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慢》楚图南

2、第 2 章

　　又到了周末。江枣要去镇上拿妈妈寄的快递。

　　昨晚妈妈在电话里劝江枣回家，不要留在这里受罪了。

　　这已经不是，妈妈第一次劝说了，但是江枣依旧没有动摇，妈妈也很无奈。

　　江枣出生在一个家庭条件很好的家庭。

　　她的父亲是老总，搞房地产的。母亲是一位音乐家，出身书香门第。家里还有一个哥哥，跟着老爸打理家里的生意，后来也自己办了间厂。

　　江枣从小就想当老师，高考之后被最好的师范大学录取了。毕业的时候，响应学校的号召，来到了这个小乡村教书。

　　当时家里人是极力反对的，江枣的哥哥还觉得江枣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偏要到大山里受罪。

　　江枣是最没大没小的，当即就怼了回去：“你懂个屁！我这是情怀！我这叫有奉献精神！”

　　......

　　江枣最后还是说服了家里人，坐了几天的火车，来到了这里。

　　她到现在还记得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起，促膝长谈，聊了许多从前的事情。

　　最后，江母噙着眼泪，握着江枣的手，说：“去到那，要是不习惯，一定要和家里说，妈妈带你回家......”

　　连一向爱和江枣吵架的大哥也难得对江枣说了几句关怀的话。

　　最初来到这里时，江枣觉得这是一个保留了许多古老建筑的自然环境优美的地方。

　　连那逼仄的弄堂，江枣都觉得它是温馨美好的。

　　后来在这里待得时间久了，江枣对这里的滤镜碎了之后，她才发现这里确实像哥哥说得那样，像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里的旧建筑很多，大多都很破旧了，摇摇晃晃的，但是没有人去修理。每次江枣路过都要捂着头小跑着快点经过，她生怕一个不小心，这建筑就会掉些什么东西下来，把她给砸傻。

　　还有那破弄堂。江枣一开始还觉得它温馨且富有烟火气，现在江枣想想就来气。

　　弄堂的巷子很窄，每次走的时候都要侧着身，不然就会和对面走来的人撞上。这里房子与房子之间的距离很小，采光和隐私性都很差。

　　梅雨季是江枣最害怕的，满屋子的东西都发了霉，窗角还长了木耳和蘑菇，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菌味儿，一连就是大半个月。在那段时间里，江枣和安年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还有，这房子的隔音性极差。每回楼下那位大哥和他老婆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声音总能准确无误的传送到江枣和安年的耳中。每当这个时候，江枣和安年又会睡不着觉了——一半是被吵得，一半是被羞得，毕竟两人都还只是刚毕业的未经世事得小姑娘。

　　还有吃的。这里物资很短缺，除了基本的生活必备物资外，别的多余的东西在这里是根本买不到的。这一点是让爱吃零食爱喝可乐的江枣最烦的。

　　好在妈妈知道江枣，每隔几个星期都会寄一大箱零食牛奶可乐过来。

　　江枣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自己，隔一两天就会打个电话回家，所以家里人都对江枣得情况了如指掌，江父江母不止一次劝过江枣回家，不要教书了，家里有的是好日子她过，何必待在那里受罪？

　　安年问江枣，来到这里有后悔过吗？

　　江枣说，有，而且还不止一次。

　　江枣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天的晚上，整夜下着大雨，她住的房子从墙壁渗水进来了，空气中弥漫着难以散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江枣下班回来时淋了雨，这会脑袋晕乎乎的，又冷又难受。偏偏又逢周末，安年回家去了，没有人照顾她。

　　那一刻江枣忽然很想念家里温暖的大房子，不会渗水，不会有奇奇怪怪的味道，不会发霉，不会涨蘑菇张木耳。还有她感冒的时候妈妈亲手熬的姜茶......

　　那个时候江枣差点就坚持不下去了，她真的想回家了......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同意。

　　因为那一刻她想到了她教的学生上课时眼里满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的样子，他们的样子是那么的虔诚，那么纯真。祈县本就师资短缺，自己要是走了，孩子们怎么办？

　　江枣还想到了自己的大学老师。老教授从学校退休之后，也去支教了，他到的那个地方，条件远比祈县差。江枣和他通电话的时候曾经问过他：“老师，您年纪大了，怎么还往环境那么差的地方跑？在城里待着不好吗？”

　　老教授的回答江枣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大概意思是他们身为师者，教书育人是本分，只要还有一个地方能让他们继续发挥余热，环境再苦再累也值得。

　　江枣想，老师那么大的年纪都没嫌苦嫌累，自己怎么能畏畏缩缩呢。再者，这条路当初是自己选的，怎么能够临阵脱逃？

　　江枣最终还是选择留了下来，并开始接受这里的一切。现在，她觉得这里好像其实也没那么糟糕了。

　　等走到驿站的时候，江枣已经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了。

　　她用手推车拖着东西往回走。妈妈每次给她寄的东西都很多，不借助手推车的话，她一个人根本拿不回去。

　　江枣回去的时候黎越正在街上执勤。

　　他很远就看到江枣了，但是江枣好像一直没看见他。

　　年轻的女教师扎着两条麻花辫，看起来很开心，笑得眉眼弯弯的。她的手推车装的很满，看起来很重，但是江枣脸上的表情是轻松惬意的。

　　黎越还在执勤，也不方便和她搭话，两人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回到家之后，江枣把手推车放在弄堂口，拜托在巷口乘凉的大伯帮忙看一下，就开始一件一件的把东西往楼上搬了。搬了大约二十分钟才搬完。

　　江枣把手推车还给王大娘之后，回到家里开始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好。还放了几瓶可乐和一些零食在安年的桌上。她记得安年也很喜欢喝可乐的。

　　这里条件差，吃得也不好。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江枣和妈妈说想吃肉，但是生肉不好快递，送也难送进来，所以就寄了一些腊肉和火腿。

　　刚好前几天学校给老师发的菜里面有青椒，可以跟火腿一起炒。可惜安年今晚不在。

　　安年是隔壁镇子的人，只有要上课的时候她才会住在这，周末她都是回家去帮忙干农活的。

　　晚上江枣煮了点面条——一个人的饭不好煮，江枣每回都会把饭煮糊。就着青椒炒火腿美美吃了一顿。

　　吃完饭把碗洗干净之后，江枣坐在书桌前发呆。

　　教案她白天已经写完了，晚上也没什么事情干。书架上的书她全都读过了，几乎都能倒背如流了。

　　明天要去镇上买点新书回来了。江枣想。

　　江枣在偌大的弄堂里，能说得上话的来来去去还是只有安年一个人。

　　江枣想给家里人打电话，忽然想起今晚家里人都去参加晚宴了，怕是顾不上她。

　　灯里的煤油前几天就告急了，但是江枣和安年一直没时间换。今天去镇上的时候江枣心里一直挂念着江母寄来的好吃的，也把这回事给忘了。

　　眼下煤油快燃尽了，屋子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了，江枣只好上床睡觉了。

　　睡之前江枣看了一眼手机，剩余的电也不多了。

　　嗐，这里没电就是麻烦，江枣给手机充电都只能在学校。

　　江枣作息一向很规律，今天睡的比平时早了许多，她也不太睡得着，躺在床上发呆。

　　又有点想回家了。想回家吃肉，玩电脑，和朋友们出去唱歌......

　　想着想着，江枣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江枣现在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忽然，被开门“吱——”的一声给吵醒了。

　　是安年吗？不对啊，安年不是回家去了吗？她要回来也不应该是在这大半夜的时候啊。

　　江枣艰难地睁开了眼，借着窗外微弱地月光，看向了门口。

　　门口进来一个人，看样子应该是个男人！

　　江枣心中警铃大作，一下子就清醒了。

　　江枣下床和男人面对面站着，手里拿着一条之前和安年开玩笑说用来防身的铁棍。还好这铁棍是一直放在床边的，不然自己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一节了。

　　“你是谁？”江枣面向男人举着铁棍问。

　　男人猥琐地“嘿嘿”笑了两声，又往江枣的方向走近了两步。

　　“是我啊，江老师。”男人猥琐的说。

　　江枣这时候认出来了，他是之前班上一个学生的父亲。不过后来那个学生辍学了，江枣也没见过他们一家人了。

　　“你想干什么？”江枣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男人接下来说了一大串让江枣反胃的话。

　　他说，他看上江枣很久了，让江枣跟了他，回去给他儿子当小妈。

　　真的是疯了！疯子！

　　江枣怒不可遏，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继续与男人周旋。

　　“江老师，你别害怕，我会好好疼你的。”男人一步一步逼近。

　　江枣慌得都冒冷汗了。

　　江枣大声喊“救命”，可是四周的房门依旧紧闭。可是房子的隔音效果那么差，他们不可能听不见。

　　江枣心中了然。

　　他们不是不听不见，是装作听不见，他们不想帮她，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这时男人也哈哈大笑起来：“别喊了，没用的。这种事这里多的是，你以为他们会管吗？”

　　这一刻江枣才意识到，这个地方到底有多阴暗......前几十年的江枣一直活在象牙塔里，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还有那么肮脏的地方。

　　江枣把身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都往男人身上扔，然后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然后趁乱给男人的后脑勺来了一铁棍就头也不回的跑了。

　　男人捂着后脑勺在身后追，江枣一刻也不敢停下，连哭都顾不上。

　　江枣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但她只能一直不停往前跑，绝对不能被他抓到。

　　好在江枣刚刚那一铁棍让男人元气大伤，他只追了一段路就停下了，捂着后脑勺在江枣身后放狠话：“你有本事跑！有本事你别回去！别让我抓到你！要是让我抓到了，我一定狠狠*死你......”

　　后面的话简直不堪入目，江枣死死捂住耳朵，不想再听见半点污言秽语。

　　江枣跑了那么久，也累得要虚脱了，坐在一棵大树下难以自抑的哭了出来。

　　江枣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有一束光打在了自己的身上她才停止了哭泣，循着光照的方向抬起了头。

　　“江老师？”对方先出声了。居然是黎越。

　　江枣的第一反应不是他是黎越，是警察，自己可以向他求救，而是他也是男的，也有可能会伤害她。

　　江枣害怕的往后缩了一下。

　　黎越感觉肯定发生了点什么不好的事情。但他不会安慰人，只能笨拙的问：“江老师，你没事吧？”

　　江枣不回答。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

　　黎越想过去把江枣扶起来，但是他靠近一步，江枣就后退一步。

　　“江老师，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黎越在江枣面前伸出了手，“你要是遇到了什么苦难，你和我说，我会帮你的，我是警察。”

　　也许是那句“我是警察”起的作用，江枣终于抬起了头看着黎越的眼睛。黎越的眼神很清澈很干净。

　　江枣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相信他，他能帮你。”

　　江枣终于把手放到了黎越的手中。

　　黎越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江老师，我送你回家吧？”黎越问。

　　“不......我不回去！”江枣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了。

　　黎越听说过，江枣他们这些支教的老师的住所被安排在了老弄堂那里。黎越知道那里，治安很差，什么人都有。

　　再看江枣现在这个样子，黎越也猜到了发生在她身上的是什么事情了。

　　江枣见黎越发呆，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回去......”

　　“好好好，不回去。不回去。”黎越哄道。

　　可是，眼下能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