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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困顿 闷热与攀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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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教育学专业的新生吗?”苗淼没想到在茫茫人海中能直接遇到同学。
“你也是嘛?”眼前的女孩也十足地不相信,“那为什么我们不住在同一栋楼,好怪。”
苗淼突然感到一阵不妙,从小到大,她和别人对答案的时候,就一直没有底气。她费力地把手机从裤子里捏了出来,女孩帮她维持着三个行李箱的平衡。
苗淼再次打开扬子江师范软件,点进个人主页,确实是13-431。她把手机举给对方看,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嗯...要点进寝室查询的。”女孩看着她的操作,有些尴尬地说。
苗淼一下子很想钻进行李箱的夹缝里。
女孩子帮她点进了寝室查询,苗淼的手就慢慢缩回去了。
屏幕上出现了“北43栋-621寝”。
两人相视一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来大学一天,苗淼尬笑了很多次,但没有哪一次比这次更折磨。
“我是623寝的,应该就在隔壁。”女孩子主动打破了僵局。
“哦哦,好的。”苗淼说完,又陷入了沉默,她想直接问对方的名字,想想又觉得不礼貌,要不要直接问她是谁?是不是太有攻击性了?
“我叫许瑛哲。”女孩看苗淼不问自己的名字,自己提了出来。
“我是苗淼。”苗淼朝她甩了甩头发,“那咱们一起去寝室报道吧。”
“走!”
没想到自己来大学才十几分钟,就已经认识了两个人,苗淼想起来自己在暑假玩过的游戏,好像大学的地图开阔了一些,生活在慢慢地展开。
43栋楼在学校的北部,从现在所处的位置走过去要翻过一个高坡。这个点是有校车的,但刚刚一辆校车开过,苗淼看着里面的人挤在一起,又擦了擦额头上混着粉底的汗,就不敢登上去了。
好在,爬过这个坡就到寝室区域了。
许瑛哲并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一个箱子和肩上的双肩包。她低头看了看苗淼的三个行李箱,又抬头看着小小的高坡,就伸出了手帮忙。
苗淼终于不用再用腿顶着一个箱子了,一只手拎着一个箱子慢慢地爬坡。
“你是哪个省的哇?”许瑛哲突然侧过脸问苗淼。
“我就是本省的,江北市的。”苗淼不是很理解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也不好不回答。
“哦哦,我也是本省的。”许瑛哲抿了抿嘴,继续提着行李上坡了。
苗淼看着她帮自己提箱子的样子,不知道眼前的女孩是怎么样做到只带这么点行李的。两个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查着户口,从家庭情况聊到高考排名。
“欸,我到寝室报道之后还得去拿一下快递呢,不知道能不能一次全弄上去。”许瑛哲在互相调查的间隙突然补了一句。
苗淼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可以把行李寄过来的,而进校以来这三个行李箱折磨了自己很长的路程。联想到许瑛哲问自己是哪个省份的,“她一定以为我是外省的,不方便寄东西才带这么多行李吧。”苗淼把这些话都连成了一条故事链,她已经想象到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是什么样了:看错宿舍号,带了自己根本拿不动的行李,还没有足够的生活常识。但眼前的这个女孩,仅仅用了一句话,就点破了自己生活常识的匮乏,还没有让谈话陷入尴尬。
精神内耗就这么开始了。
不过幸运的是,苗淼刚要开始精神内耗,就到了坡顶了,曾在远处的宿舍楼变得近在眼前。
北区的宿舍紧紧挨着扬子江的支流,苗淼不知道这条支流叫什么,但目前叫扬子江总是没有错的,就像别人问起你是哪里人的时候,先说国籍一样,对于外国人而言已经足够了。
现在是旱期,水位并不算高,比两岸的陆地低了很多。
日出了,阳光打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照理说江水会像镜子一样让人无法直视,但现在水位不高,阳光都被吸收在大地的凹槽里。
“太阳出来了,赶紧去寝室吧。”许瑛哲擦了一下照在脸上的日光,发现这种笔直的光线是擦不掉的。
苗淼拎着行李箱,才发现下坡比上坡还要困难,一股巨大的离心力拉动着她。她有些后悔带这么多衣装了。
还好,这次的下坡没有进校门时的那种减速带,她的背后也没有父母如炬的目光。
一路滑翔下来,路的两旁分列着男寝女寝。
“43号楼...不是说教育学院的学姐会在楼下接人吗?”苗淼在几栋上个世纪工业化大建设留下的楼里寻找着数字43。
每栋楼应该都有楼栋号的,但上面的油漆已经褪色了,只能看见每栋楼南边墙上有隐隐约约的4。苗淼想起来,扬子师范大学在九几年时建立了这个校区,那么这栋楼大概已经住过二十届学生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来来往往,就把楼栋的颜色磨平了。
许瑛哲看着各个楼下举牌子的学长学姐,终于在嘈杂声中看到了“教育学院”的牌子,只是牌子旁边没有人。
“那个是咱们学院的牌子,应该就是这栋楼吧。”许瑛哲指了指西侧角落里的那栋楼。
两个人很快地办完了寝室签到的程序,他们到的很不巧,正是搬运行李的志愿者换班,只能自己把行李搬上六楼。
苗淼站在一楼的院子里,看向高处,想到自己就要住进这里,想到这里住过的无数的人,她们去了哪里呢?当然,更现实的事情是,自己的箱子怎么搬上六楼。
许瑛哲刚刚从快递站把自己的另一个箱子拿过来。苗淼听到行李箱的轮胎声,调过头问:“我们怎么上去呢?一次是上不去的吧。”
“六楼,没有电梯嘛...”苗淼看了看大楼陈旧的样子,“算了,看这个样子大概不会有。”
“我估计也是,要不等志愿者过来帮忙吧?按理说都有学长学姐来帮忙的,学院的牌子还立在地上呢。”
九月的下午三点,太阳刚刚从乌云中探头,扬子江的水汽在楼内弥漫,江风停滞了,也许要到下晚才会继续刮。闷热,潮湿,阵阵的蝉鸣和九十年代的宿舍楼,这几乎是人类一天中最困顿的时刻。
“也只好这样了,看别的楼都有很多志愿者在帮忙。”苗淼用力地说着话,以免坐在行李箱上睡着。
“我们来了,刚刚换班的时候去拿了一箱矿泉水,有点晚。抱歉。”一个成熟而有些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苗淼朝着声音来源看去,一个发油抹的发光的中年男人站在宿舍楼门口,领着队伍向里面走来,后面跟着三四个学生。从背后的学生没有行李这一点,结合上这个人的话,苗淼就知道他们是学院的志愿者。她从行李箱上打了个挺,站了起来。眼前的男人有点面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苗淼突然想起来了,这个男人先前在学院楼报道的时候出现过,很可能是辅导员或者什么主任。但迟疑了这几秒,再问好已经来不及了,苗淼只好把头低下,把行李箱分给了迎上来的志愿者。
帮苗淼领箱子的是个男生,苗淼迟疑了一会,把最大的新箱子给了他,自己拎着两个有些陈旧的箱子。她打量了一下他,很白净,头发被汗水打湿之后随意地倒向两边,个子不是很高。苗淼把新箱子给他,主要是害怕旧箱子在半路上抛锚。
“你住在哪个寝室啊?”男生走到楼梯口前问苗淼。
“621寝,可能有点累人。”苗淼带着歉意地回答他,虽然六楼也不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六楼啊,行。”男生把从右边落到中间的头发捋了回去:“那我们走慢点吧。”
苗淼跟在男生的后面爬上六楼。她好几次想要停下来休息,但是每看到一次楼层号的时候,她又重新有了力气。
两个人到了六楼,楼梯间里没有其他人了,许瑛哲是从另一侧的楼梯上楼的。
“谢谢学长!”苗淼对着眼前这个已经被箱子压垮的男生致谢。
“我,我也是新生。”男生一边推着箱子一边问:“你还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不用了。”苗淼看着东侧的621说。
男生锤了锤自己的后背,倾倒在一旁的栏杆上:“好吧,那我先在这摸会鱼再下去,不要举报我。”
他天然散发着一种懒散的气息,和楼下此刻近乎停滞的江水很搭。
“你是哪个学院的新生?”苗淼看着他,他看着远方。
“我是教育学院的,这栋楼今天只有教育学院的学生能进出。”他四处地张望了一下,有些戏谑地说:“不可抗力因素,你也知道的。”
苗淼其实很想知道这个男生的名字,但直接问姓名是一件很唐突的事情,她听说过教育学院的男女比例一向是令人害怕的,学院里一共只有几个男生,估计也不需要几天就能认齐。
男生整了整因为搬箱子提上去的短袖,看着远方完全放空了。苗淼看到另一侧的楼道,许瑛哲正朝着自己走来,她也不再逗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