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灵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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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空皓月、群星闪耀，我坠于晋山南麓，
岩石碎裂，银光滔天，
转瞬间我陷落于岩坑中，
没于尘土，与岩砂融为一体。
上百年间，
我吸收天地之精华，集自然之灵气，
灼色靛青、温润而泽，
晶莹剔透，浑然天成。
夜色中光泽穿透砂石，
恍若碧水盈盈，涓涓奔向月空。
岩上的老桑树华庭如盖，
常有两只色彩斑斓的鸟兽盘旋于此，
啄桑果抛掷崖上，鸣叫三声，高翔北去。
岩下的山麓低洼处，隐居着栾姓氏族，
他们的房屋依山而建，
每日上山伐薪，以狩猎为生。
我们彼此保守秘密，
相互陪伴了几个世代。
但好景不长，
晋国国君为讨美人欢心，广集稀世珍宝。
为了一己私欲，
我被一氏族青年挖凿出土，
偷偷送入了宫墙，进献给国君，
国君大喜，赏赐了献宝的青年，
而我也从此踏上了出世之路……
玉匠双手托起我，啧啧赞叹：
妙哉妙哉，美璞、美璞也。
他将我洗去铅华，精雕细琢打磨了一番，
我便成了一块尤为精致的玉佩。
国君把我赐给美人，
美人又转手送给了她最宠爱的小女儿。
王姬将我贴身佩戴，
日日坠于她的脖颈，贴于她的胸怀。
我感受着她的体温和突突跳动的心脏，
也时刻能感知她的情绪和思想。
从王姬七岁那年起，我便和她心心相依。
到她及笄那年，恰逢秦国派人求娶，
国君把王姬推了出去。
她的泪水总是滚烫的打在我的玉身上，
是酸楚的滋味…
我知道她根本不愿远嫁，秦地贫瘠，
更何况那秦国国君又岁至暮年，
怎么相配？
可是又能奈何？
美人被国君冷落多年，
一个失宠美人的孩子，又是女儿身，
如何能左右国君的决定，
把握自己的命运？
王姬还是出嫁了，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入了咸阳。
这丰盛的陪嫁礼，
也算是作为父亲的国君，
留给王姬最后的情份。
自来了秦地，我再也没见王姬笑过。
秦国国君对这位冷面美人倒也好生相待。
但没出两年他就薨了。
新主上位，将先公无家可归的佳丽赶往骊山旁殿，
王姬倔强，不愿回晋，
于是也被列入驱赶的队伍之中，
“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总独自喃喃低语。
王姬的心如一潭死水，
任凭我如何发光发热，也捂不热了…
春去秋来，从满头青丝到白发苍苍，
她终生无子，一世都活得不快乐。
（二）
宫人中有位老妪在守灵时发现了散发着盈盈微光的我，
她剪断锦绳，将我从王姬冰冷的心口上取下，藏进了袖兜里，贱卖于市。
多少年间，我从庙宇流落至市井，
又从商贾漂泊至官吏…
经历几个国家、数百人之手，
最后转落到楚国旧地，
一户没落士族的家中。
此时秦王刚一统天下没几个春秋，
而族长的曾长孙也刚出生不多时。
小娃面若冠玉，却先天得怪病：
皮肤寒暑发烫，遇水则溃烂。
而我夏日暑气不侵、
寒冬温润如春的特性，
从曾长孙襁褓之时就开始对其自然疗愈，
在他束发之前治好了他的顽疾。
族人皆视我如珍宝，
藏于高阁锦盒内，从不轻易示人。
曾长孙时常来看我，
打开木盒，捧我于掌中晒月光。
他喜欢用时下最流行的纹锦替我擦拭，
边与我倾诉衷肠。
他说他要跟随结拜的义兄起兵抗秦，
将江山易主，让真正仁德之人为王。
他说他又留恋这江东，不舍未婚妻。
他最后问我该如何是好？
却又自嘲能奈何…
曾长孙依然选择追随义兄而去，
那个暮霭沉沉的夜晚，
他的未婚妻掌灯送他上了船，
他挥手道别，她目送他扬帆。
我透过里衣，感受到曾长孙炽热的悲戚。
他中途折返，跳下船，将丽人拥入怀，
他拽下悬于胸膛的我，
系到未婚妻的颈上，郑重道：
“一年我若未归，莫等我！”
船重新起航…
他站在船尾瞭望，她立于河岸远眺；
他目光如炬，她秋水盈盈…
目送曾长孙消失在水天的尽头，
丽人仍不忍离去，伫立在岸堤良久良久。
我尝到了第二个人泪水的滋味，
如断线的珍珠，一颗颗砸在我的身上，
那是悲切的味道…
我有种莫名的不安，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浓厚，
但我也无从表达，
只能在晒月光时，
将那份不安散波在月空中。
没过多久，族人传来消息，曾长孙殁了。
族长亲临家中，商议解除婚约，
让丽人另寻良配。
她得知消息大震，
吐了两口血昏死了过去，
星星点点的血液溅在我身，渗入玉骨。
第二日醒来，丽人梳洗了一番，
穿上先前准备好的嫁衣，
又把我取下置于案几的竹简上，
她悬梁而亡，紧随曾长孙仙逝了。
家仆收拾遗物，
将我装进棺柩一同入了殓，
与曾长孙的衣冠冢合葬于山南。
在漫长的岁月里，
我的荧光照亮着竹简，
岁岁年年映射着她的遗墨，
朝朝暮暮刻进我的灵魂：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三）
一线月光意想不到的射进洞穴，
我被盗墓者发掘又重见天日。
他家一贫如洗却不舍将我兜售，
他总是坚信，得到我便能改变家族命运，
因此每隔一段时间，
就行至几十里外的矿山凿来朱砂托养我，
又每日定时将我悬于东南沐浴日光、
静置在窗棂吸收月光。
夜色下，我的玉色越发光彩溢目，
能驱散黑暗，照亮全屋。
家主的独子是个勤勉之人，酷爱读书，
家中买不起灯油，他便拿我当成烛火。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中第，名满天下。
他以满腹才气，成了御前宠臣，
青云直上、官拜宰相，
凭一己之力，壮大家族，
一时间，红极一时，汴京上下无人能及。
当我偶尔躺在他的胸前时，
却发现自己竟再也冷却不了他那滚烫的野心。
不知何时，他居然在宦海沉浮间生了心魔…
“骑着骡子思骏马，身居宰相望王侯…”
市井窄巷，儿童拍手传唱。
贪婪之心终究会反噬，
王权哪是旁人能觊觎的？
庙堂上龙颜动怒，
以其他莫须有的罪名降罪于宰相，
株连九族、笠日问斩。
“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呢？”
他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
明月高挂，庞大的府衙内稀稀疏疏的呜咽，如泣如诉，隐隐缠绵…
他跌跌撞撞的摸索到孙子的书房，从腰间取下我，将我包裹遮挡玉身散发的光。
“庭院假山有秘道，联通城外，走…跑！”
宰相登上高楼，目送我们钻进地道，
身后沉重的叹息响起，他纵身一跃…
我贴着小孙子的衣襟，随他一路狂奔。
包裹的娟巾被抖落，我的光应合着月光，
如一根光柱擎天而移动。
这不寻常的景象引来了官兵，
越聚越多、紧追不舍…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第三次品尝了泪水的味道，
是恐惧和绝望…它们植入我的玉髓。
小孙子心脏剧烈跳动，越跑越快，
却意外踏空，滚落山坡，掉下悬崖。
我俩皆粉身碎骨…
我看到我的玉魂抽离玉身，羽化升天…
（四）
我定期去看心理医生，
身为家庭主妇没什么生活压力，
但多年来因受双向情感障碍的困扰，
和丈夫的感情一直不太和。
他一直觉得我是因为尚有几分姿色，
以美而傲，才为人感情淡漠，
沉默寡言从不表露情绪。
其实我对父母的感情也比较平淡，
从小做为留守儿童，
每年能见上父母的机会只有那过年的几日，
你说我对他们的感情能深厚到哪去？
不过他们却对我尤为疼爱，特别是父亲，
只要我开口，哪怕是天上的月亮，
但凡能摘下来，
他肯定想尽办法帮我弄到手。
父母感情可用羡煞旁人形容，
记得小时候他俩一起在的空间里，
我和姐姐就成了多余的人…
我也不是对任何人都感情淡如水，
比如对姐姐，我总是特别能理解她，
也特别为她着想，总觉得我应该照顾她。
但平时我为她做的多，交流却很少。
对儿子也是如此，
他自信却又倨傲，我总怕他做错事，
时常替他拿了主意，沟通教育少之又少。
我问我的心理医生，
是不是我有双面人格？
情感障碍是不是又加剧了？
她让我躺在工作室的沙发躺椅上，
引导我好好睡上了一觉，
她说醒来自然会有答案。
我做了个长而缱绻的梦，
梦见我的王姬姐姐、梦见我的父母，
梦见勤勉的儿子甚至无辜的丈夫…
梦里我是陨石而化的灵玉，
经历了世间百态，看尽几段人生，
也亲身体验了滚滚红尘…
我对我的心理医生转述了自己的梦，
我说我曾感到自己的无能无力，就把自己的情感封锁起来了，不愿感受他人的喜怒哀乐，是求得自保。但生而为人，我是不是能做得更多呢？！
我们相识视而笑，她说我不用再来了，
我觉得也是，我的心中真的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灵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