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长夏》开花大蒜

8、突围

　　接近九月末，热意席卷着整个燕华市。

　　尽管高三时间恨不得一分钟当八分用，大部分人仍然会选择在午休时候睡一会儿保存体力。

　　距离月考没几天了，吕舟最近格外勤勉，连午休时间都在学习。谢临东没有午睡的习惯，偶尔也会被她拉住站在教室门口小声讲一会儿题。

　　“所以这个题就是这样，有点难度，考试的时候遇到它如果没有思路可以先求个导。”吕舟讲解完一道颇为复杂的数学题，一抬眼看见吕舟神情恍惚，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卷子某处，是不是还规律性地点点头。

　　得了，这是困傻了。

　　谢临东用圆珠笔戳了戳吕舟的胳膊：“这都困成什么样了，赶紧睡会儿去，要不一会下午课犯困。”

　　吕舟看了手表一眼，语气里颇有壮士断腕的坚决。“不睡。这会儿睡，睡不了一会儿就又上课了，那我下午铁定就睡了。”说罢，她拍了拍脸颊，企图让自己精神一点。

　　就剩这么点时间了，背东西又犯困，写题又写不完。突然吕舟好像想起来什么，“对了，谢临东，我给你说说上回那个作文吧。”

　　自从上次谢临东让她帮忙看看作文，吕舟几乎每周都会看看他的作文和周记作业。谢临东一如既往给她讲各科她不会的题。两人一直维持着这样良性的互助关系。

　　吕舟蹑手蹑脚走进教室，掏出了自己和谢临东的卷子。寻常的议论文训练，题目是“突围”。

　　吕舟把“突围”两字用铅笔圈起来。“我看了你这次的作文了。”

　　谢临东不由自主地接话：“哦，写得好吗？”

　　吕舟觉得这画面特熟悉，不禁接了一句：“字儿写得挺好。”

　　谢临东听后一愣，随机嘴角旋开一个温和的笑意。他模仿着吕舟的语气，提高音调：“谁问你这个了，我问的是内容！”

　　话毕，两人都笑了，一阵夹杂着热意的风拂过，驱走了两人的困意。

　　“要说内容嘛，就一个字‘俗’，俗不可耐。”吕舟在谢临东作文里的例证部分后面画上一个五角星。“突围这词，太熟了，一看这题就是化用余秋雨《文化苦旅》里写苏轼那一章。”吕舟在“苏轼”下面画上一个波浪号。“大家都知道，所以大家都写苏轼，全年级十个人里八个都是写他的，太俗。”

　　谢临东看着笔耕不辍的吕舟，她这人说话，手也不能闲着，总得写点什么。现在他那本周记本快成吕舟个人画集了。

　　“那你写什么脱俗的例证了？”谢临东反问。

　　吕舟：“苏轼。”

　　谢临东：“？”

　　吕舟笑了，这个笑和她往常打趣别人和听到趣事时的笑都不太一样，颇有一份意气风发：“我说俗，不是说苏轼俗，而是你写得俗。命题作文归根结底得回到题里去。”

　　吕舟在“突围”俩字下各画上一个三角，力透纸背。

　　“突围二字，看似重点在“突”这个动作，但实际上是在“围”。你的“围”写得空中楼阁，那你的“突”就不能让人信服。”吕舟用铅笔指向“围”字，“你觉得苏轼的‘围’是什么？”

　　谢临东条件反射般回答：“乌台诗案，被贬黄州。”

　　“如果贬谪能困住苏轼，那他就会是写出前赤壁赋的人。”吕舟看向谢临东，目光澄澈，“陆游也被贬谪，李白也被贬谪，为什么他们不写前赤壁赋？你太想用模板化的东西提炼他们了，但是这些伟大的文学家怎么能用一个简单的‘贬谪’和一个历史事件就能概括他们的苦难。你太懒怠，写出来的东西就不真诚。”

　　谢临东望向一如清溪般的双眸，有什么说不清的感觉在心中回荡。仿佛突然得见天光，照亮他内心一处不知名的角落。“那你觉得苏轼的‘围’是什么？”

　　“我说不好。”吕舟叹了口气。

　　仿佛刚才的气定神闲，长篇大论是幻觉一般。吕舟仿佛一个漏了气的皮球，“我了解的苏轼，也只是那个被世人用言语送上高台的苏轼，那个成为‘苦难中孕育高尚人格’的文化形象。我不了解真正的苏轼，只能从诗作里猜测只言片语。我们所作的猜测，评论，例证，也只是用已知的东西去靠近一个最合理，最被我们自身认同的答案。”

　　“不过。”吕舟语峰一转，“我倒可以试着猜猜你的‘围’。”

　　谢临东好奇：“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咱俩最近熟嘛。”吕舟懒懒开口，“你的‘围’就是你什么都太优秀了。”

　　谢临东认真想了一会儿，试探发问：“你是又在开玩笑吗？”

　　“不是夸你的意思，甭自恋了。”吕舟继续说道，“你做什么都太优秀，太轻易了。这些很容易得来的东西就像一个小房子，保护了你也困住了你。久而久之你在这个小房子呆舒服了，就跟温水煮青蛙一样不再想离开了。就跟你解析苏轼的方法一样，你用小房子把他用诗歌鉴赏的方法框住，肯定看不到框子外面的东西。”

　　“其实吧，你这样也是正常现象，谁能十几岁就清楚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想去哪呢？大部分人还不是浑浑噩噩混一辈子。像你这样做什么都能成功的人，已经是拿到很好的一张牌了。”

　　谢临东愣住了。

　　他惊异于这种吕舟这种把人看破的能力，也惊异于这种被剖开摆在阳光下的感觉。不痛，反而很透亮，有种房间被清扫干净后，开窗通风的舒爽。

　　谢临东敛回神情，良久，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吕舟却没留意他细微的动作，见谢临东不说话，吕舟连忙补充道：“我也就是瞎猜的啊，说得不对你也别怪我。”说着，还打了个哈欠：“哎，好困，你自己改改吧，我先去睡会儿。“

　　谢临东抓住吕舟的衣角，茉莉香气和少年夏天身上的热意一同包围住吕舟，“你别睡了，还有一会上课了，咱俩去买杯饮料精神精神吧。”

　　午后的小卖店空无一人，只有老旧的风扇在吱呀转着，吕舟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冰可乐，准备去结账，却被谢临东修长的手指捉住手腕。

　　“我请你喝。”吕舟看向谢临东，怀里拿着两三瓶脉动，不免疑惑：“你拿这么多干嘛。”

　　“请徐盈他们喝啊。”吕舟数了数谢临东怀里的数量，应该是连瞿南宇的都算上了。

　　不得不说谢临东这人真是细心，方方面面周全了每一个人的感受。可不知怎么了，吕舟心里有一丝空荡荡的感觉。

　　“你不用对我……我们这么客气，你这段时间帮我们讲了这么多题，要请也是我请你喝。”吕舟忍不住开口。

　　谢临东摇了摇头：“这不一样，你们也帮了我很多忙，咱们是朋友，这些事不用论的这么清楚。”谢临东看着吕舟露出一个促狭的笑：“那要这么说，吕老师帮我讲了这么多次作文，要请也应该是我请吕老师喝呀。”

　　这话听着假客气，但细品却又从语气里咂摸出一丝密不可分。吕舟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又被填满了。

　　结完账后，谢临东拎着朔料袋。吕舟打开手里的可乐，瓶璧上的水珠湿润了吕舟的手，怎么也打不开。

　　谢临东接过吕舟的可乐，毫不费力地拧开瓶盖，洁白的手掌与深褐色的液体形成对比，却又在热烈的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他随口问道：“对了，你很喜欢苏轼吗？”

　　“很敬仰，但也谈不上喜欢吧。不过应该没有人不喜欢苏轼吧？我倒很喜欢他的洒脱，‘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太潇洒了。”吕舟喝下一口可乐，感受二氧化碳在嗓子里爆炸开来。“不过我倒是和苏轼很有渊源，‘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我的舟字就是从这里摘出来的。”

　　谢临东点点头，倒是和她人很相称。

　　谢临东想了又想，终于试探着开口：“吕舟，那你的‘围’是什么？”

　　吕舟：“什么围，三围吗？这是秘密。”

　　谢临东无奈，就知道吕舟正经不了三秒钟，不知道她这胡说八道的毛病什么时候就出现了。少女看了看手表，抬腿快步跑进阴影中，后半句话落在阳光下，在浓烈的热中四散开来。

　　吕舟回到班级，正好赶上午休结束。把饮料分给徐盈众人。

　　徐盈被冰凉湿润的瓶子激了一个激灵，一睁眼是吕舟诡计得逞的笑容，“拿着，小临买的。”

　　徐盈吃惊地问：“谢临东，你是不是做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了。”

　　汪文用饮料瓶假模假式砸了徐盈一下：“你说什么呢，人小临好心好意。”

　　“这无缘无故，没头没脑的，买饮料干嘛啊？”

　　“我看你怪没头脑的，吕舟无缘无故，没头没脑的零食我看你也没少吃。”

　　瞿南宇倒没想太多，只当是自己最近在谢临东给吕舟讲题时蹭听了两耳朵，成了谢临东不言而喻的好哥们。接过徐盈空中飞来的瓶子后就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激得人通体通透舒服，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刚醒来的，闷热的夏日午后。

　　瞿南宇冲姗姗来迟的谢临东挥手，“谢啦，哥们。”

　　谢临东却没回应他，他脑海中回荡着吕舟的后半句话。

　　她爽朗，回荡在夏日热浪中，“我没有什么‘围’，因为我觉得所以困难都是暂时的，一次性的。都是关卡里的boss，困不住主角的。也许我会卡关，会走错路，会曲线救国，但是我永远不会被什么东西困住。”

　　她笑着跑进阴影里：“快点儿，好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