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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四 ...

  •   【一】

      我出生自书香门第,

      我的父亲是内阁中书。

      宣统二年,父亲辞官回乡,我们一家便从京师搬到了江宁府。

      自从回到故居,父亲变得更忙了,我只能偶尔从侧院经过时,越过漏窗,瞥见他端坐厅堂的身影。

      我特别喜欢有事没事假装路过堂前,因为在那我总能遇见各色各样衣着新式的客人。但母亲却向来禁止我靠近那里,她总提醒我说:女孩子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大人们时常议论:当下时局动荡、风云易变。果不其然,宣统三年,湖广地区就发生了武装暴动,而我仅一面之缘的姑父也为此牺牲。

      为方便照顾身怀六甲的姑母,父亲派人把她接到了府上,第二年农历三月十八,我唯一的堂弟出生了,取名“五四”。

      兴许是家里没个玩伴,五四自小便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阿姐阿姐”叫个没完,但凡我在家,他闲着没事就往我屋里凑。

      而今,他刚上小学,更是喜欢追到我们高等部找我玩。

      这小子真是没眼力见!

      我可是女孩子,跟男孩子怎么能玩到一块去,再说我俩还差6岁,聊都聊不到一起。托他的福,同伴们天天嘲笑我背了个“小尾巴”,像狗皮膏药一样,扯都扯不掉。

      “别再追着我跑了,拜托拜托”趁体操课下课的当儿,居然也能被五四逮个正着,真是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我不禁翻了个白眼。

      “可是阿姐,在学堂我只识得你一个人,”五四说得稍许委屈,“你说过这辈子只会跟我玩的,只跟我一个人玩。”

      他话一出,与我随行的同学们笑得人仰马翻,还有一学一道:“阿姐,你说过这辈子只跟我玩…的”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你就这么交不到朋友吗,你是不是傻?”我恼羞成怒地跑开了,这天散学没等五四一起便独自坐车回了家。

      家中大门紧闭,我敲了半天也不见人来开门,心中隐隐作乱。

      按往常母亲和姑母应该等在门口迎接我和五四才对,但现在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我绕到旁门,竟发现它是虚掩着的,于是就推门进入,直奔后厢。

      鞋底踩踏木板的笃笃声杂乱无章地传入耳朵,震得耳膜生疼,我呆在原地不敢前进半步。

      “小姐你回来了,五四小少爷呢?”

      陈伯焦急的声音把我点醒。

      “他……”

      “出事了,二姑娘受了袭击怕是撑不住了,正急着找小少爷呢……”

      “姑母……”我如鲠在喉,双脚却不由自主得飞快冲上了楼。

      我从没见过如此的场面……

      姑母的胸前绽放出一朵绚烂刺目的“玫瑰”,浸透了墨绿色长袍,血红的“藤蔓”蜿蜒曲折地缠绕了全身,星星点点的“花瓣”缀满了袍角。

      父亲和母亲见着我,连珠炮似的问我堂弟呢,我跪坐在卧榻旁却回答不上来。

      我真后悔,我为什么要丢下五四自个回家,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姑母把手覆盖在我的手背,只是望着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却懂得了,姑母是让我以后能代她照看好堂弟。

      看着姑母变得越来越柔和的视线,我悲从中来,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今年她才29岁,五四又还小,为何她就要死啊?

      姑母走的第四年,我们于夏至举家搬到了南京北郊的佘儿岗。

      也正是这年,父亲加入了中华工会,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更是这年,我才从母亲那得知当年的姑母和父亲都是从事新文化工作的社员,是潜藏在群众中的革命者。

      姑父在武昌因起义而死、姑母因宣传新思潮丧命、父亲又深陷工人运动的漩涡常遇危险。

      让我觉得但凡与革命或新思想有关的事情总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五四却不这么认为,他对我父亲的工作充满了崇敬和向往,早早就立志要跟随父亲的脚步。

      我不禁想,五四的命运似乎和革命有种牵扯不断的联系。前年北平爆发的学生和工人运动和五四的生日居然在同一天,所以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巧合?

      这天,五四不知从哪得了本小册子,坐在院子里反复翻阅揣摩,还一边连连点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我问他看什么,他神秘兮兮的对我说他加入了一个少年先锋团,接下去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宣传马克思主义和发展新社员。

      他的眼神坚定透亮,散发出超越他这个年龄的神采。

      这些如雨后春笋冒头的学生组织我早有耳闻,无论是教会学校还是新式学堂都比比皆是,但我不曾想,怕被新潮影响、被父亲转学回旧私塾的他依然走在了时代潮流的前列…

      “你不能参加这些乱七八糟的什么团什么社。”我夺过他手里的小册子,一把扔进了簸箕。

      “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你还小,你能懂什么马克思主义?”

      “我小但我聪明,他们都说我悟性最高。”

      “你嘴笨,还指望你发展什么新成员?”

      “阿姐,你不知道,我入团当天就说服了几个高年级的一起加入了。他们都夸我是实干家。”

      “…闭嘴,反正你不能参加,我不允许!”我捡起簸箕里的小册子,跑回了里屋,留下五四站在阳光下一脸错愕。

      我实在不忍摔碎他的梦想,但更不忍看他步姑母的后尘…

      什么马克思主义、什么运动、什么革命,都离我堂弟远点…

      历史的洪流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国内的革命愈演愈烈,父亲也悄无声息的加入了共产党。

      五四大为羡慕,整日拉着父亲问东问西。平日里他总喜欢往村口的茶馆跑,回来就滔滔不绝讲起他的见闻。

      我大学不知选修哪个专科,他则怂恿我读师范,毕业后好去陶先生的晓庄学校当老师。

      “阿姐你晓不晓得教育才是立国之本。”

      “哟,你个大教育家,以后你读教育系去。”

      “我不去。我要参加大革命”,五四总是这么坚定,“陶先生说了‘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实践才能出真知。这样我才会真正成长。”

      “你还小,谁会要你这小毛孩?”

      “不小了阿姐,我都15了,不过我的确得快点长个。”说着,五四吧唧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薯。

      “整天大革命,你难道不知道你父母都是为何而死吗?难道你也想……”回忆起当年姑母临死前的场景,我有些哽咽。

      五四握住我的手坚毅地说道:君子务知大者、远者。阿姐,你我都生在中华,国家的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逃脱不了干系,它不就掌握在我们每一个人的手中吗?

      是五四教会我,国家的命运与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在变革的大环境下,只想保全自己的小家,于国家是不忠,于死去的先驱是不义。

      时年我从护士学校毕业辗转到中国红十字会上海分会工作,第二年九·一八事变之后,五四来信说他终于如愿以偿同舅父一样加入了共产党。

      我替他高兴,却也担忧。

      但在历史的潮水里,哪怕只有一秒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也许此刻对五四来说,才是意义非凡吧!

      时隔四月的一天凌晨,炮火将我从睡梦中炸醒,楼道里闹闹哄哄,黎明未到之时,我和几个同行的姐妹就被紧急召集起来赶往前线的阵地医院。

      战火烧到了上海,大家心中的爱国热情撕碎了战争带来的恐惧,彻底被点燃了……

      母亲第二日拍来电报告诉我五四参加了抗日义勇军,不日便会赶到上海支援前线。

      三日后的艳阳天,我正在阵地医院看护伤员,五四从天而降,我们就此匆匆碰了一面。

      临走前,他拿出当年被我没收了一段时间的小册子递给我说:

      “阿姐,你瞧它像不像鸾凤谱?”

      我接过来定睛一瞧。当年那本早已皱皱巴巴的小册子何时被包上了鲜亮的书皮,前面印着的是马克思思想宣传文章,翻开最后一面竟贴着一张鸳鸯飞燕样式图的结婚登书。

      介绍人是陈伯、陈嫂,主婚人的落款是父亲母亲,订婚人男方是五四,除了订婚日期和女方订婚人姓名留白外,其余都写得工工整整并且还盖了章。

      五四的脸涨得通红,如今日的艳阳天。“阿姐,你先替我保管着,等战事结束,我再来找你。到时候,如果你愿意…我便不想再叫你阿姐了……”

      前方的战役如火如荼,伤兵也越来越多,我们人手不足,除了战地救护,还要照看难民和掩埋壮烈牺牲的战士。

      我每日忙到虚脱,可是一想到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官兵们还有五四,就撸起袖子继续干。

      2月中旬的傍晚,我随同志们去前线救护,用单架搬运伤员并给轻伤的战士就地包扎。我军伤亡惨重,我一边战战兢兢的迈过一排排倒地的身躯,一边寻找尚存一口气息的伤兵。

      我也曾担心会不会遇到受伤的五四,

      但好在至今未曾在战地医院发现他。

      我蹲在一位受伤的战士身边打开医药箱。有几位官兵和医护工作者就在我身旁不远处,拿着名录核对死亡名单。

      他们一个个报着牺牲壮士的名字,一笔笔在名字薄上画叉。

      肖友亮、董丁、罗佳豪、洪五四……

      我永远忘不了这天的晚霞,红得像我手上沾染的鲜血,红得像那日与五四短暂相聚的艳阳天…

      【二】

      我和先生初识于卫校,

      我原以为他一个男的当护士,在80年代实在是件稀奇事,当时就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结果发现他也在偷偷打量我。

      就这般慢慢聊了起来,这才知道他是卫生院的医生,当天是来卫校上课的。

      他年长我6岁,我们却从来没有代沟。

      每次见他总有心心相吸的感觉,

      他说他也是如此。

      后来我们就顺理成章的结为了夫妻,

      30年如一日,他是我的精神导师,我是他的人生助理,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

      先生很积极上进,不仅是主任医师更是科室一把手,爱学习钻研的他同时也天生反骨喜欢在科室“搞革命”,治病救人不安套路出牌。他的观点是:别让屁股决定了脑袋,救死扶伤面前只有大爱没有小我。

      他把工作看成自己的使命,关爱病人的健康胜过关爱自己。

      到了快退休的年纪,先生百忙中终于才勉强有了一个小长假。

      我们计划去南京旅游,那是我俩多年向往之地。

      在南京,总觉得连呼吸的空气都似曾相识。那几日我们游览了秦淮河和雨花台,参观了中山陵和总统府,又逛了乌衣巷、老门东和南京博物院。

      在博物院内,我被一张民国初年的结婚证书吸引,和先生一道研究了半天婚书内容。

      那婚书上的文字和页面的鸳鸯蝴蝶图相得益彰。

      以前的人们也和我们现代人一样讲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百年好合、双宿双飞。

      我总有种心满意足的美梦成真的感觉。

      在南京的最后一天,却对这个地方依依不舍,最后去了鸡鸣寺,在那里遇到的一位僧人,他说我和先生天生夫妻相,此生终是姻缘圆满。

      我一路开心得坐上了回程的动车还在车上做了个凄美的梦。

      醒来,我把梦里的故事告诉了先生,甚至还无厘头的问先生认不认识五四,或者家里有没有长辈叫这个名字。

      先生竟是愣了半天,回答我说怎么总梦到同一个人,说我不止一次在梦中喊过这个名字。

      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我回忆起梦中的场景,那个叫五四的人,他那张艳阳天般涨红的笑脸像及了先生当年于我求婚时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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