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子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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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踏着夕阳的余辉，吟唱着，
歌声充斥着进城的阳关小道。
旧日里出征时：
百里火幡焰焰，千行兵士济济。
如今景也萧瑟、人亦苍老。
归家的路途渐行渐近，
征战边戎十三年有余，
故乡早已今非昔比、物是人非。
阿娘说，她会日日站在村口盼我平安归来。
今日她怎地食言了？
那年，匈奴入侵，边关告急，
汉帝下令紧急征兵，
我还未到加冠之年。
邻居张老三五十好几的年岁，
竟二次应征入伍。
我想我堂堂男儿，正青春年少，
怎比不得张老三？于是自告奋勇参了军。
阿娘听闻，哭了整整三日，
埋怨我鲁莽不懂事、不知战场险恶……
她幽幽地问我：
“你是不知你阿爹为何多年迟迟不归吗？”
我一怔，“阿爹？阿爹不是去塞外探亲？”
阿娘沉默不语，只是摇头…
很快，明日就是出征的日子
这日一早，来了一位穿着戎衣的教头。
他跨马落地，身姿矫健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好不英姿飒爽！
他说他叫阿磊，
是随出征的队伍提前来打探，
看了新兵名册目录，
对其中最年轻的一个甚是好奇，
便想来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男儿，
居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好男儿志当存高远，
早早建功立业孝敬阿娘，
怎么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很是不解，于是对他也没什么好脾气。
阿娘却特别热情的招待他，
对他尤为客气。
阿娘甚至留他住下，
看见他脚上穿着磨破了的草履，
还拿出家里仅有的麻布，
纳了鞋底，做了双新布履给他。
不仅如此，阿娘还从给我备的新棉衣里，
挑了一件最厚实的赠予了他。
阿娘说，这件是怕我长身体，
衣服塞不下了，
才备的最大最厚实的一件，
怎地转头就送给了他人？
我正生着气却见阿磊居然落了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怎么？
阿磊说他自小就没见过父母，
一直被养在羽林军中，每日操习兵器，
除了军营和战场，从没感受过人情冷暖，
今日则让他体会到了来自母亲的疼爱，
所以一时间心生悲切，
想到自己未曾谋面的父母，
如果还在人世间的话，是否也会如此…
这是我看他第一次掉泪，
也是仅有的一次…
不知怎的，我对阿磊，竟有了一丝，
弟弟对兄长的那种敬重…
次日清晨，我便踏上了征程，
阿磊先行我一步，早不知去向，
昨晚依稀听得阿娘与他小声嘀咕，
也不知在聊什么，
阿娘对一个外人居然比对亲儿子还亲。
我有些许负气，
临行前没吱一声便出了门。
我随大军浩浩荡荡徒步出了城关，
那些送亲的乡里无一面色轻松愉快的，
此刻，我有些后悔没和阿娘道别，
这一出门不知何时才能归家。
回头望向身后的城邑，
也不见阿娘的身影。
前方的旗帜飘摇，
风打在脸上有些许刺骨，
脸冰凉冰凉的，也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
出征这年，我正13岁。
边塞萧索，这十年来，
烽火四起，战事连连，
匈奴狡诈，时不时侵犯我大汉，
别说一年、一月内，甚至一日里，
他们都能伺机而起，
三番五次搅和得你不得安宁。
我早已养成了时刻保持警惕、
随时准备开战的习惯，
所以睡眠总是很轻，处处小心翼翼。
这些年我每次做梦，
都会梦见阿娘如家书中所述，
站在村口盼我归去，
怕阿娘失望，平日里操练演习，
我总是第一个报道，最后一个离去。
但凡听闻谁有实战制胜妙招，
就求爷爷告奶奶逼着对方教我。
他们念及我年纪小，各个成了我师长，
可是我的这些师傅却在一场场战事中，
无一幸免，相继离世……
反倒是我这个小徒弟存活至今，
你说可笑不可笑？
阿磊是我们的副将，
跟随将军多年，身经百战，英勇无畏，
他几乎什么都拿手，各类兵器、
战略布局、情报收集…
营中人人皆称他为军事奇才。
但大家也知道他有个奇怪的癖好：
他将一双暗红色的祥云布履，
置于床头，谁也碰不得。
只有我知道那是我阿娘那日为他缝制的。
因此我向来不去他帐内，怕睹物思亲。
我也始终没有向他请教过半分，
一来也许是我羡慕他年纪轻轻战功彪炳，
二来也许是我嫉妒他，
每次阿娘来信总让我代为问候。
三来我感激他在战场上频频出手相救，
最重要的是我担忧他…
假如真成了我师傅…
战场残酷无情，我不想任何人丢掉性命。
也许我太杞人忧天，
因为自上次我们逐兵千里，
缴毙单于及部族于龙城，
大获全胜后，匈奴新政权派人求和，
汉帝大喜，应允签订求和契约后，
便放战士们休战归乡。
不日之后就能踏上归途见到阿娘，
那是何等喜悦，
我做了决定，自告奋勇请缨，
陪同将军启程前往签定盟约。
这次，阿磊又做了一次“搅屎棍”，
死活不同意我一同随行。
虽然他之前总救助于我，
但每到关键时刻，
他从来都摁下我出人头地的机会，
这人怕不是有毛病，
害得我十年来战绩平平，毫无建树。
这哪行，这次匈奴，我非去不可！
出边关的那日晚上，
大家扎营休息，围坐在一起闲聊。
阿磊跻身于我右侧坐下，
我则假装未察觉，懒得搭理他。
他突然开口问大家：
“战事结束后，你们回家想干什么？”
“孝敬我阿娘，娶个媳妇再耕好家田。”
我随他人之后，回答道。
“好。”阿磊答得凝重，起身欲回帐篷。
“那你呢？”我问他。
“我举目无亲，过一日算一日，哪想那么多。”
转头他又说，“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也想同你一样。”
我心中莫名堵得慌，瞥见他脚上那双，
从未见他穿过的、搁在床头视如珍宝的、
暗红色祥云布履，此刻显得格外扎眼…
太阳还未升起，
我们便兵分三路，继续北上。
我和阿磊分在了不同的队伍，
他必须跟随将军，守护好他。
起先，他还想拉我一起，但我极力拒绝，
我已成年，难道还需要他的保护伞？
分开前，阿磊把他的座骑换给了我，
并悄悄告诉我，他的战马唤做飞将，
只要吹三声口哨，在哪都能赶来，
而吹一声是掉头，吹两声是加速。
他还说，世间忠义两难全，
倘若到了据点见情况不对，
就头也别回的逃跑，阿娘还在故乡等我。
他的第六感或者说是久经战场的经验，
总是如此的准确。
我们这一队伍，还没到据点，
就不幸中了埋伏…
我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按阿磊教的方法，吹了好几回三声口哨，
也不见飞将的身影。
不得已，我漂游在戈壁之中，
飞尘漫漫、天地苍茫，
我似乎被什么束缚住了双脚，
迷失了方向，进退两难，
总是迈不开步子。
时间如风，白驹过隙。
分不清春夏秋冬，看不穿白昼黑夜…
默然中，望见朦胧的天地间，
一骑轻骑绝尘而来，看不清脸，
只见一身赤红，像是血迹浸染，
我认出了那双暗红色的布履，
一路追随他而去。
在入关的山头，他停留了，
捧了一杯黄土，抛向空中。
“阿毅，我们回家了，我们回家看阿娘…”
娘食言了，村口不见她。
我开始往家宅奔跑，步伐竟如此轻松。
离家门口几步之遥，不觉停了下来。
见一白发苍苍的老妪，
被一位高大的男子搀扶着走出门扉。
是阿娘和阿磊，他们都还好好的！
我想上前却迈不动，
想喊阿娘却发不出声音。
冥冥之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记忆抽丝剥茧，一缕缕回到了脑海中…
戈壁兵器交加，血溅四野，
我们成了三支队伍中，唯一的“牲口”，
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我守在尸骨旁不甘离去，
尸骨一日不落土，我便一日不得还乡。
阿磊用尽三年的光阴找到了我，
并将我的尸骨埋葬，我这才脱离肉身，
按着执念归了家。
生时阿磊如父如兄，教导我、
想方设法替我化解危机、
数次救我于危难；
死后阿磊让我落叶归根，带我回家，
替我孝敬阿娘，数年如一日。
他找到我的那日已悲不成声：
“兄弟一散，怎就各在一处了？”
听说英魂投生时有选择家人的权利，
埋骨之恩、救助之情、报母之义，
那么下辈子，便让我们做血缘至亲，
让我来体恤阿磊，对阿娘尽孝，
报答这一世的恩情吧……
【二】
我开了一家古着服装定制店，
由于独特的祥云手作徽标，
加上款式古朴，面料讲究、服务周到，
生意越来越红火。
但由于工作繁忙，耽误了生育。
备孕一年多却怎么也怀不上。
我妈帮我去看了师傅，
师傅说，生孩子是有序列的。
每对夫妻会在老天安排的特定的时间点，
怀上特定的那个孩子。
而我的孩子，是我的命中注定，
一个在等待着另一个一起转世降临。
难道说我会生一对双胞胎？
怎么可能，我家没这基因。
神乎其神的是，
我真的生了一对异卵双胞胎。
丈夫问我给孩子取个什么名，
我几乎脱口而出：阿磊、阿毅。
阿磊预示着光明磊落，
就如同他眉宇间，
散发出来的一股正气。
阿毅预示着意志刚强，
就如同他出生时就脾气执拗，哭声洪亮，
直到喝上奶才罢休。
大宝阿磊从小喜欢舞刀弄剑，
最喜欢的玩具是小手枪，
三岁时就能看懂孙子兵法的连环画，
小小年纪聪慧而独立，完全不用我操心；
小宝阿毅从小睡不踏实，缺乏安全感，
性格忠厚倔强，做事执着专注，
平日里又嘴甜又爱撒娇，
是家里的万金油。
学习上却总犯迷糊，让我费了不少心思。
按理说，哥哥对弟弟应该天生有兄长的情怀，喜欢罩着弟弟。
但我家的两只则完全相反，
哥哥阿磊时常套路弟弟阿毅，
“混吃骗喝”没少干。
“嗳～怎么回事，别太欺负你弟弟了。”
我常对阿磊说。
“妈妈，其实我很爱弟弟的，我只是不想看他太老实，长大后吃亏，”阿磊说得一本正经，“该经历的套路提早经历是对他好！”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哦！
嚯～我居然也差点被他洗脑。
另一边的弟弟则心甘情愿被“欺负”，
凡事以“哥”为先，是哥哥忠实的粉丝。
在家替哥哥挤牙膏倒水拿衣服，
就像个勤劳的，哥哥的小助理。
即便在外，弟弟阿毅也是特别护短，
容不得阿磊受半点委屈，
小打小闹的事，他一定为哥哥冲锋陷阵。
“嗳～能不能先管好你自己呀！”
我常对阿毅说。
“妈妈，我必须先帮哥哥才行，”阿毅说得一本正经，一边搂着我脖子趴在我耳旁轻轻说：“妈妈，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梦见哥哥救过我好几次呢！”
小糊涂蛋，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天晚上，我做了个特别长的梦。
梦见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儿童，
穿着战古的戎装，
行走在波澜不惊的河岸。
他对身旁那位英姿挺拔的人说：
“快走呀！过了河，我们便能找到阿娘，投入娘胎了。”
他们并肩同行，踏入河水中，
清澈透明的水没过他们的双脚，
鞋面上的纹饰若隐若现，
我几乎看清了，那是——祥云…
我几乎瞬间明白了，当年庙里师傅说的：
命中注定，是冥冥中的缘分牵引。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子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