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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告别与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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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着巨大的校门,七个金闪闪的大字贴在古老的砖墙上。苗淼拖着三个行李箱,呆呆地看着“扬子江师范大学”的名字。至于为什么是三个行李箱,她一只手拖一个,另一个用脚作动力,用另外两个箱子固定方向,就这么慢慢地前行着。
父母为她即将上大学这件事,特地买了一个崭新的大行李箱,以显示新的气象。考虑到远在扬子江边,衣服拿了一摞又一摞,恨不得把整个衣柜塞进去。很显然的,那个新的行李箱再大,也再装不进羽绒服了。
苗淼就这么提着一个大的新行李箱,和两个旧的行李箱,站在大学的大门前。
扬子江师范大学面朝着省会,背靠着大江。极目远眺,远处的大江滔滔地涌动着,好像会把一切吞噬。大学的教学楼,宿舍楼,在大江面前都那么微小。
父母站在苗淼的后面不远处,目送着孩子,就像他们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一样。父母都没上过大学,看着眼前巨大的校门,不知道是喜是悲。他们会不会也在怀念自己的青春呢?
苗淼使劲拉了一下手中的行李,校内有志愿者,但是苗淼一秒钟不进大门,校内的志愿者也只能干等。
苗淼回头看向父母,他们站立在风中,不知道用什么姿势迎接女儿的目光,显得很局促。
苗淼又看向学校牌匾,巨大的金字熠熠生辉,又好像在慢慢凋零。
远处的江水声依旧鼓动着。
这个时候似乎要讲很多煽情的话了,苗淼突然想到,但又说不出口。电视剧里常有这样的情节,孩子即将进入大学挥泪向父母告别,还会给进入大学的动作一个慢镜头的特写。但这里是现实,没有慢镜头,没有特写,没有除你以外的观众。
长时间的单调的生活让她忘了本真的生活是什么样。这一刻,她面对着前面巨大的不可知性,许久没有使用的泪腺蠢蠢欲动。
苗淼家所住的城市离省会并不远,她没有经历过一个人坐火车,一个人搬行李下车,一个人找到学校的故事,因此离别一直被耽搁到现在,耽搁到她都忘了离别还会到来。
然而离别总要到来的。
苗淼很久没有经历过离别了。
在苗淼的父母这里,从来没有过关于离别的教育。他们即使要离开家一段时间,也会对孩子说,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用重逢的喜悦和许诺来淡化离别的行为,所有的离别都是暂时的。他们唯一一次真的和孩子离别也许就是孩子进入大学的一瞬间。从来都没有教育过孩子离别的他们,在这一刻也手足无措。
要安慰孩子吗?又无从说起,只剩下一句句祝愿了。苗淼的父母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人,这个拖着三个行李箱的人,马上就要进入和自己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了。
三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时间其实没有过去多久,但在主观上被无限拉长。
一边是马上就要踏入大学,但还没学会怎么爱的女儿。
另一边是在世界上活了四十余年,几乎忘记怎么描述爱的父母。
苗淼不知道自己回头看了他们多少次了,但她在心中对自己说:“最后一次,然后就进学校。”
她调过头,看着父母的身影,这两个人,已经陪她走过了人生的十几年,她却仍不知道对他们的情感该怎么描述。她用自己的眼睛使劲地盯着远方的两双眼睛,虽然有些顾此失彼,但她还是来回地看,因为下一次再对视会是很久以后了,这样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苗淼对他们注目以后,把手中的两个行李箱都放下了,对着远方鞠了一躬,头也不回的向扬子江师范大学走去了。
“什么嘛,我还是很酷的。”苗淼一边想着,一边跟校保安登记自己的到来。
“出示一下你的扬子江师范app,同学。”保安低头看着她。
“好嘞!”
苗淼低头开始摸索自己的手机。
然而,她有三个行李箱,扬子江师范大学进校的路是一个缓缓的上坡。她把三个箱子放在一旁,向保安证明苗淼是自己时,两个旧箱子裹挟着那个新箱子一路下滑,场面神似办公室轮椅大赛。
苗淼起初并不介意,听到行李箱的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时,她头也不抬,还在翻找着自己的证明。有这么多新生来报道,有摩擦声是很正常的。
行李箱的声音渐行渐远,苗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看向手边,箱子已经滑向远方了。
她看向远方,箱子已经快滑到依旧站在那里的父母手边了。父母依旧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多出一分担忧。
“OMG!”苗淼在心中喊了一声,低着头跑回箱子边,又以她独特的姿势把箱子提了回来。她不敢抬头看着父母了,不然自己的那个鞠躬就会变得很蠢。
看着女儿再次回到保安的背影,苗淼的爸爸看着自己的妻子,不禁地问:“你说她在大学能适应吗?”
苗淼的妈妈依旧注视着女儿的背影,有点疲惫地用方言说:“这大门还有个减速带呢。”
苗淼听到他们在用家乡话交流,就知道大概不是对自己的正面评价了,她很想站在原地仔细听听他俩在说什么。但保安挥了挥手,她就不好意思再逗留了。有声的告别最终还是没有到来,苗淼看着保安的目光,为了显示自己很成熟。昂首地走了进去。
她艰难地拖着三个行李箱走过减速带,减速带把她的行李箱振的很高,她在三个箱子间保持着独特的平衡。
迎新的学姐迎了上来:“请问你是教育学院的新生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苗淼手中的箱子被分走了一个,两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们现在先去学院楼报道,然后再去寝室报道。”学姐对着苗淼说,“大学里最常见的组织单位就是学院和寝室了。”
苗淼听着,似懂非懂,之前稍微搜索过一些大学生活的攻略,实际操作起来才发现之前只是纸上谈兵。
“咱们教育学院一共有四个专业,每一届是五个班...”学姐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抬起头,天空不算晴朗,对九月初这个时间来说算是好天了,朵朵黑云遮住了太阳,时不时还有凉风袭来,可能是扬子江的江风。然而,拖着两个箱子,又爬上爬下地报道,苗淼热得汗水从发尖滴落。
苗淼突然想回头看看父母,顶着江风,她回头看向来的方向。
只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行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我们专业的主干课程是心理学,课程与教学论还有哲学...”学姐依旧事无巨细地介绍着将来的生活。
苗淼的心思回到了身体,用力地听着每一个细节。
“心理学有比较成熟的考试,其他的专业课...”学姐突然抬头说:“到了,我们学院的楼。”
苗淼也抬头看看,爬山虎已经爬上这栋楼的最高处了,整栋楼都透出生命和时间的气息。富有九十年代风情的白墙,有多次上漆的痕迹,有些墙皮被爬山虎扯开了,露出里面略红的底色和一层层的墙皮。
学姐领着她走进了大楼,楼里的空调让她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辅导员,学院院长,系主任...一系列先前只是听说过职位的人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们的权力犬牙参差,纵横交错,苗淼一时分不清谁是谁,又是谁管理自己。
不过幸运的是有学姐帮她走登记的流程,她只要人到了就好。
“好了,现在去寝室报道就好,寝室出门一直往东走就能看到了。”学姐对她笑了笑,说:“我得继续去接新生了。”
原来自己登记完就不算新生了啊,苗淼感慨自己身份转变之快。
下了学院楼,再次拿起她的三个行李箱,一步一步地向东边走。
虽然现在是一个阴天,但依旧闷热。学姐只告诉了她宿舍在东边,也不知道还有多远。远处倒是有一排密集的房子,但近大远小的道理告诉她,如果是那排房子的话,还有不短的路程。
苗淼在原地停住,拿出手机,看了看自己所住的寝室号,只有一串“13-431”的代码。看起来是13号楼的431寝室了。
看起来自己得爬上四楼了,苗淼甩了甩额头的汗水。她不会化妆,之前也没有碰过化妆品,但今天她的妈妈帮她抹了口红和粉底,在夏天刚刚结束的九月下午,汗水裹挟着化学制品往下流,让她感到十分的不适。皮肤的毛孔天然地抗拒着这些不知名液体的流入,汗水变成了卸妆水。
“可能我现在看起来很怪吧。”苗淼想着。
“请问同学,你知道43号楼在哪边吗?”一个不算清澈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苗淼回头,看到一个头发有些凌乱,戴着和脸一样大小的眼镜的女孩子向她问路。
“啊,我不太清楚这些...我也是新生,自己还没找到寝室呢。”苗淼有些局促地回答她。
“好吧,我看看有没有学姐能帮我。”女孩子挤了个笑容。
苗淼也挤了个笑容还给她,她进大学之后越来越擅长这个了。
那个女孩环顾四周,人群都在有目的地涌动着,只有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和自己境地差不多狼狈,想了想,又追上了苗淼,问:“那同学你是多少号楼?”
“我,我是13号楼。”苗淼有点惊奇,没想到这个女孩还会继续追问她。
“啊,那估计我们离的很远了,sad。”
“嗯,听着就不像在一个地方。”苗淼还是第一次遇见中英夹杂这么自然的人,因为这句sad很中式英语。
“你是哪个学院的呢?”苗淼又补了一句,怀揣着对中式英语的亲近感。
“我是教育学院的。”女孩看着她,“教育学院教育学专业。”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