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吹晚风吧》18岁没去过东北

1、满意的落榜者

　　苗淼再次站在扬子江前，巨大的彷徨感就像此刻的乌云一样笼罩着她。现在是扬城的秋天，扬子江江底的虎耳草斜倒在一旁的堤坝上。

　　她又回忆起四年前那个午后，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回忆了。

　　扬子江滔滔流动着，虽然是枯水期，依旧汹涌得让人不敢靠近。她突然很想看看这水是清是浊。其实只要水流够大，清浊早已难以辨认，巨大的河流往往裹挟着海量的泥沙，但是如果你去捧一勺水，会发现水依旧会在阳光下闪烁。

　　苗淼对着大江摇了摇头，因为周围没有一个人，这种矫情的动作做出来也没有人在乎了。她想要融入这大江里，随波逐流也好，可以完全地放松自己，任凭水流把自己冲向远方。

　　【四年前】
　　出成绩的那天晚上，苗淼一晚上都没有睡觉。大学，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中。然而真的离大学很近了，她却不知道去向何处。“要是能去四所大学各待一年就好了”，苗淼把身体平摊在床上，感受着四肢的伸张，四肢伸的越远，越好像她真的已经去过了天涯海角。

　　当然，大学只能去一所，她的分数很尴尬，就像城市里看似富裕的中产阶级，实际上点外卖都要详细地计算半天怎样能以最少的钱获得最好的用餐体验。不过，这成绩已经比她预估的分值要高了，如果按照她的正常发挥，大概只能在城市送外卖了。

　　家人们做选择比她自己还热心，父母甚至为了孩子选财经还是师范吵了一架——那一刻，苗淼突然觉得自己考的太高了，要是低一点，就不会出现今日不和谐之局面——毕竟哪个都选不了。父母各自论证自己选择的优势后，其他亲戚也都来竞相表达自己的价值观，但他们根本没起到应有的劝架作用，甚至把选择弄得更多了。

　　苗淼每晚躺在床上，无数个选择就会冒出来，铺在整个房间，地板上，天花板上，甚至一打开电脑，冒出来的也是志愿填报。

　　选择的日期越来越迫近，苗淼对父母说，你们都出去，给我一天时间，让我自己决定。

　　她在卧室的飞镖盘上定下每个区域对应的学校，用牛顿力学的方式决定了自己未来的四年。飞镖飞得很慢，终于落在了左上角，红色和黑色的交界线上，曲折得就像扬子江拐弯。

　　苗淼就这么决定了，但她还是不想打开卧室的门，因为她从开始思考到真正决定只用了十五分钟，父母甚至还没来得及出门，现在就把自己的答案告诉他们，恐怕只会被认为草率。

　　她站在飞镖盘前，缓缓地向后倒去，失重的感觉溢满了大脑，重重地倒在床上，床单被振起了一些尘埃，在阳光下缓缓地飞着。好像终于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苗淼从小就不喜欢做决定，并不是因为她没有想法，而是因为她有太多想法了。从小到大，几乎什么都学过一点，从钢琴，到古筝，跨度越大越带给她巨大的兴趣。可几乎什么都没有长久的兴趣。在刚上初中时，老师让每个同学自我介绍，她站了起来，却不知道自己的特长是什么，憋了很久之后讲出一个对初一学生来说有些生疏的词，“我很博学！”老师在台上差点笑出声来。

　　不过后来的日子里，给她选择的机会越来越少了，高考志愿勉强算一次。

　　这一次她不能再说自己博学了，只好选择了这所大学。

　　长长的志愿表，一共可以填四十个学校，她把自己的决定填在了前三个，后面的三十七个按照名字的顺口度和校徽的美观排序。

　　等到苗淼再次打开卧室的门，父母已经从外面回来了，她把自己的选择告诉了父母，并且说，已经不可能再改变了，自己这一生难得这么认真地做了一个决定（用时15分钟）。父母看了她的决定，确实是一所很好的大学，能够让四十岁的父母听说过，对一所大学来说是很不容易的，所以这是一所好大学。苗淼的父母也不再有异议，只是两人又为了专业的顺序杠了一个星期。

　　苗淼也不再愿意跟着折腾，她的一生都在逃避选择，既然自己已经用科学的方式定下了大方向，接下来怎么办似乎已经与她无关。

　　在高考之前，过了十二年的应试生涯，已经让苗淼忘记了世界本来的样貌，她习惯于接受，放弃了质疑。这十二年里，她没怎么感受过美，语文老师一边让她发现美，一边把她偷偷阅读的小说收走了。
　　高考刚刚结束，世界对她的要求一下子转变了。

　　第一次睡到自然醒时，苗淼感到不可思议，原来自然醒的感觉是这样的，一开始有一丝微光照进来，大脑深处好像泛起了涟漪，水波越泛越开，最终荡漾到整个大脑，然后眼睛才睁开。

　　苗淼就像是刚刚来到世界一样，充满了彷徨，好像之前的经历全都是虚妄的。很多东西都要重新学起，走在马路上，她一路走一路问路人目的地，大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毕竟现在的地图软件已经如此发达了。

　　苗淼在仅有两个月的暑假里，走过了自己十八年的路。

　　后来，后来呢？

　　后来她就去上大学了，去了扬子江师范大学，她的第四志愿。

　　没错，她落榜了。

　　在查录取结果时，她看着电脑屏幕，一次次地刷新。但她并不慌张，因为前三志愿都是同一所大学，最不济也就是进了自己不喜欢的专业。

　　苗淼一次次地刷新着电脑屏幕，但她并不看录取院校那一栏，而是紧紧盯着录取专业。

　　经过无数次刷新后，“教育学（师范）”进入了她的眼睛。凭借两个月的生活经验和十八年的应试经验，她觉得这专业还是挺好的，好就好在她完全没听说过这个专业，她终于能进入一个完全独立的领域，终于能够看看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

　　苗淼慢慢地掉头看向父母的表情，按照之前父母的意愿，他们应该会很开心的。

　　但是当三对目光相遇时，苗淼只在父母的眼中看到了迷茫，不解还有很多很多的惊讶。

　　苗淼疑惑地看着自己那个一心让自己学师范专业的妈妈，问：“这个结果不满意吗？”

　　妈妈一字一句地回答她：“你看录取学校了吗？”

　　这句话就像在问苗淼高二读完是高几一样，但当她掉过头，她才感到一阵晕眩。

　　她，苗淼，前三志愿选择了同一所大学，都没有被这所大学最差的专业录取。而是被自己的第四志愿，仅仅因为名字听起来很熟悉，校徽还比较好看的扬子江师范大学录取了。

　　全家人第一反应并不是悲伤或者狂喜，而是不约而同打开手机，搜索扬子江师范大学的地位。这所学校家人都听说过，算有名气，但就是给人一种比上不足的感觉。

　　苗淼的妈妈在反复对比分数线之后，终于出了一口气。她是一个会计，一辈子做的事情都是在对比性价比。苗淼的爸爸虽然也在网上搜了半天，但他不敢下结论，毕竟自己在精挑细选这一方面终究比不上自己的妻子。直到看到自己的老婆长出一口气，就知道目前还没有那么糟糕。

　　苗淼也看着自己的父母，她对这一切从来没有明确的概念。从小到大，她都不知道大学什么样子，但也像同学一样把大学当作自己高中生活的唯一寄托。直到这一刻，她也不清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妈妈对着父女二人，宣告了命运的结果：“我查了，这学校分数线跟苗淼的成绩差不多。”

　　这种差不多就意味着自己这十几年的生活并没有失去意义，苗淼感到一阵心安，日光恰好照了下来，她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快要脱离这种寻求意义的生活，但又感觉自己将走向更大的迷惘之中。

　　父母的头凑在一起讨论着她将去的大学，苗淼看了一眼镜子，感觉自己的脸有些陌生，也许太久没认真观察过自己了。她的五官拆开来看都很一般，放在同一张脸上却有一种莫名的美感。她对着镜子撅了撅嘴，镜子里的人也和她做了一样的动作，她的嘴不大，就算不抹口红也是粉粉的，可能是她多年来一直咬自己嘴皮的结果。

　　苗淼感到很疲惫，远方，又好像不再是虚无的远方，起码知道镜子里的这个人到底要走向哪里了。苗淼就一头睡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