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把油纸伞》陆隐香

9、奈何明月照沟渠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她借着关心同学的名义悄悄打听他的分数。

　　“二本都不够。”他同班同学撂下这句话。

　　她有些失望，又松了口气。

　　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那种感觉，像是从此以后会逐渐远离他。

　　她是个孤僻的人，最怕的就是每个月放假时熙攘的人群。

　　因为怕他认出她来，然后知道她的茕茕孑立，没多少朋友。

　　于是一到放假的时候，她就提前收拾好东西，等到下课铃一响，她就冲出教室，直奔去车站的偏僻小路。

　　她忘了那个少年，是有女朋友的。

　　小道里雏菊花开，偏偏却又冤家路窄，她还是碰见了他。

　　他穿着白色衬衫，单肩背着黑色书包，一手拿着校服外套，一手牵着女朋友。

　　唉，这大好的情侣约会之地，只有好学生不知道。

　　她走在他后面，看着前面那一双手交叠在一起，有些刺眼。

　　那一刻，她心里有个冲动。不如告诉老师去？

　　想了想又作罢，她和他又不在一个班，她举报他早恋，又有什么用呢？

　　他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错都敢犯，什么架都敢打，但她不是。

　　她只是一个文静、独来独往、不爱说话、会好好学习的女生，所以她和他的世界，好像总是差了一点什么。

　　是自卑，是社交，是理想追求或其它原因，总之，她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知道。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突然回头看到了她，然后朝她打了个招呼。

　　“回去？”他问。

　　“恩。”她木讷地回应。

　　“一起？”他问，因为顺路。

　　她连忙摆手，垂下头用刘海遮住眼，接着匆匆越过他快步跑开。

　　是顺路，可为了避免遇见他，她会提前搭一班车。但她多想控制住自己的思维，然后大方地说，“好啊，一起回去。”

　　“你同学啊？”

　　“初中同学。成绩很好，总考第一。”

　　他女朋友问。

　　嗓音是温厚的，但她跑得太快，以至于他的回答都飘散在风里。

　　她什么都没有听清，只听到他说，她成绩很好。

　　这就是差距所在。

　　“你是好学生，他是坏男孩，你们的世界是双曲线，永远不会相交。”这是十四岁那年，她在数学课堂上写的日记。

　　她想起初中时，女生宿舍里讨论的一个话题。孤独的女孩，会喜欢热闹的男孩。他们身边的各色朋友、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轰烈事迹、甚至一个在课堂上睡得惺忪的眼神，都足以令她们热泪盈眶。

　　因为那是对立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她懊恼着、自卑着，仿佛那一刻，即便是成绩优秀年级第一，也是和他不般配的。

　　他就像电影里的□□老大，像而她这样的小女生，永远掌握不了大局，又怎会成为大哥的女人。

　　她想起有一回，她值日，中午的时候负责给教室洒水。

　　她在龙头边打了一大壶水，拿着洒水壶认认真真地洒，经过他座位旁边时，她战战兢兢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可最后，还是因为紧张，洒了他一脚的水。

　　他同桌带着戏谑的口吻威胁她：“啧啧，这下你可得罪人了。”

　　他斥了同桌一句，对她表示没事，然后又对同桌说，“不要欺负成绩好的女生。她们是好女生，和我们不一样。”

　　她感激他，又恨了他一把。

　　我倒是希望你来招惹成绩好的女生啊。她这样想。

　　可是正是因为他不会招惹成绩好的女生，他才格外的与众不同。

　　他始终都是优秀的，只是他的生活态度和理想都和自己不一样。她默默地告诉自己。

　　生活就是这样，果然不像偶像剧，不是你暗恋别人，别人也就恰好偏偏喜欢你。

　　她其实还期待着。

　　比如曾经期待着，或许有一天自己能够和他成为朋友。

　　风吹遍了山川，雨洒遍了河流，他没有成为她的朋友，她也连正眼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就像在开满雏菊的小路上，他没有真的要叫她一起回去，她也没有大胆地为他停留。

　　两个世界不同，就是不同啊。

　　九月开学，她一个人坐上绿皮卡车去大学报到。

　　他会复读吧？或者去工作？总之，他从不会为分数难过。

　　她望着窗外浅浅的田园风光，想起顾城的一首诗。

　　“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看见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仍旧难过。

　　不过她很庆幸上天没有避免开始，因为如果没有遇到他，她不会像此刻这样勇敢，一个人长途跋涉由南北上去陌生的城市念书。

　　这一次，让我来结束。她这样想。

　　火车缓缓抵达北方的一座城，她不再介意因自己朋友不多而拉大了他和自己世界的差距，她起身随着人群下车，心中有些歉意地对自己说，再见啊，中学时代爱慕他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