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泣珠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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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和我的族人生活在蔚蓝的深海之中，
海底有一座山，叫梭织山，
山上有一座城，叫雕缇城，
城的中央有一座珊瑚堆砌的宫殿，
那便是我的家。
琉璃波光掩映，锦瑟合鸣，
我的族人来欢庆我的成年礼。
此时我还分不清自己是男是女，
作为鲛人族北方部族的唯一继承人，
筛选自己合适的性别，
对我们族群的未来尤为重要。
抚育我的族母问我，
想要成为什么样的族长。
我说我们北部族群羸弱，
我们缺的不是骁勇善战的男性族人，
而是能繁衍生息的女性。
于是大殿上，我喝下了巫女调制的药水，成了母系的一员。
我的长发熠熠舒展，
身上的鳞片把鱼尾裹实了，
一劈开尾，竟真的分出两条人类的腿来。
我第一次见到它们，
皙白凝脂，修长纤细，叫人喜爱。
族母曾说，每个鲛人在成人礼时，
能得到一样先天被封印的礼物，
原来是它——化身人形！
“族母，我是不是能上岸去了？”
我有些迫不及待。
常闻族童传唱：凡间繁华昌盛，
斯人如云，风景如画。
我很是向往。
但出生到现在我还没去看过一眼呢。
我的族人们纷纷反对，族母则说：
“陆上不同水中，凡间不同鲛族，异域之地少涉足为妙。”
我却觉得他们太过于保守，
而自己作为北方族群的女王，
如果连凡间都没去游历过，
今后在鲛人族大会上很是没面子。
族母和族人们怮不过我，
最终答应在下元节时，
让我随水官旸谷帝君去人间。
下元节如期而至。
这日月圆如昼，我踏着浪花上岸了。
旸谷帝君身穿玄青常服等在陆上，
带我一道去平原郡赈灾。
“赈灾？”我听着这个陌生的词，
完全不懂它所含的意思。
但这一路上我见到四渎涨水，
淹没房屋、冲毁良田，延绵数千里。
这陆地好似一片汪洋，
与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淹毙的灾民横尸遍野，饿殍数以万计，
什么凡间繁华昌盛，人民安乐，
歌谣里都是骗人的。
旸谷帝君把所见所闻录入疾厄薄，
他让我不用惊愕。
他说如今的凡间就似仙界的炼狱，
百姓困苦，民不聊生。
我心生怜悯，问他：
“怎么才能救凡人于危难？”
“今日既来之，便校定罪福，为人消灾。”
“那他日呢？”
大水不可能一日退去，
灾祸也不可能只有今日降临。
“只看个人造化了。我能力有限而天地法则也不可违背。”
旸谷帝君送我回南海，
路过平原郡郡府时，
只见大门口竖着两根杆，
杆上各挂着一面黄底白旗，
旗上写着：消灾降福、风调雨顺。
郡太守正带领众官员祭天。
俯视那些祈求福禄、疏解困厄的人们，
族母曾教导我，有能力之人必承其重，
我不懂，
那为何旸谷帝君却不能送佛送到西？
上神总是如此冷漠，
还是我们鲛人族有人情味。
回到家我把陆上的见闻告诉族母，
我想为难民们做点什么，
族母十分支持，但她同我约法三章：
一是不能暴露身份、
二是不能逾期归家、
三是不能与人族交好。
我一一答应，
带上族人们筹募的珠宝重返平原郡。
我把珠宝置换成粮食，雇了几个人，
在入郡的道口支起帐篷，无偿布施粮食。
不曾想，第一天还没把粮食运到目的地，在半途就被难民们洗劫而空。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
真是不要命了，人人争先恐后抢夺粮食的场面把我吓坏了，同情之心却不减反增。
直到第十天，才勉强开始有序布施，
闻讯而来的人越来越多，
没过几日，我的钱袋就空了…
这天收了摊，我坐在城门旁发愁。
这时来了位星眉剑目的男子，
我瞧他衣着整齐，高背挺拔不像是难民。
于是问他来意。
他笑道：“同是赈灾济贫之人。”
听他这么一说，我就放下了戒备，
与他老实交代：
“我已没有钱买明天布施难民的粮食了，正在为此发愁呢。”
“各地每年都会发生洪水饥荒，
人哪是救得完的？”
他说得十分轻描淡写。
能救一个是一个，
不然总觉得没有尽力。
我叹了口气，抱紧腿，把脸埋进膝盖。
旸谷帝君说得没错，每个人能力有限，
在陆上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太高看自己…
晶莹的泪滴坠落，凝成珠子，
滴溜溜滚到男子的脚前。
他捡起一颗提醒我：
“姑娘，你的珠子掉了…”
“不是我的。”我随口道。
下一刻我才意识到这个小意外、
赶忙改口说是我的手链断了。
哪是手链呀，那是我的泪凝结的珍珠。
我飞快地捡起地上的珠子，
又慌张得抢过他手中正在把玩的最后一颗。
他剑眸一敛，冲我巧声说：
“真是颗好珠子，该值一锭金吧？”
听了他的话，我突然有了主意，
我想明天布施难民的粮食有着落了！
一连数月，我泣泪囤珠，以珠换粮，
竟养活了流浪至平原郡的数千难民。
那日的男子也天天来城外帮我救助难民，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平阳郡郡守。
他真是体恤百姓，爱民如子。
这份大爱让我愈发欣赏他。
洪水退去，灾情逐日好转，
他也得到了朝廷的褒奖。
而我也要按约定回南海了。
我说这段时间承蒙他照顾和协助，
不知道怎么感谢他。
他突然说希望我能留下来，
我感觉有些唐突就没有回答。
他解释说，是多日相处，
觉得我与其他女子不同，
又怕此次一别再也见不到我，
所以才大胆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不会见不到的，我会时常来看你。”
我也不知当下哪来的勇气，
脱口而出对他做了这样的承诺。
他黑眸深沉，笑着看我渐红了双颊。
“一言既出，金玉不移！”
自大水过后，平阳郡恢复了往日的繁荣。
因与郡守有约，我常上岸去看望他。
他带我看遍城中繁华，尝遍美味。
这些都是我在深海从未体验过的。
上元节来临时，他说要给我个惊喜，
我应邀赴约，心中却一直局促不安，
不断回想着方才上岸前的情景：
族母得知我常偷跑出宫十分生气，
出海时，她拦住我说：
“我族天性至真至纯，
凡人心性复杂，不可以深交。”
我觉得族母对凡人有偏见，
我眼中的人族坚韧顽强、大爱无疆，
而郡守就是个中的佼佼者。
但是族母依然命令我，
这次之后无论如何都要与人族断绝来往，
无论对方是谁。
郡守提着花灯从远处飞奔而来，
那花灯上是一副我布施时的画像。
他牵过我的手把灯柄塞到我手中，
他问我好看吗，他说他整整画了好几天，
走遍全城才寻到能印画的灯笼作坊，
又说好不容易才亲手把成品制成了。
我张口想问他为何对我这么好？
他用手止住了我的唇说：别急，还有呢！
四周的灯光越聚越多，
人们手捧着莲花灯、提着龙凤灯，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这班过了又来了另一班，
如闸水般络绎不绝。
他们闹哄哄的纷纷向我道谢，
原来是我曾经救助过的灾民们。
我眼中满目的灯火，
随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跳跃着。
我看着郡守幽暗的双眸，
我瞧不出他的心思，但感动得说不出话。
等人群散去，我方才开口道：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我要走了，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他急问我去哪，我只是沉默。
然后他说无论我去哪，他都愿意跟随我，
他说他心悦于我，
他说他愿意放弃拥有的一切。
我被他的话打动了，
终于不在他面前伪装自己的特殊。
我告诉他我是鲛人族北方部族的女王，
我属于大海，也离不开大海，
我问他还愿意接受我吗？
我又问他还愿意放弃一切随我去海底吗？
出乎意料，他说他愿意，
从此之后，我完全折服于他了……
我在殿上对族人们宣布我要与凡人通婚，
鲛人与凡人通婚，数万年没有此例。
如预料之中，他们一开始都表示反对，
但是好在，有几个曾与凡人接触过的族长回忆起他们的经验，
认为凡人也不全都是坏的。
到后来，有半数以上的族人打消了疑虑，
认为这次通婚会给我们鲛人族带来新机。
于是我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
鲛人族有鲛人族的礼数，
而凡人也有凡人的习俗，
郡守说他怕到深海后无法再回岸上，
无法时常与亲朋好友团聚，
于是想在自己家中办婚事，
同时也好好邀请亲属，
届时让我带上我的族人们好生热闹一番。
他能为我放弃现在的身份和生活，
为我牺牲这么多，
我不能辜负他最后的愿望，
于是我爽快的答应了。
结婚的日子我穿上最爱的青蓝色嫁衣，
嫁给了我今生最爱的男人…
族人们全来了，都带着礼物来道喜，
连一直反对婚事的族母也来了！
他们和在场的凡人打成一片，
我真是高兴坏了，
几巡推杯换盏，我醉倒在觥筹交错之间…
醒来时却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
四周静得很，
整个大宅连个使唤的都没有。
人都去哪了？我好像醉得太久了。
我移步在院落，
看到一侧书房的门虚掩着，
里面似乎有人在小声交谈。
我钉在门口，震惊到失声…
掌事说：
“那些不值钱的怪物，
我一个不剩都给处理完了。
那妖怪女王怎么办？”
郡守说：
“先哄着她，以后还有用。
只有她的眼泪，才价值连城，
一颗可值一锭金呐…”
【二】
我又做了那个清晰而又伤感的梦。
梦见自己穿一袭青蓝色的长衫，
回到水底的一座山上，
山顶有一座宫殿，
我走进宫殿里大声喊——我回来了。
但整个大殿都空荡荡的也无人答应…
醒来时心中总是空落落的十分伤心。
这个困扰了我多年的梦，
我一直寻不到答案，
但39年来影响至今。
比如我十分厌男，
比如我害怕孤独，
比如我讨厌天真，
比如我痛恶欺骗，
这些都是我的死穴。
但作为“鹅厂”研发部门的主管，
我身边接触的大多是男性同事，
我的这些死穴也让我显得格外凛若冰霜。
新来的一批又一批实习生，
特讨厌那种心按城府、溜须拍马的人。
有次来了一位小哥，
天性单纯，人畜无害。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从入职以来就被其他同事排挤，
处处受刁难，被欺负得很惨。
不久我得出个结论，
适当的城府在职场中是保护自己的底牌。
这小哥平时对人也不是有求必应，
但唯独对我十分殷勤，
无论工作还是生活细节方面，
即使不交代他什么，
也事事必回响，件件有着落。
顺带杯咖啡啦、帮拿个快递、打个的啦，
诸如此类的小事也面面俱到。
每次，他总给我一种感觉，
就是好像他亏欠了我什么似的。
我问寺庙里给我祈愿的师傅，
他笑称我就有一股子女王范，
让我受着别推托，不要妨碍别人赎罪。
“他背地里干了对不起我的事？”
我问师傅。
师傅依然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以前说不定呢。”他说。
“那我得防着他一点，
但他一脸单纯，看着也不像啊！”我说。
师傅笑道：阿彤，无论何时何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泣珠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