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的过往》赵佳琳

5、第四章 枫雯不

　　枫雯不急不慢地在机场高速上行驶着。火红的朝阳从东方慢慢升起，车窗外碧空如洗、霞光万丈，路两边鲜花盛开。空旷的天地间，绿树成荫、鸟鸣啾啾。她将车窗打开，让风轻轻拂进来，像母亲的手，温暖而舒适。
　　她一路将车开进了京江市政府的门口，在出示了记者证后，被允许开进了市政府大院。今天上午她要去江京市委参加一个新闻发布会，于是提前就到了会场。
　　在会场的外面，她看见副市长沈畅急匆匆地从斜对面走过来。38岁的沈畅，正处于一枝花的年纪，长得浓眉大眼，身材挺拔高大，一脸正气。
　　他远远地看见了枫雯，就急急地朝她走了过来，想打个招呼。结果突然四面八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群年轻的女记者，将沈畅团团围住。沈畅只好越过那些花蝴蝶一样的女人的头，远远地和枫雯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样的阵势，是沈畅每次出现在新闻发布现场的必然场景。因为他的阳刚气十足；因为他的帅气；更因为他的夫人因乳腺癌几年前突然去世，所以沈畅每次的出场都充满了仪式感，被女记者们众星捧月一样。
　　枫雯停住脚步，远远地看着沈畅被一众女记者围在中间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那些跑口的女记者，一边朝枫雯的方向看。
　　枫雯禁不住笑出了声。他和沈畅认识了十年，在他还在做江京市工商局局长的时候，作为跑口记者的枫雯就认识了他，两个人也因此成了好朋友。那时候，枫雯还是单身，而沈畅虽然只比枫雯大了三岁，但早就成了人父、人夫，还经常打趣枫雯心性太高，嫁不出去。
　　三年前，沈畅的夫人得了乳腺癌，没几个月就去世了。之后沈畅一直忙于工作、升迁，也没再把自己的婚姻之事排到议事日程上。两个人虽然熟悉，但沈畅自枫雯结婚后，就很少单独找她闲谈。偶尔打个电话，也是匆匆问候几句就会挂断。
　　枫雯远远看着沈畅，仔细一想，一晃他们好像也有一年多没见了。今天再见，他和三年前比更加地健壮、英气逼人。
　　沈畅好不容易脱了身，走了过来。
　　枫雯打趣地说：“你的出场明星范儿很足啊。”
　　“你别开玩笑了，就你忽略领导，不拿我当明星，以后注意点好不好？也让我找找被枫雯大记者看重的感觉！我说怎么就你永远一副高傲的样子、不待见我们这当领导的啊？真是太不给面子了！”沈畅一边笑着一边打趣地说。
　　“领导有那么多人围着，就不需要我锦上添花了。我虽然不待见领导，但我每次都把稿子写得最好，不是吗？工作上可从没含糊过，这也是事实。这点你可以去问王秘书长。”枫雯说。
　　“每次你总能写出不一样的新闻稿，各个委办局都喜欢你，你的才华有谁能比啊！我就佩服你这一点，诗词也写得特别好，大有李清照的范儿。”
　　“行了，咱们两个就别互相吹捧了。”枫雯说。
　　“对了，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我的一个高中同学从厦门来了，陪我去请他吃个饭？好久不见你了，也叙叙旧。这次见你怎么这么瘦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沈畅说。
　　枫雯想了想说：“可以带个朋友吗？”
　　沈畅说：“好啊，多个人热闹，大家一起聚聚！私人聚会，我请客，找个安静的地方。”
　　枫雯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朝会场的方向走去。
　　整场的新闻发布会上，沈畅在台上做了政府政务改革的工作汇报，几乎所有的女记者都坐到了前排，只有枫雯一个人安静地远远地坐到了最后面。
　　发布会结束后，沈畅又被一帮记者围住问了各种问题。枫雯找一边的秘书长要了一些材料，远远地对着沈畅挥了挥手就离开，回到了报社。
　　到了单位，她给陈静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有个饭局，要不要一起去？刘静在电话里大呼小叫地问都是什么人。枫雯淡淡地说就是一个朋友请客，还有几个人她也不认识，所以想让她陪她一起去。
　　“你知道吗？我很忙的，今天晚上我约了我那个西班牙男朋友一起吃饭。不过我今天大姨妈来了，怕自己把持不住，还是不去约会了，陪你吃饭去吧。实话告诉你，我每次一见到我那个西班牙男朋友就把持不住。”陈静说着在电话里大笑了起来。
　　“你怎么笑得那么□□？”枫雯有打趣地说。
　　“如狼似虎的年纪谁不□□？就你每天假正经。你以为你是十几岁的清纯少女啊，都这个年纪了别太正经好吗？现在是没有贞节牌坊了，不然你绝对够资格立一个。”
　　“不和你说了，晚上见。”枫雯匆匆挂断了电话，不自觉地长长地吐了口气。
　　晚上，因为赶稿子，枫雯赶到沈畅预定的吃饭地点时所有人都到了，就在等她一个人。
　　她一进来，陈静就大笑着惊叫着说：“你怎么不早说？原来是沈市长请客！害得我在这个大帅哥面前丢了面子，都没好好打扮，你可真能沉的住气。”
　　枫雯抬头一看，陈静穿得跟花蝴蝶似的。不但浓妆艳抹，还紧挨着沈畅坐着。看见枫雯进来，沈畅对陈静说：“可以让一下吗？让枫雯坐在我旁边。”
　　陈静撒娇地说：“哎呀，我们两个可是老铁，谁坐这个位置都一样。”
　　沈畅没吭声，但脸色却冷了下来。
　　枫雯立即说：“没关系，我坐哪里都一样。”
　　看见沈畅变了脸色，八面玲珑的陈静立即知趣地站起来笑着接过了枫雯手里的包，挂在衣架上，热情地将枫雯拉过来按在了座位上。
　　沈畅微笑着招呼大家入座。
　　沈畅的同学是个安静的中年男人，不善言辞。但据说在厦门是个相当有实力的上市公司的总裁。从枫雯进来，他就一直静静地盯着枫雯看，饭吃到一半，他突然举着酒杯来敬枫雯酒，语重心长地说：“刚才听我们沈班长说了，你是个大才女，没想到还这么漂亮。自从我弟妹去世后，我们同学们都很担心他……以后就拜托您多照顾一下他了，他这个人忙起来不要命。”
　　枫雯举着酒杯不知所措。
　　陈静听出了话外音，又惊又喜地张大了嘴巴，急急地说：“哎呀，您误会了，她可是结了婚的人啊！我是单身，我们大家都可以照顾他。”说着举起酒杯和沈畅的同学碰了一下。
　　“你误会了，这是我的好朋友，来喝酒。别瞎操心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沈畅看枫雯脸都红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也赶紧站起来解围。
　　这顿饭在沈畅不断活跃的气氛下，每个人都很高兴。陈静和沈畅都喝了很多酒，沈畅的同学也喝得脚步踉跄起来。
　　一向喜欢喝酒的陈静，这次更是敞开了量，整个人都处于微醺的状态，她满脸通红，故意跌跌撞撞地站不稳，想让沈畅扶她。
　　沈畅好不容易才摆脱掉陈静频繁的敬酒。在陈静的要求下加了微信后将陈静扶上了车，让司机把她送了回去。同时将同学就地安置在了吃饭的会所内。然后对枫雯说：“今天就麻烦你送我一下了，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枫雯点点头说：“没关系，我送你，反正顺路。”
　　上了车之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畅突然说：“我说枫雯，这几年每次看见你，都觉得你不是很开心的样子，眼神很忧郁。不知道是我的感觉出错了，还是你真的不开心？听说你嫁了个高富帅的老公，很幸福。这些年，有时候想请你吃顿饭都不敢，怕打扰你。”
　　“是挺好！”枫雯沉吟了一下轻轻地说，但还是不自觉地咬了下嘴唇。。
　　这一轻微的细节被沈畅观察到了。他扭过身子，震惊地看着枫雯说：“你怎么回事？有什么事要和你哥我说。我是你亲哥，你不能瞒我。”
　　“我没事啊，挺好的，最近就是中年危机感很重，感觉活得有点累。我很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下来，过一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我很喜欢多年前在贾平凹的一部小说里看到的画面：一个女人做好了一锅饭菜，将它温在锅里，然后伸手摸摸烧得滚烫的炕头，倚在门框上，等着从田里归来的丈夫。丈夫扛着锄头，远远地从农田里走来。夕阳如血、霞光万道，天地间一片金光。丈夫看见农妇，两个人彼此热烈地挥着手……这也许才是幸福和生活该固有的模式。”
　　沈畅转过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枫雯的脸。她的侧颜是那么的美丽，但又略显苍白和消瘦，眼底隐藏着淡淡的忧伤。
　　他心里突然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五味杂陈。他觉得她的生活远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幸福、美好，她强颜欢笑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不被人知的故事。他突然感觉有点心疼她，也想帮帮她，但却不知从何入手。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什么心事，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沈畅轻声地问。
　　“没有啊，挺好的。能有什么事？生活每天都在继续，时光每天都在溜走，一天天在老去，很快就成昨日黄花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觉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迅速地老了。”枫雯慢悠悠地说。
　　“我可是你哥，我们十几年的朋友了，有什么事别瞒着我啊，一定要告诉我。我知道你在这个城市无亲无故的，我出不了什么大力，但能出点小力，别自己死扛着，没意义。谁都不是神，都有不如意的时候，包括我自己，也有一大堆烦心的事，就不和你说了，因为我是男人。但女人还是需要点保护和帮助，无论多强大。”沈畅一直盯着她说。
　　枫雯突然一阵心酸，所有的失落、委屈、一起涌上了心头。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了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了笑：“真的没事，一切安好！”
　　“你看看吧，我就知道你有事，还假装坚强！”
　　“真没有……沈大市长，到了，你赶紧下车回家吧。”枫雯说。
　　听了这话，沈畅的表情突然凝重了起来，略显惆怅地说：“我那个家，空荡荡的一个人，回不回的又能怎样，我更喜欢加班、开会。”
　　枫雯这才想起来沈畅妻子去世的事，见触及到了沈畅的伤痛处，枫雯很是不好意思。她停下车，先下了车等沈畅下来后，两个人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在月光里对视了一下，枫雯立即移开了目光。
　　沈畅站在月光里，高大伟岸。他凝视着枫雯略显憔悴、但更加美丽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隐隐地痛了一下，他立即礼貌性地向枫雯伸出了手。两个人在如洗的月光里，握手告别。
　　有那么一瞬，沈畅真想张开双臂去拥抱一下枫雯，但他很快就被自己的这个念头给吓了一跳，匆匆地抽回了手。
　　枫雯上了车。开出去了好远，在后视镜里，依然看见沈畅呆呆地站在原地，向她开走的方向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