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戏园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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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年雨水少，又闹了蝗灾，
粮食没有收成，全家的生计成了困难。
弟弟还小，
阿爹为了保住家里最后一个男丁，
无奈之下把我和姐姐卖给了戏班子。
初入戏班，我已7岁，而姐姐也有12了。
戏班子的程班主已过不惑之年，
他有一个养女，年芳二七，
从小跟着他走南闯北，
见识广、技艺了得，是我们的大角。
她长得很端正，对人也亲切和善，
我挺喜欢她。
起初程班主不愿意收我们的时候，
也是她帮着说了不少好话。
我和姐姐大字不识得一个，
加上程班主说姐姐的年纪大了，
身段硬根本没法练习基本功，
所以他差使姐姐去杂行，
平时负责盘点大伙的生活起居。
而我也没有童子功，但他说我还有救，
所以每天让一个武生闲暇时间盯我练功，
抽空他也会亲自来盯梢。
为了让我和姐姐能在戏班子里生存下去，
我必须卖力点，讨得程班主的欢心，
以后也能为戏班子多挣点钱。
每天公鸡还没打鸣我就起来练功了，
跟着程姐姐开嗓、走步，活络手脚，
再到唱词、扎步、练习身段，
一天到晚、年复一年，从不敢怠慢。
程姐姐还会耐心地教我读书认字，
对我很是用心，我也学得很认真。
没过几年，我便成了学徒中的佼佼者，
偶尔也能登台“站桩”了。
这年我们戏班从一个破落书生那拿到了个新戏本，
排戏的时候大家都说是个好本子，
班里人人都想试试，旦角一角更是抢手。
程班主和大伙商量，谁把本子唱火了，
以后这台戏就归谁演了。
我尚且稚嫩，从未想过演主角，
在我心里一直觉得，
程班主的养女程姐姐，
才是主角的最佳人选。
几个比我年长一些的都去排了板牌，
就我年纪最小无心争戏。
姐姐听说后来劝我也去试一试，
她说她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而我现在有了些许本事却不好好争取。
我说就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
和程姐姐的童子功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角色我也架不住，何苦自寻其辱？
姐姐生气得摔门而出，说我没出息。
在戏班的这几年她确实吃了不少苦，
打杂的行当最是被人看不起，我理解她，
所以平时都随她发脾气多让着她。
程姐姐果然不出所望，
一曲成名，一鸣惊人。
凡是她登台的戏每回都是座无虚席，
我们戏班子也开始门庭若市，
从此水牌子上再没出现别的角儿的名字，
大家都只买程姐姐上台演出的票，
也都开始喊她程老板。
她的名声远播，
我们的戏班子也随之名满天下，
这年我们受邀去京城演出，
自此戏班子也在这里扎根下来，
不再四处漂荡。
有个享誉全城的名角，
我们戏班的日子有滋有润，
她就是我们生活的保障，
大家只管顾着程姐姐就好。
我也两耳不闻窗外事，依旧刻苦地练功，
直到有次我忘了时间，
练功到半夜才回房睡觉，
在过道听到库房传来声响。
等我打算靠近听个清楚的时候，
姐姐提着灯揪住了我。
“别多管闲事。”
不等我问发生了什么，
姐姐就把我推回房舍了。
第二天，戏班子里流言四起，
有传程姐姐勾引官宦子弟，
有传程姐姐和蒋武生偷情，
有传程姐姐打了郑小花旦……
我偷偷问姐姐：“真有其事？”
“那还能有假？”姐姐说得斩钉截铁的。
但我还是不信流言，我说：
我和程姐姐相处8年了，天天在一起练功，
一直以来她对每个人都很好，
至少她是不会打人的。至于勾引官家，
她那贞烈的性格也是不会的，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泼脏水，
那可真够缺德的，就不怕遭报应吗……
姐姐听完，愤愤地抽了我一巴掌，
留下一句话：“我才是你亲姐，你为什么不信我的判断？人是会变的你知道吗？”
她的一言一行弄得我措手不及，
杵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跑远……
连着三天姐姐都没有回来，
我去禀报程班主，
希望他能帮我一起找找。
但是自那天流言传开后，
程姐姐就停了演出，
今天是她三日后第一次开戏登台，
戏票一售而空，连开了三场，
整个戏班子忙得不可开交，
完全没有多余的人手帮我找姐姐。
但是程班主答应我，
等程姐姐下了台就喊人跟我一起去。
我只能束手无策的等在台下，
盼着程姐姐第三场的戏早点结束。
程姐姐最后一场戏演的是《别宫祭江》，
她演得生动，唱得婉转，十分打动人。
结束时，下腰拜别观众，
大伙还久久不愿散去。
好不容易等人散了，
程班主才叫来人说去找姐姐。
天刚黑，我着急得跨出门，
却被从后台出来的程姐姐叫住了。
她多派了两个人去找，
然后把我留了下来。
坐在凳子上她对我说：
“这戏班子是我阿大亲手创立，他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想它在我这断了根”
“戏班子有你，怎么会断根？”我说。
程姐姐摇摇头，
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个大箱子：
“妹妹，从今起这里面的东西都归你了”
这装的可是程姐姐最宝贵的戏服等行头。
她完全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你是好苗子，以后戏班就靠你了……”
那日晚上，
我收好东西在门口来回踱着步，
大伙都出去找姐姐了，
但是目前还没有什么消息。
就在我蹲在地上快睡着的时候，
一对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回头一看竟发现张小生背着包袱，
牵着程姐姐的手跑过来，
一溜烟越过我出了门。
程姐姐边跑边回头看着我，
她嘴角露出笑容，眼角却溢出了泪花。
“替我保密，后会有期…”
我恍然大悟…冲她挥挥手，后会有期！
希望程姐姐能够获得幸福！
半夜的时候，姐姐找到了，
和大家一起回了家，
看她脸色红润毫发无损我总算松了口气，
大家伙今天太累了回来就直接休息了，
没人发现程姐姐已经不在戏班里的事，
真是太好了！
我躺在床上睡了个特别香的觉，
有生以来第一次睡过头，忘记早起练功。
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程班主和几个行当的老板居然都不在家，
蒋武生催促着我们打点行头去村西驻台，
姐姐则又不见了踪影……
我暗暗担心姐姐，又担心程班主他们，
是否已经知道程姐姐离开的事。
去村西路上大家沉默寡言，
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皱着眉头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担心地问她是不是哪不舒服，
她却冷冷地推开了我，
也许是之前我说的太过分了…
我们在村西的演出还算顺利，
赚的比预想的多，
于是那天就提早收摊了。
结果回到戏班，
程班主居然发了好大的火，
莫名其妙把大家都数落了一通，
骂我们总想偷懒是白眼狼……
一连数日，他都把大家赶去村西驻台，
直到那天我们踩着暮色回家，
发现他失魂地摊坐在戏台上，
被几个行当的老板们围着。
“发生了什么事？”大家上前关切的问。
老板们纷纷叹着气摇摇头。
那天之后，戏班子里多了个紧闭的阁台。
程班主吩咐，谁都不能靠近那儿，
他说谁要是敢违抗就把那人打一顿再逐出戏班，大家纷纷躲着那儿走。
我则常看到姐姐望着那阁台失神，
嘴里总嘀嘀咕咕叨叨着什么。
而程班主则每天都会上去几次，
也不知道那里藏了什么秘密…
这一晃又是几个春秋，
戏班子自从程姐姐走后就门庭冷落，
程班主四处奔走，戏票也卖得不好，
没过几年他就操劳过度，
偶感风寒去世了。
几个行当的老板商讨着想将戏班拆解，
程姐姐离开的时候曾经嘱托我守好戏班，
我虽有心却无力阻止…
怪自己功夫不硬，怪入戏本太浅，
怪自己没法子支撑整个戏班子的生计，
大家都想看到程姐姐以前那般的身段技艺，那登峰造极的境界我如何能及？
我发愁地登高望远，
不知不觉居然来到了那个被禁的阁台。
我好奇地推开爬满藤蔓的门，
小心翼翼地探看里面的陈设。
老旧木制的衣箱、雕花木榻布满了灰尘和无法名状的粘稠物、
墙角堆着一摞旧戏本、
唯一的窗被钉死了，用布遮住了大半，
磕破角的四方桌子上耷拉着一块大方巾，
上面是一些破旧不堪的衣物…
我的脑中一闪而过——
多年前那日张小生背着的包袱…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那是姐姐…
她哆哆嗦嗦得扑倒在地，轻声说：
“对不起对不起，放过我吧，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都愿意，放过我吧……”
我想过去扶起她，
她却连连后退让我止步，
姐姐梨花带雨悲切嘶吼：
“凭什么，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我们年岁相仿，你众星捧月我却低贱平庸，凭什么大家都喜欢你不喜欢我，连我亲妹妹也帮着你说话，凭什么？一切都是你活该，是你和张生有私情，是你要私奔，是张生自己选择自我了结，是你滴水不进关在屋里，你不想活了关我什么事？是你都是你，不是我告密的错…”
大家听到骚动都冲了上来，
目睹了姐姐出尽了洋相，
她惊恐的眼神里满是委屈，
转身下楼，却不小心跌倒了，
这个重创，让姐姐彻底疯了…
我终于体会到了程姐姐出演《别宫祭江》的心情，也从此对各类戏本的角色都能深入感受，灵活呈现。
观众捧场，都爱看我的演出，
我的水牌子在戏台上也没再摘下来过，
大家都称我为程二老板，
戏班子又恢复了当年门庭若市的样子。
日子渐长，一切如旧，
但是我和程姐姐却后会无期…
她永远回不来了；
而我和姐姐也再也回不到小时候，
一起放野山歌、偷摘杏李的无忧时光…
【二】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
我爸爸其实是个温和宽厚的人，
但对妈妈却是另一番模样。
他喜欢“控制”她：不准妈妈出去工作、
不准妈妈和他认为的“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
但是妈妈是一位及其有想法的人，
我爸根本“控制”不了她，最终离婚收尾。
后来妈妈去外地求学又出国进修，
回来后成了一名“蓝色台”的编导。
我在我爸的养护下长大，
托妈妈的关系也成了他们台里的剪辑师。
虽然从小不在她身边，
但和她却不觉得陌生，
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母女，
相处十分和睦。
我妈妈独居，我怕她一个人孤单，
就去猫舍一眼相中了一只半月大的波斯，
送给妈妈陪伴她。
妈妈不喜欢猫，对它非常排斥，
这只纯白色的萌宠对她也偶尔呲牙咧嘴呜呜叫唤，却整天想粘着我。
这真令我难办，本来买来是送妈妈的，
结果却变成了我的“哈巴狗”，
它在我妈面前的高冷到我这里荡然无存。
不是来给我按摩就是来蹭蹭求抱抱。
于是我妈说赶紧把它带走或者送人。
天气暖起来了打算送它去宠物医院绝育，
结果还没等到预约手术的日子，
它的发情期表现格外强烈，
那天我正抱着它躺在沙发做着梦，
结果它咬了一口我的手，把我咬醒了，
妈妈又说猫到处乱撒尿，
把衣物拖出来乱咬，
还破坏了她的节目企划书…
我还是不忍心把它送走，
于是就带回自己家养着。
一定是你本命年最近犯冲，我跟我妈说，
顺便让她去大庙拜拜。
她说我咋这么迷信，她可不信邪，
我确实挺“迷信”的，
结果那周周末我就替她去了。
庙里的师傅告诉我：
人生终是后会有期！
而做过错事的人则终将受到惩戒。
不过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师傅还说纯白色的动物灵性极高，
相传以前他们投生人道，
但因犯错被贬至畜生道，
而这也是他们最后一世做畜生，
之后便回归原道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做了个梦，
我的宠物猫对我说，
它不会再犯错了，它会好好的改过自新，
修善自己善妒的邪心，
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姐姐，
它还说让我好好孝敬程班主和程姐姐，
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
一家人在一起要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戏园惊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