头，不小心摔了一跤。
　　正好摔倒了嬴政和孟姜面前。
　　劳工早就听闻今日大王会来，看着眼前人的衣着，一下就猜出来了他们尊贵的身份。
　　“拜见大王！奴不是故意的！”
　　嬴政没说话。
　　反而孟姜看到劳工消瘦的身体还在不断地磕头，心里软了几分，“起来吧，不怪你。”
　　劳工怔了一下，谢恩起身。
　　他的岁数不过弱冠之年，却身形消瘦，面颊深深凹陷下去，凸出一双无神的眼睛。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往旁边移去，走得并不顺畅，孟姜这才发现他是个瘸子。
　　孟姜看着于心不忍，“大王，这劳工未免太辛苦了。”
　　嬴政笑了，“寡人会放他回乡的。”
　　一个瘸子，还是一个瘦弱的瘸子，没有充足的劳动力，不适合再修筑长城了。
　　孟姜微笑着点头，却无意间听到劳工走向的地方有隐约的斥责声。
　　她仔细地听了听。
　　“范喜良！那可是大王和夫人！若是大王发怒，你这条命就别想要了！”
　　“是我的错，我的腿不好，惊扰了大王和夫人。”
　　“今日的日银没了！”
　　范喜良扑通一声跪地，带着哭腔道：“不行啊！我家里还有母亲和妻子，她们还指望着我养家呢！”
　　一道拖拽声响起，两人的声音都消失了。
　　孟姜听得心里沉重。
　　嬴政伸手搂了搂她，“回去吧。”
　　“嗯。”
　　世间有太多的疾苦，孟姜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一次太接近于疾苦了。
　　不再是书简上冷冰冰的篆字。
　　一个身子不好的劳工，还要拿钱养母亲和妻子，是多么不易！
　　各人有各人的苦痛，而孟姜所做的，不过只是让范喜良不要被扣银钱。
　　一段风起，一段风落，有人欢喜，有人哀愁。
　　“你之前说的膳房有婢子很可疑，寡人去查了，发现那是如意夫人身边的婢子页乌。”嬴政突然开口。
　　孟姜那日说的话引起了嬴政的高度重视，他立马派人去查，发现竟是如意夫人的人。
　　孟姜有些震惊，如意夫人不是被软禁了吗？怎么还能将婢子派来长城？
　　她想干什么？
　　“如意夫人……”
　　“寡人刑问了页乌，她什么都不肯说，咬舌自尽了。”
　　页乌来到长城，肯定有什么秘密。
　　事关如意夫人，孟姜怎么都放不下心来。
　　“大王可有查过膳食？”
　　“查了，她没在膳食中做手脚。”
　　这就更奇怪了，页乌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肯定有哪个地方漏掉了。
　　到底是什么呢？
　　碧落曲裾被风吹起，鬓边发丝微乱，孟姜抬手整理。
　　却发现左耳的耳饰不见了。
　　她连忙抚上右耳，还好耳饰还在。
　　“妾的耳饰丢了，一定是在烽火台那，妾去捡回来。”
　　“一只耳饰而已，丢了就丢了。”
　　孟姜笑道：“大王忘了？这对白玉耳饰是大王送妾的呢。”
　　小巧的白玉耳饰，嬴政当时一眼相中，觉得很适合孟姜，那是他第一次亲手为孟姜挑选饰品。
　　“好罢，寡人陪你回去。”
　　“不用了大王，就几步路，妾很快就回来。”孟姜转身匆匆地往回走去。
　　嬴政没法，让玉带金竹跟着她，又招招手跟赵高附耳说了几句。
　　很快，长城上的劳工全都走开了，为了给孟姜让路。
　　烽火台下，那只白玉耳饰静静地躺在石板上。
　　孟姜附身去捡。
　　再站起时，她感觉到身上一阵灼热。
　　奇怪，明明是秋季，怎会感觉到热？
　　孟姜抬手将耳饰重新挂在左耳上，却觉得动作有所束缚，低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
　　她的右手抬起来很艰难，就像是有人拉着她。
　　好不容易戴好了耳饰，她举步向前走去。
　　“啊！”
　　玉带眼尖，大喊道：“夫人的裙摆走水了！”
　　孟姜低头看去，曲裾尾端果然冒出了火苗，只不过还很小。
　　“快去打水来！”
　　玉带和金竹极速跑了起来。
　　嬴政皱着眉，问道：“怎么了？”
　　“夫人的身上走水了！奴婢要赶快去打些水来！”
　　赵高在旁边一听，立马吩咐寺人帮忙去打水。
　　嬴政冷着脸，这个时候孟姜身上怎么会无缘无故起火，肯定有蹊跷！
　　他往孟姜的方向走去，果然看到了曲裾上的火。
　　只是……
　　火势越来越大，竟烧到了孟姜腿部！
　　嬴政疾步赶到孟姜身边，却发现火已经到了她的腰间。
　　这火的颜色突然变得很奇怪。
　　曲裾下摆是蓝色的火！而腰间却是红色的火！
　　赵高见此情景，急忙拉住嬴政，“大王，不能去啊！那可是邪火！”
　　在他心里，嬴政作为大王不能有任何闪失，不然他的大监位置如何做得稳呀！
　　“大王不能去！不能去！”
　　赵高手下的一众寺人也得到指令，纷纷上手拉住嬴政。
　　嬴政一人之力也抵不过众人之力，他愤恨地甩手：“放开寡人！”
　　“大王，妫夫人中了邪火呀！您这一去，邪火伤了您，那可怎么办呀！”赵高苦口婆心地喊道。
　　“赵高！”嬴政狠狠地盯着赵高。
　　可赵高依旧不松手。
　　“拖出去斩了！”嬴政冷声吩咐道。
　　赵高一听，彻底慌了神，手不自觉地松了。
　　嬴政这才得以上前。
　　此刻的孟姜被两种颜色火包围着，弱柳般的身躯显得格外易折。
　　“阿姮！”
　　孟姜满脸都是泪水，她害怕大火。
　　刚开始火苗还小，她没放在心上，吩咐了玉带金竹去打水。
　　可现在，火越来越大！
　　腿上已经感觉到明显的疼痛，这让孟姜站不稳，跌倒在地上。
　　好疼好疼……
　　怎么会这么疼！
　　就算是幼时被枝条划伤，被重物磕破皮，也没这样疼。
　　所幸一桶一桶的水，已经搬来。
　　冰冷的水浇在孟姜的身上，冰火两重天，并没有缓解孟姜的疼痛，反而更疼了！
　　水已经用完了，可孟姜身上的火势依旧越来越大，竟已烧到了肩部！
　　这时孟姜的神志已经不清，突如其来的大火，剥夺了她思考的能力。
　　她甚至没办法想着怎样灭火，只觉得身上很疼。
　　好想睡一觉……
　　嬴政大喝：“再去打水来！”
　　奴才们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哆哆嗦嗦拎着桶跑。
　　“夫人身上的火太可怕了！我不想靠近她！”一个婢女惊恐道。
　　“是啊！万一被烧死了怎么办？”另一个婢女附和道。
　　可是她们没有办法，只能去打水。
　　在慌忙奔走的人群中，有位女子逆流而上，一步一步，带着赴死的坚决。
　　她有着绝美的脸庞，红唇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眼里有笑有悲，身穿秋海棠曲裾，如海棠般艳丽。
　　有宫人认出了她，可谁也没有空去管她。
　　她看着孟姜身上的邪火，像是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而嬴政根本没发现她，若是他看见，定要怒火冲天。
　　她正是如意夫人。
　　这边嬴政焦急万分，往日的不动声色在此刻不复存在，而是愤怒地想，水怎么灭不了火！
　　看这火竟有将孟姜烧死的趋势！
　　孟姜的眼睛慢慢地合上，靠在嬴政怀里，嘴里不断地喊：“好疼好疼……”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烧死了。
　　玉带和金竹在旁边哭着，长城的阳光那样明媚。
　　她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万夫人，还有母亲柳姬，柳姬是个温和的女子，朝着孟姜笑。
　　“阿姮……”柳姬伸手想要摸摸女儿的脸。
　　“母亲……”
　　柳姬的脸模糊不清，渐渐变成了嬴政的脸。
　　“嬴政……”
　　她很少这样直呼嬴政的名字。
　　除了几月前烛火被灭，她大喊了一次，这是第二次。
　　她舍不得嬴政。
　　嬴政知道这是将死的征兆，他急忙捧着孟姜的脸，大声喊道：“阿姮！别睡！”
　　他抱着她，也是奇怪，这火并没有烧到他身上。
　　仿佛这火只会烧着孟姜。
　　“阿姮！你说要陪寡人一统天下的！你不能食言！”
　　嬴政此刻紧紧抱着孟姜，生怕她会随风而去。
　　孟姜只觉得很困，她听到了嬴政的声音，但感觉越来越远……
　　“孟姜！”突然，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从天而降。
　　声音震耳欲聋，四处窜行的人都被吓到了，纷纷往声音的源头看去。
　　长城的天空本是骄阳似火，此刻却阴云密布，天骤然暗了下来。
　　青龙硕大的身躯盘旋在天空。
　　他有着青绿色的龙身和羽翼，头长双角，面部凶狠异常，龙爪锋利骇人，长长的龙须因愤怒而变成了赤金色，龙尾不断地扫荡，也渐渐变成了赤金色。
　　“啊——妖怪！妖怪！”长城上的众人无不惊恐。
　　一时间人人自危，四处逃窜，尖叫声此起彼伏。
　　乱了！彻底乱了！
　　庞然大物的出现，让嬴政也心头一怔。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这条比长城还要长的青龙口中喊着孟姜的名字！
　　身边的孟姜还在受着被火烧的折磨。
　　“好疼……嬴政……”
　　青龙的眼睛霎时睁大，张开足足有一座宫殿那么大的嘴巴，然后一道冰青水柱急急往孟姜身上射去！
　　水柱带着凉气，且还散发着幽绿的光。
　　一瞬间，孟姜身上的火被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