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风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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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17年，大学毕业之际，
我和舍友一起去参观了中国年画展。
作为新传专业的业余摄影爱好者，
我拍下了不少工艺精湛的无锡纸马。
而我舍友则对展馆中的绵竹年画情有独钟。
“嚯～原来传闻中的东海风神长这样。”
她站在一张视野宽阔的画卷前喃喃自语。
“好家伙，人面鸟身，尖缘利角…”
彼时，我正拿着相机想拍下来，
屏幕一闪，焦距竟糊了一圈。
身后响起咸涩低沉的嗓音：
“这纯粹是画师脑中的意淫你也能信？”
我和舍友不由自主得回头，
看到他的那一瞬，
我脑中洪水滔天巨浪翻滚，
一种近乎熟悉的喜悦和悲愤，席卷全身。
三个月前拍的年画展照片被我洗了出来，
在我们当地报社举办的摄影大赛评选中，
其中一张“独赏图”，获得了最受读者欢迎奖。
我至今不知道拍下的照片中的男子是谁，
而那画卷中的风神真正长着哪种模样。
但我每回忆起与他四目交接时的情景，
便感觉似是故人。
还会再见到吗？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母胎solo又是不婚族的我，
难道对一个陌生男子产生了异样的情愫？
有次我又看着照片出神，
失手打翻了茶杯，
正慌慌张张清理浸湿的手稿，
不巧被我们主任抓个正着，
批评我刚入职就工作懈怠，整日发呆。
一个月来啥有用的新闻通稿都没写出来。
“名校毕业有啥用，理论强能力弱，虚得很！”
哎～我也是有苦说不出，
电视台里一个萝卜一个坑，
每个版面都有固定负责的团队人员了，
人人都不想做那个团队的“背叛者”，
我作为没有后台的新人，
即便出了稿子，也被一票否决了，
想要邀谁分杯羹真难呀！
好在很快，我的机会便来了。
南方沿海地区地质灾害多台风，
每年一到台风来临，
各大媒体都竞相报道。
我们电视台也会另辟专栏实时播报。
负责这块的人一直是李老师他们团队的，
今年18号台风泰利强烈来袭，
根据气象台的最新发布，
从路径看，它将直扑东部大陆，并将在两三日之后于我们这一带登陆。
为赶在它袭临之前拿到最新影讯，
李老师的团队集体出发，车子却在赶去海塘哨所的路上泡了水，坏在了半途。
我和老王、小陈便作为替补阵容绕另一条路飞奔目的地。
雨量太大，刮雨器就如同摆设，
风雨下在国道上奔驰的车子，
就好似在江上漂游的一叶孤舟…
惊涛骇浪的海面上遮天蔽日，
狂风呼啸着盘旋着，卷起海水砸向空中，
迎面扑来的咸涩，让我睁不开眼睛。
拍摄就这样被中断了…
小陈护着摄影机，抱怨连连。
说他怎么偏偏进了如此高危的工作组。
说他今天回去就要去增肌。
老王催促我们赶紧回车里，
我却还想驻足观看这奇景，
总觉得好似见过如此场面，
这翻涌的乌云，似有生命在腾空、
在俯冲、在急转、在盘旋…
这滚动的大海，
似有灵魂在起伏、在跳跃…
我简直看得入迷了，仿佛失了魄…
我好似立于天地之间，
被一双清丽通明的黑眸紧紧追随…这双眼睛…
【二】
母亲告诉我，今日是我长姐大婚，
我和妹妹舍儿满心欢喜的溜去看热闹。
迎亲的仪仗队一直从蓬莱海面浩浩荡荡得排到了北海的宫殿内。
我看见长姐坐在云水步辇中，
接受着城民的朝拜，
被天兵护送着出了北海城。
“你说，我们也会有这一天吗？”
舍儿问得天真。
“不会，”我郑重的告诉她。
我们身体里虽流着北海水神的血液，
但母亲是异族人，自小我们便流落在外，未列籍，不被待见更不会被承认。
想如嫡长姐那般的待遇，对我们私生女的身份来说，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那我们长大后也会嫁给心上人吗？”
舍儿又糯糯得问。我依然摇摇头。
“为何？”她疑惑。
异族后代，如同被诅咒的血脉，自生下来便没有情根，哪来的心上人？
我和舍儿夹在宾客间溜进了宫，顺便想远远的看看父亲，再顺些美味带回去给母亲。
今日席上的佳肴甚得我心，
可惜我法术还甚微，
只得将它们一一装进布袋。
舍儿在一旁一通猛塞，从未见过如此美味的她，此刻想必是饿坏了……
“哪来的小毛贼？”
身后兀的响起咸涩低沉的嗓音。
美食应声坠地，散落四处。
我们不幸被揪到了父亲面前…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他，
心中喜悦竟抵消了惊恐。
但他冰冷的看着我，接下去的话语好似朝我泼了一桶冷水。
他说：把他们带去水盐山吧。
水盐山常年结冰，踏足半日，便会被冻死吧！
“父亲…”我忘却了母亲的禁令，将这二字脱口而出，“我们知道错了，舍儿还小，饶过她吧！”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父亲默允道：“那你便代她受过吧…”
我靠在寒石旁，数着我呼出的雾气，结成了星星点点的碎珠子。
快撑不住了，体温一点点流失…
为何父亲如此狠心？从小就抛弃了我们，现在又再抛弃一次？
我望着对面山崖迷失了视线，
不知是幻境还是现实，等晃过神，眼前出现了一双清丽通明的黑眸…
“我带你走。”迷糊中听闻他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就在那一瞬，心中似有什么炸开了，舒展开一朵晶莹剔透的琉璃玫瑰…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的情根…
我成了禺廉的关门弟子。
在外，大家称他为东海风神。
至于他为何救我，可能是出于愧疚吧。
若不是那日他非把我揪到父亲面前不可…
不过话说回来，也确实自己理亏在先。
而在东海流波山的日子，真是好不快活！
每日随师傅巡游于海面、翱翔于苍穹、盘旋于山巅、停伫于飞檐…
这样的日子伴随我从2千岁到了8千岁。
终于，我成年了…
师傅送我一把羽翎坠玉面扇，
我如获至宝，将它小心翼翼得珍藏。
时光如水，恬淡平静。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安稳的生活下去。
没想到，那日北海派来信使，
要我回去认祖归宗，并告知我母亲和妹妹病故，正等我回去发丧。
北海名医济济，却让她俩因耽误了救治死于疾患？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我闯进北海大殿，指着神柱对天起誓：
“我，阿悠，从此与你水德星君断绝父女之义，不死不见…与北海也再无瓜葛…”
一直都是弃子罢了，假意的施舍我又何屑？
从此之后，我便只认师傅，这一个至亲。
失去家人后回到东海，我总是心神不宁的站在楼顶，看着远山陷入孤独中。
殿阁的风铃奏鸣，墙外竹林摇曳，淅淅索索的在耳畔吟唱，我便知道是师傅来了。
他一直默默的立于我身后，静静的陪着我。
和师傅待得久了，我更是能从周遭的风的气息中感受到他的温度和情绪。
如果能一直和师傅在一起就好了……我的心中悄悄种下了这个执念。
从此也有了一个，永远不会让师傅知道的秘密——我开始用情执，织一条链接师傅和我的红线。
这日，师傅从天界归来甚是喜悦，备了两壶好酒邀我对饮。
他突然问我有没有心上人。
我一惊，莫不是被他发现了异样？但我只假装镇定，搪塞说没有。
好在师傅没有察觉我染红的双颊，
他由于不慎酒量，没喝半壶就已趴在案上昏昏欲睡，嘴里一边嘟囔：阿悠莫愁，3万岁尚年轻，为师定为你寻个“如意郎君”。
哎～我心里的如意郎君，他就是师傅你啊。
我俯在师傅身边叹了口气。
抽出这缕情丝缠绕到我编了三万年的红线上，这三万年来我每日勤勉，一日不曾落下。不曾想，此刻它闪着光，照亮了整个屋子，居然编成了！
趁着师傅睡着的机会，我把红线悄悄系上了他的左手。
大功告成，我欢心雀跃举臂暗暗欢呼。
没想到我一抬手，师傅连着红线的手也跟着抬了起来，我跌坐到案几旁，师傅清丽的黑眸近在咫尺…
“梦到心上人了？这么开心？”他笑意盈盈，明眸灿烂，好似要将我看穿…
我破坏了规矩的行为没多久就被哪个好事者告发了…
我被抓之际，师傅正在武夷山巡游…
关在牢笼里等候处置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什么罪责我都受得，但不能连累师傅，让他有任何差池。
鼻翼间嗅入一丝不安焦躁的气息，伴随着熟悉的温度，我知道是师傅来了。
他火急火燎的样子是我未曾见过的，见到他，我心安了许多。
但接着他却说：“不想死的话赶紧把同心结的法术解了。然后，我送你回北海。”
“我不能解法术也不能回北海。”我坚定的说。
除了师傅和我生活了三万多年的东海，我的人生了无牵挂，我只是希望留在他身边就好，如果都失去了，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差别。
师傅却不理我，见我抵死不从，抽出玉剑一边说：“活着，比什么都好。”
他挥刀斩下，将系着彼此的红线劈成两截…
我从没有哭过，此刻泪却如线珠断链…
我终究还是留住了性命，以带罪之身回到了北海。
父亲，不，是水德星君来看我，
说是看，不如说是训斥和惩戒。
他说我丢了整个北海的颜面，也令他蒙羞。他拔了我的情根，把它同我一起抛到了水盐山，并训诫我永世不得与师傅相恋…
心中那株因师傅而生的琉璃玫瑰，当年看着它在此地璀璨出世，如今看着它在此地黯然消亡，也不枉是一种因缘…
随身携带的羽翎坠玉面扇从手中滚落到雪地里，那是师傅赠给我的成年礼…
我用尽力气撑开眼睛，用余光扫向它———那羽翎明光铮亮，如同师傅化身玄鸟时身上黝黑晶亮的羽毛…
古书上记载：东海之内、有流波山，其上有兽，状如凫，称禺，曰飞廉；得伴，赠翎羽，永结同心，终不离弃…
【三】
“据气象台预测，原本在我国东部沿海地区登陆的18号台风泰利，却在当天来了180度大转弯，擦过我国大陆，径直朝东北方向偏移，横扫北部海域，直抵日本。”
我听着新闻播报，于医院病房中醒来。
母亲喜出望外，赶紧喊值班医生来察看。
母亲说我那天去哨所拍摄，差点掉进海里丢了命，不知怎么的狂风暴雨中却风停雨止，这才让老王抓住摇摇欲坠的我。
奇怪的是，我明明无伤，却昏睡了2日。母亲认定是我中了邪，出院后非要带我去寺庙烧香。
“无事，前缘未了罢了……”师傅送我们下山，一路同我母亲说，“以后台风天，让你女儿待在家别出门，省得图生事端来…神仙们打架，凡人遭殃。”师傅叹了口气，看我一眼，喃喃低语道：“这天地间，为爱痴狂的又何止东海风神呢？一年内可不得找水神几次麻烦嘛！爱不停，风不止，倒也符合天道了…”
山风凛冽，似是低吟。
我只记得师傅说的最后那句话：
爱不停，风不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风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