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慢》楚图南

1、第 1 章

　　江枣一直很喜欢龚自珍《己亥杂诗》里面的：“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觉得读起来很唯美，又有些凄惨。

　　2000年的时候，江枣刚从师范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祈县的唯一一所小学教书。

　　教了一两年之后，原先的班主任退休了，江枣就当上了代理班主任。

　　这里师资短缺，条件也没那么好，今年来这里教书的只有江枣和安年。

　　江枣在这里教的很杂，语文数学英语她都教。

　　这节课江枣教的是语文，今天课学习的课文叫《找春天》，是一篇意境很优美的文章。江枣正站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带着班上的学生朗读课文，底下整齐的读书声中混杂着小孩清脆的嬉笑打闹声。

　　江枣循着笑声的方向一看，果然是黎永康那小孩又在作妖了。

　　黎永康的男孩，是个“刺头”。说他是刺头，倒也算不上，毕竟二年级的小孩乳臭未干，也不太懂事。说他不是吧，他也确实让人很难应付。他上课老爱和别人交头接耳，作业也老不写，考试也总考倒数。江枣对此十分头疼。

　　江枣放下手中的课本，双手撑着讲台，居高临下的看着黎永康。

　　黎永康还在和同桌说着笑，没时间注意江枣。

　　黎永康发觉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了，几乎全班人都在盯着自己看。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朝讲台上一看，发现江枣也在看着他。

　　黎永康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江枣很头痛的同时又很无奈。

　　江枣叹了口气，最后面无表情说道：“黎永康，还有他周围的同学，你们放学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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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之后黎永康和他周围的“兄弟们”乖乖到了江枣的办公室。

　　江枣先把除了黎永康之外的所有人都叫了进去。

　　“上课为什么不听讲？为什么要跟着黎永康嘻嘻哈哈的？”江枣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冷，吓得几个小孩不敢说话。

　　江枣也意识到了自己似乎确实太过严肃了，但是这件事她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他们还是不改，说也说不听，罚又罚不得，江枣心里也烦躁得很。

　　她深吸了口气，稍微放松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不近人情后，才再次发问：“你们上课为什么不听讲？”

　　其他人还是默不作声，只有一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男孩子开了口：“是黎永康非要和我们讲话......”

　　此言一出，其他孩子也附和道：“对啊，是黎永康先来和我们讲话的。”

　　“他和你们讲话你们也一定要和他讲回来？就不能不理他？要是觉得他吵，影响到你们上课，难道不会和我说？”江枣有点生气了。

　　作为一名人名教师，看到自己的学生不认真学习，江枣真的很气愤。更别说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小县城能有学上已经是很幸运的了，他们居然还不好好珍惜。

　　江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压下怒火，说：“你们回去好好反省，一人写一份检讨交上来。”

　　说完，就挥手让他们回去了。

　　他们离开之后黎永康就进来了。

　　黎永康走到江枣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江枣。

　　“黎永康，下周一把你家长叫过来。”江枣说。

　　黎永康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个样子了，但总是说不听，江枣也很苦恼，在经过一番思考之后，还是决定把黎永康的家人请过来好好谈一下。

　　黎永康知道自己屡教不改肯定惹江老师生气了，他也清楚江枣脾气爆得很，所以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了，只是如小鸡啄米一样点了点头。

　　“好了，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还有，别忘记写这周末作业。还有，一定要记得叫你家长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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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和黎永康得谈话之后，江枣就赶紧收拾好东西就关灯锁门回家了。

　　再晚一点天黑了，这山路就更加不好走了。

　　因为学校没有宿舍，所以校方把他们这些年轻老师的住所安排在了离学校大约四五公里的小弄堂里。

　　和江枣住一间屋子的是她的大学同学，叫安年，在学校里教的是数学。

　　今天下午她比江枣早下班，等江枣回到弄堂的时候，安年刚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今天煮了番茄炒蛋呢。”安年摘下围裙说。

　　江枣应了一声，放下背包就去洗手了。

　　饭桌上，江枣边吃饭边和安年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你说他们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儿呢？有机会上学居然不好好珍惜！”

　　安年往江枣碗里舀了一大勺番茄菜汁，安慰她说：“哎呀，小孩子是这样的，你也不要太生气。”

　　江枣最讨厌“他还是个小孩，不懂事”这一套说辞了，继续愤愤道：“娃娃就要从小抓起！从小就放任，那长大了还得了？我不管，反正我已经请了他的家长了。”

　　“请家长？”安年诧异道：“可是，你们班那个黎永康，他爹妈不是早就走了吗？”

　　这下换江枣傻眼了：“有这回事？”

　　安年点点头，说：“是呀，我上次和王主任聊天的时候听他说的。你不知道？”

　　江枣放下碗筷，生无可恋：“那我还叫他周一带家长过来......我不会往他伤口上撒盐了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安年弱弱的说。

　　其实这事也不能怪江枣，毕竟她接手这个班才一个多月，这段时间一直在处理他们的前班主任遗留下来的问题，每天忙得晕头转向，还没来得及好好了解班上孩子的情况。

　　江枣饭也没心思吃了，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的教案发呆。

　　要不，周末去找黎永康，和他说不用请家长了？

　　这个想法立马被江枣否决了。小孩子心思那么细腻，内心又敏感，万一看出点什么给他心灵造成伤害怎么办？

　　最后江枣还是没想出解决办法。就这么怀揣不安度过了一个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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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的时候，江枣刚到学校，就发现黎永康垂着头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起站在办公室门口。

　　黎永康余光瞧见江枣来了，头埋得更低了。

　　“黎永康。”江枣叫了他一声。

　　黎永康依旧不敢抬头，他旁边的男人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问：“你老师喊你你没听见？你是鹌鹑？头埋那么低做什么？”

　　看这样子，江枣猜测这个男人应该是黎永康的亲戚。

　　好了好了，进来说吧。

　　男人和黎永康坐在了办公室的招待区，江枣给男人倒了一本热茶又给黎永康拿了一瓶牛奶。那牛奶还是这个月她妈妈寄过来的，不过她一直放在办公室，也没怎么喝，只是偶尔拿出来给孩子们分一点。她记得黎永康还蛮喜欢喝这个牛奶的。

　　江枣在男人面前坐了下来。

　　她这个时候才看清楚了男人的长相。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硬朗，眉宇之间英气十足，给人一中桀骜不驯的感觉，但又好像带着一股书卷气。

　　长时间打量别人终归是不礼貌的，江枣很快收回了视线，低头抿了一口茶，然后开始了今天的正事。

　　江枣问男人：“你是黎永康的亲戚？”

　　男人回答：“我是他哥，我叫黎越。老师你好。”

　　亲哥吗？也许是吧，看他们眉眼确实很相似。那一刻，江枣心里是庆幸的。太好了，黎永康在这世界上还是有家人的，他并不是一个人孤独的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黎越接着说道：“抱歉啊老师，黎永康给您添麻烦了。我平时工作也忙，没什么时间管教他，要不是这次他自己先乖乖招供了，我还不知道他在学校居然那么混球。”

　　“添麻烦倒算不上，毕竟这是我的职责。”江枣客套地说，“这次请您过来呢，主要还是想了解一下黎永康......”

　　......

　　这场谈话长达一个版务小时，也是黎永康有记忆以来，十年的人生中最漫长最痛苦的一个半小时。

　　他平时最害怕的就是他哥了，不过好在他哥工作忙，也没什么时间管他。今天倒好了，前十年欠的都在这一个半小时里被他哥教训回来了。

　　黎越离开的时候给江枣留了电话号码，说以后黎永康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直接给他打电话。并表示以后会多管教黎永康的。

　　江枣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黎越离开。希望今天过后，黎永康能让人省心点。

　　黎永康咬着牛奶的塑料吸管，仰头看着江枣说：“江老师，我哥哥是警察，你以后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都可以找他的哦。”

　　江枣弯腰，一脸认真的看着黎永康说：“江老师遇到的最大的麻烦，就是永康你了。”

　　此言一出，黎永康吓得夹着尾巴赶紧跑回了教室。

　　江老师也太可怕了！之前的老师说请家长，都是吓唬他的。江老师不一样，她是真的敢请！

　　从那之后，黎永康明显老实了许多，见到江枣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样。上课开小差和开小会的频率低了许多，而且在江枣的“特别关照”下，他的作业完成情况也好了不少。

　　应该再也不会和黎越见面了。江枣想。

　　然，世事难料，江枣是万万想不到，他们居然那么快就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