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三生有期 ...

  •   【一】

      “哒哒哒”马蹄声声,

      我和乳母坐在马车中,

      一路颠簸让人精疲力尽。

      从小体弱多病,

      阿爹将我寄养在会稽城外云山道观,

      几日前阿爹派人传信,

      祖母大寿让我回家一同庆贺,

      我和乳母便踏上了回乡的路。

      会稽到山阴地界也就十几里,

      但崎岖山路却占了半数,

      上山的马车卡进了车轮辗过的沟痕里,

      拉车的老马止步不前,

      车夫跳下马车,拽着马往前走,

      乳母也跟着跳了下去,在后面推着,

      但费了好大的劲,马依然纹丝不动。

      山间銮铃声起,马蹄急促,

      叮叮当当飘飘摇摇掠过我探出窗,往后张望的脑袋,呼啸而过。

      下一秒,我的身体就往左侧跌去,

      跪趴在了软垫上。

      车外传来马匹嘶嘶和车夫气恼的吆喝:

      “哪个不长眼的赶着投胎呢?”

      原来是我们的马车无力避闪,

      反又被挤到了一边,车轮陷得更深了。

      前方闻声停了下来,

      有谁跳下车小跑着奔来。

      “你这小鬼,怎么驾车的?”

      “急着赶路,实在不好意思!”

      对方年纪比我稍长,

      和去年来道观看我的阿哥一样嗓音发沉,

      想必正处在变声期。

      车夫没好气的与他争论,

      对方只是一味听着,礼貌地赔着不是。

      “你说这下怎么着,夜头还能回府吗?”

      车夫还是不依不饶。

      我掀开车帘急道:我不想在山上过夜!

      “我来帮你们吧。”

      “凭你?”

      车夫一脸不屑,我也是一脸疑惑。

      对方面黄肌瘦的,又比车夫矮了一个头,

      难怪车夫喊他小鬼,

      的确看着就力气很小的样子,

      车夫都拉不出坑的马车,他能帮什么忙?

      “不试怎么知道哩?”

      那人腼腆地笑了笑,让我们赶紧先上车。

      在这都耽搁一两个时辰了,

      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车夫跳上马车,乳母搂着我坐好,

      没一会儿就见马车前后晃动了起来,

      “啪”得一声,谁拍了下马身,

      马车随着奔驰的马匹滑出了泥坑,

      继续往山头驶去。

      我趴在车窗冲那人道谢,

      看着他笑着挥挥手与我道别,

      那瘦瘦的身影被光线拉得长长,

      在心里留下高大挺拔的印象,

      人果然不可貌相!

      回家已好些月了,

      原本以为会像以往一样,

      小住几日就启程回会稽。

      没想到祖母不舍,

      说自己年纪大了想留我多陪陪她,

      加上郎中又说我如今身体康健不同以往,

      于是阿爹就应允,许我不回道观了。

      我们孔氏一族在会稽山阴是氏族大支,

      我在闺中的日子不比在道观清闲自在,

      每日登门拜访的宾客来来往往,

      总能扰乱我阅书的清静。

      好不容易在粮库的西角找到块安静的,

      却总被溜出去偷玩翻墙回来的阿哥打扰。

      这回,翻墙进来的可不只阿哥一人,

      还有半年前在回乡路上帮了忙的那个人。

      这半年未见,他长高了不少,

      我又惊又喜,

      关于那天我有好多疑惑想问他呢。

      阿哥见我愣着不说话,许是怕我告状,

      于是赶紧介绍说:这是马超,我的新书童、马房伙计,身手一绝。

      确实有两下子,刚好帮贪玩的阿哥逃学。

      “阿哥天天这般,是想当武官吗?”

      “那可不比文官有意思的多?”

      着实不懂阿哥的心思,

      阿爹请了百里内外有名的关先生来教子弟们,唯独阿哥三天两头不去上学。

      “阿哥最后还是会当文官的,阿爹说过你要以学业为重!”我说。

      阿哥甩甩袖示意我一边去,

      他身旁的马超却开口说:

      小姐放心,以后我不会任由公子罢课的。

      阿哥撇头调侃说马超是不是被我收买了,

      我看着大步流星追随阿哥而去的马超,

      他在转角回过头,冲我礼貌一笑。

      之后我经常能在书院外见到等候阿哥散学的马超。

      每次都是匆匆一瞥,淡淡一笑。

      有次我瞒过管教严厉的乳母偷偷去书院,

      果然遇到了叼着稗草躺在长凳上的马超。

      “小姐,”我的靠近让他吃了一惊,

      挺直站正,不知所措地安置着双手。

      “我来等我阿哥,”不知为何我要撒谎,

      明明我是为他而来。

      我坦然的样子似乎让他放松了许多,

      我们隔着一个座位坐着,

      他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那模样让我感觉甚是有趣。

      我问起他那时是如何让马脱困的。

      他支支吾吾说很简单,

      他只不过跟马说了几句话而已。

      “我们家世代驯马,没人比我更通马性。”

      我与他闲聊着,发觉彼此十分投缘,

      我们的阿娘都在我们儿时过世,

      我们的生辰只差了五天,

      他说他从没过过生辰,

      我便说以后一起过吧,

      他先是一惊,随即脸上笑容乍开,

      但又忙推托说不合适。

      “那又没人陪我过生辰了…”我假装失落。

      马超急道:那我陪小姐过!

      “好呀!”我高兴地拽着他的衣袖晃啊晃。

      不巧,眼下的一切被路过的阿爹看到了。

      他喝道:孙之兰,你怎在这?

      我和马超都吓了一跳,

      我心虚地落荒而逃。

      十二岁这年生辰,

      马超送我一支木雕金丝钗,

      并亲手插上我的髪鬏,

      马超开玩笑说,

      这可是他未来娘子才有的待遇。

      对比祖母送我的镶玉金钗寒酸了许多,

      但我天天将它戴在头上。

      往后的日子我们便开始出双入对,

      阿哥说很多事情他没法自己做主,

      但是希望我能比他过得更自由快乐,

      所以阿哥常常把自己当成幌子骗过乳母,

      私下为我和马超安排见面的机会。

      十三岁那年,马超带我去见他阿奶,

      邻里见到我,便问马超我的身份,

      马超又是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应不出声,

      直到邻里调侃说是小媳妇,

      他才慌张说:“她还未及笄,不要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我们心系彼此,却从没捅破“纱”,

      年岁渐长,

      乳母放我出门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女子到了这个年纪,便应该待字闺中,

      乳母说,我也到了这个年纪。

      祖母他们开始为我物色婆家,

      我没有告诉马超,怕他担心,

      最近他已经好几日没来找我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我惴惴不安。

      果然,第二天我正在祖母那品尝新厨做的桂花团子,

      阿哥进门就给我使眼色,

      把我叫到一边说马超家里出了事,

      他阿奶生病请不起郎中。

      我还未把他话听完就急步欲出门,

      阿哥死死拉住了我。

      “阿兰,你从小锦衣玉食,脱离了晒米油盐,仅凭几分情能撑起一生吗?倘若情意有变,你又该如何啊?”

      我甩开阿哥,我只知现在心里想做什么。

      阿哥却又说,

      “我们孙家世代门阀,是万万不能把你许配给一个家徒四壁的马夫的,是阿哥一开始错了!”

      祖母闻声而来,

      让婆婆们拽住正跨出门的我,

      还没等他们抓牢,我就撒开腿溜走了。

      我把身上所有的家当都当了,

      折了钱给马超送去,

      他却怎么也不收,

      看到我还非常生气,

      跟我说了很多丧气话赶我走。

      他说他自己会想办法,

      不需要接受我任何帮助,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拒绝,

      这些对我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也是我的一片真心,但他却彻底拒绝了。

      看到他阿奶奄奄一息的样子,

      马超又把我赶出门,闭门不见我,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绝望又无情,

      我一边敲着门一边哭得很伤心。

      脑中想起阿哥最后的话,他说:

      阿兰,你是迟早要嫁颍川庚家的…

      自昨日的事情后,举家大受震惊,

      阿爹尤为震怒,他让乳母对我好生看护。

      到了第三日,家中莫名张灯结彩,

      晌午时分父亲突然派管家来喊我去祠堂。

      等我到了才发现族人们都来了,

      如此大阵仗,难道是中正官来考察推举?

      正在我疑惑时,

      家族长老开始开口唱号,

      阿爹和马超缓缓行出来到正厅中央,

      他们又是上香、又是敬酒、又是叩首,

      阿爹的话震耳欲聋:

      “我孙奕今日喜获义子,甚欢喜。”

      我惊得哑言,听阿爹转头当众问马超:

      “外面传闻你与小女关系匪浅,有此事?”

      “是两小无猜…兄妹之情……”

      那年冬,阿哥如期娶了陈郡谢氏,

      第二年便有了小侄子,

      这年我刚好到了及笄之年,

      家族长辈开始为我张罗婚事,订下了亲。

      而马超也不是以前的那个马超,

      入了族谱后,改名叫孙允,

      阿爹也早早为他寻了门亲事,

      我于那年春至出阁,

      听说他于同年秋分迎亲。

      时光冲淡了很多往事,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他腼腆的笑,

      几年后祖母仙逝,我回娘家省亲。

      一日在阿哥院子里枕着胳膊午歇,

      被一阵孩童的闹声吵醒,

      一个温暖的声音哄着他们解决了纷争,

      院落入口一道修长的影子牵着一大一小落入我的眼睛。

      我缓缓站起,忍不住按捺心中喜悦:

      “马超!”

      他扎在原地,目光深沉。

      我看着他的一双儿女,

      就如同当年我和他初识时的年纪……

      回夫家后,我生了场大病,

      身体大不如前,

      我想回山阴回会稽云山道观,

      但是出嫁的女子却身不由己。

      多年未怀子嗣,家母对我已是怨言颇多,

      夫君也纳了几个小妾,

      我却一向对此漠不关心,

      后来夫君没能躲过一场风寒,

      三年守丧后我才重获新生。

      我无儿无女,留在庚家也是无依无靠,

      于是便回了山阴,

      没多久终于回到了云山道观。

      这日山花烂漫,我随弟子们去山中挖笋,

      见许多孩童来山间采花,

      曾经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看着他们淡然一笑,

      听闻一声“姑姑”顿住了脚,

      回过身即见马超的儿子牵着一个小娃儿冲我招手。

      在他身后,那偶尔入梦的人缓步登上青石抬阶,翩然出现…恍若隔世…

      “可安康?”

      “皆安…”

      风拂棉柳,吹散柳絮,吹落樱花,

      吹乱我一头稀疏秋霜,

      我抽出木钗,扶整发髻,

      孙允靠近我,接过发钗愣了半晌,

      转而为我束发,重新把那木钗插上。

      潇潇山林间,花瓣飞舞,

      一对故人青丝飞霜,华发染成海棠…

      【二】

      大四那年的女生节,

      舍友发了张学校许愿墙的照片给我,

      当时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我正准备考研,

      拉着本部有经验的学长帮我筛选学校,

      所以也没仔细看照片上是什么内容。

      直到两个多月后,大家忙着搬宿舍,

      在校园网内出售二手书、电器、杂物等,

      我在校园部落格看到了一则寻人启事,

      帖子是两个月前发的,

      贴主每隔十天半个月的还会来刷新一次。

      那帖子照片中的侧脸怎么看怎么像我,

      而且我还有那件一摸一样的,

      美特斯邦威的衣服,

      这是我专门穿去实验室的衣服,

      相当于工作服。

      “我说,这人是我吧?”

      我指着电脑屏问舍友。

      她推了推我,“早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这才想起来之前舍友发给我的照片。

      工科女也受不了这等浪漫,

      于是我好奇地按着给的号码添加微信,

      结果隔了好几天,对方也没有通过。

      耍我呢吧?当时我这么想。

      之后毕业答辩收拾东西回家专心考研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把这事给忘记了。

      这几年顺利考了研毕了业找了满意工作,

      人生大事又成了父母担心的事。

      我抱着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的想法,

      该咋咋,也完全没把找对象放在心上,

      冥冥中总感觉老天自有安排。

      没想到老天真的自有安排,

      这年百年校庆,

      辅导员在群里喊能回去的都回去看看,

      我忙工作没有回去,

      微信群里班长喊话说,

      他把当天的照片都传到了□□群相册,

      于是毕业后,我第一次打开□□,

      没想到,却收到了一个陌生人的信息,

      算下来从大学毕业时起就没断过,

      最后停留的日期是差不多半年多前,

      当看到一张照片时,

      又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许愿墙。

      这人,居然还有如此执着的人,

      我忘记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敲动键盘回了个“好久不见!”

      头像闪烁跳跃,这次对面居然回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三生有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