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长夏》开花大蒜

9、冬牧场

　　谢临东当天回家，找了很多关于苏轼的资料。

　　时间和精力限制，谢临东并不能在短时间对这位大诗人做什么深入研究。但好在资料颇丰，在加上前人之述备矣，也得出几分感悟。再下起笔来竟然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放下笔时，谢临东竟然感到有点寂寞，不禁想到了白天吕舟对他说过的话。

　　谢临东在转椅上百无聊赖打量着自己房间的陈设。墙上的奖状，是季女士挂起来的，是过往荣誉的证明。他却没有与有荣焉的喜悦。

　　书柜上摆着教科书，最上面一层是他收藏的漫画。他随意取下，走马观花地翻阅。

　　是一本讲少女实现自己音乐梦想的励志故事。也是谢临东的第一部漫画。当时他买来做送给继母那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儿做生日礼物，却在翻阅过后感觉颇有意思。

　　漫画里的主人公总有源源不断的勇气来帮助他们面对挫折，克服困难。可谢临东觉得更珍贵的是他们总能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主人公给不了谢临东答案，漫画家也只能用一些命定的巧合做出解释。

　　时钟指向十点半，谢临东想到了吕舟，这个时候她应该在一边抱怨数学太难一边咬着笔头继续算，或者饿得大呼小叫和徐盈在教室偷泡泡面。

　　她像漫画主人公一样，大呼小叫，擅长捣乱，把庸常的日子搞得鸡飞狗跳。可她却总是很坚定，好像总是知道脚下的路在哪。

　　第二天谢临东把改过的作文交给杜红。杜红仔细看着谢临东的卷子，脸上浮起一个欣慰的笑。

　　“总算看着你写了点有意思的东西，看来是认真想过的。”杜红问道，“突然开窍了，是有什么指点？”

　　谢临东点了点头，把吕舟关于苏轼的思考简明扼要讲了一遍。

　　杜红笑得更开心了：“我就猜是她，她思维虽然有的时候很跳脱，但这在写作上却不见得是件坏事，反而说明了她在思考。有的时候得出来得结论正不正确不一定终于，反而是这个思考的结果比较珍贵。”杜红给谢临东的作文打上了一个分数。

　　“就像你这次的文章，不完美，但是能看出来有困惑，也有自己的理解在里面，这就是有思考了。考场那些最精彩，最高分的作文啊，永远不会是那些用着套路，写着陈词滥调的作文的，那些假话老师们看过太多了。最终能打动人的，肯定是真诚的思考。”

　　谢临东绽出一个无奈的笑：“老师，我虽然思考了，但好像更困惑了。吕舟说我太懒怠，做什么事都想着用套路解决。但我发现不用套路之后，我好像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

　　杜红摆摆手：“哎，一口吃成个胖子是不可能的，想跳出习惯的思维范式需要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你有困惑说明你还没太浑浑噩噩，还有得救。”她想了想，“这样吧，期末之前，你每个月至少要看一本书，然后写一篇读后感给我。没有字数要求，但是我要求你别看任何书评，我只看你自己的思考，哪怕很稚嫩，也比别人的东西好。”

　　她打开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和吕舟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我最近老看她帮你送作业。”

　　谢临东张嘴却不知道从哪解释。杜红只当他是不好意思承认，又说：“你们曲老师那我会给你们瞒着的，你俩都是我很看好的学生啊，不要在高考前搞什么幺蛾子影响成绩，这些事高考完再说也来得及。”

　　谢临东的脸仿佛烧着一般，绯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更加明显：“老师，我俩不是你想的那个关系，我俩就是朋友。”

　　杜红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朋友，对，朋友。我知道的，老师也是从你们那个年代过来的。”

　　谢临东无力辩解，端起杜江的茶杯：“老师，您茶凉了，我帮你去兑点热水吧。”说完，大步迈出了办公室。

　　杜红仍在絮絮叨叨地说：“要我说，吕舟是个学中文的好苗子。可惜她志不在此，说什么‘学中文每天看那么多书，用脑过度会缺氧’，我每天看那么多你们写得破作文，也没见缺氧过。哎对啦，顺便路过三班的时候，帮我把他班课代表陈晶晶给我叫过来，让她过来数卷子。”

　　结束九月的是月考四天。

　　为了适应高考氛围，尽管只是一次普通的小月考，考试时间以及考卷形式都是按照高考标准布置的。

　　曲平拿着教务处的座次表，正指挥着班里的同学把教室布置成考场要求。

　　吕舟刚把桌面上的东西都转移到了窗台上去，窗台上的原住民吊兰们一下就显得拥挤不堪。

　　吕舟环顾四周，哪都没好到哪去，讲台前的台子上堆满了书和书包，多媒体操作台上也被谁不知道放了两摞。花花绿绿的练习册堆放在一起，很像一个废品回收站。

　　吕舟抱起自己的放在两人中间的箱子，突然手上重量一轻。谢临东接过吕舟的箱子，挽起的校服袖子下露出由于使劲而绷紧的肌肉线条。倒有一种平时在他身上甚少出现的干练和力量美。

　　“谢谢啦。”吕舟随口回了一句。两个人足足搬了四五次才清空吕舟的桌洞。到最后变成了吕舟整理归纳，谢临东搬运。等收拾好一切两个人都有些微微喘息。

　　谢临东不解地问：“吕舟，你怎么能有这么多东西？”

　　吕舟是住宿生，呆在教室的时间远比在宿舍的时间长，索性就把很多东西挪到了教室来。

　　吕舟的书箱旁边，甚至还专门有一个小的箱子，用来放护手霜，唇膏，小镜子等东西。

　　更不用提她视之如命，专门放了一个柜子的零食。

　　谢临东盯着吕舟的座位上，靠枕坐垫颈枕一应俱全。吕舟觉得她很难和一个桌面干净整洁如修行的僧人解释这件事，随口一说：“学校是我家嘛，我在我家里多放点东西不是应该的嘛。”

　　谢临东点点头，“那为什么你搬家，行李我也要来搬呢。”

　　“我家不也是你的家嘛？”吕舟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暧昧，温热瞬间爬上脸颊，她连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学校是我们共同的家，那咱们就是一家子兄弟姐妹，互相帮助相亲相亲是应该的。”

　　谢临东却没注意到吕舟的脸色，他指了指吕舟的桌面，“那这是什么，你给咱家新装修啦？”

　　吕舟的桌面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日历和课程表，上面标满了休息和考试的日子。用许多好看的小贴纸装饰着。右下角本来还有她贴着的零碎知识点，便于她加深记忆（默写偷看），而为了考试也全暂时撕了下来。只剩了几只孤零零的萨摩耶贴纸，是她和徐盈比赛背单词时留下的。

　　谢临东晚自习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帮她俩听写单词，听写完还要被他俩求着判了。美其名曰“裁决者”，实际上特像带俩小学生孩子的单亲爸爸。这种感觉在看到他们俩像幼儿园小朋友看老师发小红花一样看着他给他们俩的桌上贴贴纸时到达顶峰。

　　他没太看过这张桌面的全景，对着桌面上的贴纸评价了起来：“这个小狗还挺可爱的，但是这‘逢考必过’的有点土了……”

　　吕舟看着他对自己花花绿绿的桌面兴致勃勃，突然玩心大发。立刻去前面找出了自己的小贴纸。她一张一张翻过，找到一页贴满花朵的贴纸，摘下一朵白色的，跃跃欲试地往谢临东桌上贴。

　　谢临东也不阻止她，笑着看着她把自己不染纤尘的桌面逐渐贴得像一年级小孩，指着一丛小白花为：“为什么贴这个？”

　　因为很像你。吕舟得第一个想法是这个。

　　洁白，温柔，善良，有让人能平静下来的从容，像一本待阅读的书，一支独自开放的茉莉，一片安定又无限包容的海域。

　　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因为想奖励你。”吕舟说，“奖励你帮我搬书，帮我讲题，还有最近作文写得很好。奖励你小白花。”

　　“那这个呢？”谢临东指着一个小船贴纸问。

　　“这是我。”吕舟说，“我是监督者，如果你表现不好我扣掉你的小白花。”语气很像幼儿园老师恐吓小朋友。

　　谢临东托着下巴想了一会说了句“差点意思。”，就拿过吕舟手里的贴纸翻找起来。

　　“呦，你们俩这干嘛呢？给桌面换新皮肤？”瞿南宇凑过来在两个人桌子间左看右看。“还挺好看，给我贴一个。”

　　谢临东拿出一张文字贴纸，揭下来一张“别睡了起来学习”贴在他胳膊上，“拿去，这个适合你。”

　　瞿南宇左看右看，美滋滋拿走贴在自己桌面上警示自己。而谢临东也找到了一张蓝色波浪的贴纸，贴在了小船的下面。

　　“这是什么意思啊？”这次轮到吕舟不解。

　　“这是海。”谢临东先后指着两个人的桌子，由于布置考场已经分开了将近一米的距离。

　　谢临东最近在读杜老师给他布置的阅读任务，李娟的《冬牧场》。

　　文字也有其强大的力量，他仿佛能看见渺无人烟的地窝子，白雪皑皑，牧民们纵马驰骋，仿佛永远走不到天的边界。

　　谢临东竟然有一点心驰神往的感觉，他的心中产生了莫名的感动与冲动。这是他在平时日复一日，被重复安排的生活里很少有的。

　　他从这种自由里看见吕舟，是她将自己带入这片无人之地，他由衷欣赏和感谢着吕舟，让夏天照亮这片庸碌与荒芜。

　　“有水小船才能到我这来监督我啊，有海，小舟就不会被围住，就能走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