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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日方长 ...


  •   为你,千千万万遍。

      1.

      在我即将离开望江的前一天,我去了牧海。
      蔚蓝色的天空,澄碧透彻的海水,飞鸟盘旋在天际。我卷着裤腿站在海里,把摄像头调成前置,准备照完最后一张后回家。还没按拍摄,背后倏地掀起一阵力道强劲的海浪,我猛地一个趔趄,手机差点掉进水里。
      对面沙滩上坐着的那位穿橙色大裤衩的色眯眯高中生趁此再次抓住时机,对我露出迷之微笑,秉着方便我之意,强烈要求帮我拍照。我说,不。少年不气馁,说,你给我等着。然后纵身跳入海中。我一惊一颤,深觉自己受到了恐吓,提起放在沙滩上绘有老鼠杰瑞的帆布袋忍着脚痛转身就走。
      少年以火箭般的速度从海中浮起,直奔沙滩,拦住我,手中抓着一条不知什么名字的迷你型海鱼在我眼前晃悠,说,看,鲨鱼!我僵硬地微笑着,听他继续说让我和他外加这条小鲨鱼合照的事情。
      霎时,一道声音传来。
      “我帮她照了,你走吧。”
      我终于等到了他,这不是偶遇。
      那是一道温润醇厚的嗓音,以至于很多年之后,我还能记得那道暖如春风般的嗓音缓缓撞入我心怀的感觉。
      我抬起头,仰望着朝我走来的那个人。高高的个子,一头亚麻色的柔软短发,深棕色的瞳仁,白皙的肤色,那是一张干净的脸庞。
      他朝我微笑,骨节分明的右手递给我一张用拍立得拍出的照片。照片上的我背朝大海,黑色的齐肩短发被海风吹得轻扬舞动。我望着他的面容,脑袋微微晕眩,不知是太阳太耀眼还是他的笑太绚烂。我拿着照片,下意识地绕到他身后躲着。
      少年很显然不满,嘟囔着说,好不容易把个妹,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真可倒了八辈子霉。接着悻悻地走开。忽然却猛地转身抢走我的帆布袋,往海里一丢,物体呈抛物线状被撂了出去。好在恰时一阵海浪袭来,帆布袋又被冲了回来。
      我呆若木鸡,从湿淋淋的袋子里拧出已经开不了机的手机,还未回过神,就听见他带着阳光灿烂的笑,俯身揉揉少年的头发,说,“这下你是真的倒霉了。”
      少年在沙滩另一边游玩的爸妈闻讯赶来,一边训斥着儿子的不是,一边给我赔不是。被宠坏的少年高昂着脖子拒不承认错误,被他爸一巴掌呼在脑袋上,然后赔了我一台新的iPhone 7 plus。我很难为情,拒收。
      他对我眨眨眼,望着我笑,“你不收,这熊孩子不会收敛的。”
      我被这一眨眼,撩动了全部的心跳。

      2.

      这不是我第一回被他吸引。
      我初次遇见他时,是在去往望江的大巴上。他中途上车。我从窗外望去,看见他柔软的发丝被微风吹拂摆动,一个人站在公路边,面朝着天空最后一抹余霞成绮般的落日,按下了快门。
      这一副场景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想要立刻画下来,又害怕不小心忘却。情急之下,我下意识地用手机去拍,或许是心虚害怕他忽然回过头,又或许是车子倏地刹车,总之,手机从车窗外掉落。声音犹如落玉珠盘,清脆得像我心脏狂跳的旋律。
      真是失策,我捂着羞红的脸。他闻声回过头,捡起手机看了看,轻轻吹掉了粘在屏幕上的灰尘,修长的手臂从窗外伸进来,扬唇对我微笑,“还好,屏幕没坏。”
      他手指的温度轻轻从指尖传到我的掌心,我莫名悸动,望着他的眼眸笨拙地说谢谢。我很紧张,以为他会坐在我的身旁,但他像个散漫的旅客,随意落座。我坐在最后一排,目光落在他望向窗外的侧脸上。
      他身旁坐着抱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哭闹不停,小小的鞋子胡乱蹬在了他白净的衣袖上。他脸上丝毫没有不愉快的表情,像是变魔术般似的从手中变出一个黄色乒乓球,他挥一次手,颜色就改变一次,逗得小孩儿神情一愣一愣。
      车子一停,他便在枫庄下了车。我好像被他温文尔雅的修养一举击中心脏,鬼使神差跟着他下了车。天色已晚,夜空里好似浮动着几朵乌云,我尾随他的脚步,不敢轻易走丢,因为知道在枫庄这样的小村落里很难找到客栈。
      他停了下来,走进一户人家。屋门大敞,咯吱作响的椅子上坐着一位阿婆,屋里灯光暗淡昏黄,和泥黄色的土铺成的地面相称,显得格外落寞。我看见他拿出厚厚的一叠照片,细数给阿婆看,她脸上有笑。我蹲在门边,使劲儿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什么都没听到,就听到轻轻的扣门声从里侧传来。
      “你是记者吗?”他这样轻轻问我。
      我抬起头,见他慵懒地斜倚在门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奇特地望着我。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大气都不敢出,光顾着摇头。
      “那你干嘛偷听?”他微微扬唇。
      我脸上的红润顿时堪比番茄,但庆幸他没有拆穿我跟踪他的事实。于是强壮着胆子站起来,“我没偷听,”我指着天空,“我在听下雨的声音。”
      说来很巧,那晚真的下起了大雨。我看他整好了行囊,是打算离开阿婆家了。雨越下越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借了一把伞出来。
      “只有一把伞,走吧。”他对我说。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但我选择跟着他。
      他撑着伞,让我走雨少的那一侧,我伸手去接雨滴,猜想他是否能感受到我紧张的心情。我偷偷看他一眼,被他逮个正着,他终于笑着问我,为什么跟踪他。
      我一向不是一个大胆的人,言语也在那一刻开始结巴。我梗着脖子大声辩驳,我只是想看看,为什么会有人会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下车,要做什么。
      他饶有兴趣地看我一眼,忽然笑了,“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儿。”他这样评价我。
      “我答应过阿婆会亲自把她的照片送过来,就这样。”他的回答更是不拖泥带水。
      我点点头,很自然地问,“所以你是摄影师?”
      他不回答我。而雨也似乎没有要停的迹象,反而更加倾盆。大约他以前来过这里,竟在这偏僻的地方找到了一处旅馆,我总觉着冥冥之中好像有天意,房间只剩一间。他久久地望着我,令我脸上浮起一抹难掩的红晕。
      但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正经。正经到我觉得他只是专程把我送到旅馆,他自己是要离开的一样。所以我当机立断,跟老板拍砖要了这间房,重点声明是两个人住,如果他不住,我也不住。然后我指着我俩一脚的泥,笑得极为真诚地对他说,“明天再走吧!”
      从他惊讶的眼神里,我大概知道他可能更加觉得我怪了。但没关系,重要的是他没有走。然而这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甚至很少交谈。除了期间他问我,我是不是学生,被我坚决地否定之外。总之,他看穿,却不说破。他把床让给我,也没有向老板多要一床被褥,因为他并不打算睡。
      我把头蒙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他只是静静地伏在桌案旁翻看着一本精美的画册。一张照片无意中在翻页时从纸张中滑落。隔着小小的缝隙里,我都能清楚地看到,照片上是蔚蓝的大海,一个女生站在那里。
      红裙子。及腰长发。
      我侧过身去,那好像是他的心事。

      3.

      第二日,他像无形的风一般消失了。而天晴了,从窗外透过一缕阳光,照在桌上一杯蜂蜜水上。印象中,是他放在那里的。
      我很难想象在那样的情境下我居然能睡得如此之熟。但我很难忘这样不寻常的一夜。像是我主动在冒险,又像是他在吸引我。我在枫庄停留了一上午,没能寻得他的身影,失落从我心底冒出,脑中忽然闪回《廊桥遗梦》里的情节,在那个下着大雨的时刻,弗朗西斯卡终究没有勇气下车去找那位摄影师,余生再未相见。
      而我,也可能此生再也遇不到他。
      我带着浓烈的遗憾去到了望江。作为旅程,我并不觉得愉快,直到看到他的身影也出现在望江。我兴奋之于,深觉这一定是上天刻意安排的。我甚至和他订了相同的酒店,相隔一个楼层,他在望江呆了整整一个星期。白天里他带着佳能的微距镜头去拍植物,他再次发现了我,在一个陡峭幽黑的山洞里。
      我掉进了山洞,一不小心还压在了他身上。他左手护着相机,右手手臂挡在我头下保护我免受石头的磕碰。他似乎不意外我的到来,只是哭笑不得地问,“你怎么又跟踪我?”山洞里的黑遮住了我羞红的脸,我强装镇定地问,“你怎么又来这种奇怪的地方?”他失笑,扶我起来,指着一株植物,开蓝色小花,告诉我,那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
      我崴了脚,回去的路是他背的我,我想他是听到了我心脏狂跳的旋律的。他已经不惊奇我们住同一个酒店了,路过药店时还给我买了红花油。他告诉我,他后天就要离开。我的心莫名一紧,在我头脑发昏的情况下脱口而出,“你需要一个女朋友吗?”
      我想过各种他的反应,唯独没想过他会那样淡定。他默默地凝望着我,说了一句叫我对不上口的话。
      “你还太小。”
      “我开学就大三了,不小了。”
      他眯着眼,笑得意味深长,“算下来……还不到二十。是个学生。”
      我竟哑口无言。他明明看上去才二十五六。任我再怎么没谈过恋爱,也知道这是对方在婉拒我的意思。我无比挫败,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轻轻替我关上房门,没说任何言语。
      活到如今,我只做过两件凭自己勇气做决定的事情。一件是高考填志愿,我不顾我妈强烈的反对弃金融拾美术,另一件事就是向他告白。我想,我既然学了美术那就好好学,告白一次了也不怕第二次。所以在他把门带上之前,我叫住了他,一瘸一拐地拿着一本画稿交给他,无比真诚地说,“一定要看完。”
      那是我在这个星期里画下的每一个时刻的他,每一笔我都用我全部的心去勾勒。我想他会明白我的心意。这样想着,我越发大胆,直截了当地追问他明日的行程,他眼里终于闪过一抹动容,当然,不是被感动了,而是被猎人一直在捕捉的那种无奈。但无奈归无奈,他还是没告诉我他的行程,他难得地疑问,“连我名字和职业都不知道,你怎么那么大胆?”
      我凝视着他,“你一定不是坏人啊。”连帮我捡起手机时都会帮我擦掉灰尘的人,怎么可能不是好人。
      或许是气氛太过浓烈。他不再和我周旋,转身离开,我当即追过去,却忘记了脚上的痛,扑腾一下撞到了他背上。他沉默着,终于反过身来,一把将我抱起送回房间,直摇头,“怕了你了,我明天一早去牧海。别折腾了,早点睡。”
      我望着他玻璃般清澈的眼睛,心中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那一夜我出乎意料地又睡得安稳极了,所以理所当然地一早起来我又没能等到他,他总是先离开的那一个人。但他在门上贴了便利贴,他怕我脚不方便,已经帮我买了早餐,下楼就能看见。那一刻我想,如果我错过了他,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我在牧海见到他,他不是来看海的,身上的数码相机也被拍立得取代,一群在沙滩上玩水的小孩围在他身旁,他一个一个给他们照相。那副画面美好得我竟不愿打扰。我远远地观望他,然后卷起裤腿站在海里,用自拍的形式将他和自己框在一幅画面里。
      等和熊孩子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我们从苹果专柜店出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刻了。没来得及冲洗,我鞋子里全是沙子,加上扭伤,我走路的姿势格外怪异。他忽然半弯下腰,我顾不得行人的侧目,趴在他背上。他果然是好人,我这样告诉他。他笑笑,又轻轻地摇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我反驳,“哪有小孩是我这样大的?”
      他继续笑着摇头,送我回房间后,他买了水果给我,还特意向前台要了一个搪瓷盆,亲自打好热水让我泡脚。我望着他柔和的侧脸,深觉我们绝对不是萍水相逢的。我试图打探他的名字,他守口如瓶,我继续循循善诱,“那加个微信吧?好不好?”
      他震惊地看了我一眼,忽然失笑,然后轻声说,“睡吧。”
      我那么失落。
      他走到门口,我叫住他,一字一顿告诉他,“我叫曲轻眠。我希望你不会忘记我。”
      他深深地凝视我一眼,然后说,“曲轻眠,好眠。”

      4.

      但我还是知道了他的名字。在《SIGHT摄影》这本国内知名的杂志上。他在望江拍摄的那株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刊登在了上面。
      当时我在图书馆期刊室里,无意中的翻阅竟让我遇到这般惊喜。我心中默念着单衍这个名字,激动得像听见了全世界在放烟花的声音。
      他果然是摄影师。从瑞士留学回来,还颇有名气。而我居然像个愣头青,对此一无所知。为此,我从白天读到闭馆,把学校期刊室里现有的《SIGHT摄影》一览无余,好似觉得,为他,千千万万遍也不觉着可惜。
      国庆时他在A市办展览,我毫不犹豫就买票过去。展览会上,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很显然他也看到了我。我是那么高兴,迈着小碎步跳到他面前,喜上眉梢,“我找到你了。”
      似乎连他自己也被惊讶到,来不及讲话,他便把我带到后台坐着,直摇头,“别捣蛋,过会儿我来找你。”
      我拉着他不放,迫切地追问,“你没忘记我吧?”
      他深吸一口气,又很无奈,叫出了我的名字,“曲轻眠。”
      得到满意的答案,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看我的样子就像看一只偷到腥的猫。直到晚上七点多他才回来,而我依旧精神抖擞地在等着他。我能感受到他吃惊之余,眼中闪过一抹难言的情绪,像是感动还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他请我去吃海鲜。我的目光一刻也不曾从他身上移开。他用筷子的另一头敲我的脑袋,吹破我炙热的眼神。
      “你在哪里上学?”他率先开口。
      “C大。”
      “离A市这么远。”他略微思考,“吃完饭我送你去机场。”
      我大惊,“我才过来,你就赶我走?”
      这句话颇有深意。像是情侣之间女朋友对男朋友的报怨。说完,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
      他看我低下头的样子,忽然笑了,“我今天也要离开A市去别的地方取景,我要负责你的安全,总不能带着你到处乱跑不是?”
      我当即觉得自己有希望,顿时急中生智,“你说得有理,吃完饭我马上回去。那现在我们可以加微信了吧?我到学校之后告诉你。”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说得诚恳,又或许是我眼中期待的神情太闪,总之,他同意了。
      但我当然没立即回去,他好气又好笑,说,好一个小骗子。
      我的祖籍在魚山,我的童年在那里度过,外婆扶养的我。而他下一个要去的城市恰好是那里。我赖着和他坐一班飞机,说趁着国庆放假去看外婆,他不再推开我,任由我跟着。
      我喜欢看他专注于拍摄时冷静的样子,他认真的表情自成一派湖光山色。等他忙完所有的事情,假期只剩一天了。我没想到他真的提议去我外婆那里,他说,长大后离家就远了,我应该去看看。
      很奇怪,那天的天气也是忽然变的。在我们下车之后,又轰隆地下起了大雨。和他在一起,雨水出奇地总是出现。我戏称这是龙女落下的龙珠,蹲下身装作捡龙珠的样子,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或者嫌我幼稚,他将外套举在我上方遮雨,对我说,“这些龙珠还真晶莹剔透。应该拍下来。”
      我知道,单衍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的大好人。
      但淋雨的后果就是我感冒了,咳嗽不停还轻微的发烧。所以没能去成外婆家,不让她担心。我们直接按原路返回到A市,他送我去医院打点滴,削苹果给我吃,第二天又直接送我回学校。
      我仿佛觉得,我们之间,亲密无间。
      他离开前,我把之前在庙里求的平安符送给他,我说,“你总是去那些很偏僻崎岖的地方,这个符很灵验的,我不能保证它能治跌打损伤,但我保证,它一定会保你生命平安。”
      他眸中耀着动容,像那日在枫庄的夜晚和我共撑一把伞时那样形容我是个奇怪的女孩,但我的思想是那样的奇特。
      我觉得是时候赌一把了,我很坚定地说,“我不奇怪啊,我只是喜欢你。”我凑过去,“你能感受到,对吧?”
      他难得地低下头,眉头深锁,心事复杂得像下一秒就能抽掉一包烟。
      或许我做了错误的决定,或许我不该开口。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我,“你……甚至不知道我的过去。”
      我感受到了希望,说,“至少,我们来日方长啊。”

      5.

      他没有给我明确的答案,留给我的,是离开前手指轻触我发梢时的温度。
      我为那温度而雀跃,自然是不能轻言放弃的。他的朋友圈里也什么都没有,我难以从中接触到他的生活,我给他发的微信也通常半夜才回,我没想到的是,半夜里我秒回的速度竟引起他的不满,一向发文字居多的他,发来了好几段长长的语音,我怀着虔诚的心塞上耳机悄悄听他深邃沙哑的嗓音,余音绕梁般在我心头萦绕。
      他像大人叮嘱小孩那样,跟我讲熬夜的坏处,不许我熬夜玩手机,更不要半夜里还守着等他的消息。
      我想我已是魂不守舍,敲下肺腑之言,“我想每天都第一时间知道你的消息。”
      他沉默良久,给我发来了他的定位,在清迈。几天后,我便收到他寄来的明信片和一片菩提叶子,夹在克里希那穆提的一本名叫《最初和最终的自由》的书里。我看见明信片背面有许多小黑点,我猜想他或许在思考要给我写点什么,但最终提笔留下了“曲轻眠”三个苍劲有力的楷体字。
      他陆续在朋友圈更新着定位,我也陆续收到他寄来的照片。非洲的长颈鹿,澳洲的袋鼠,荷兰的风车,巴黎的塞纳河。十一月树枝摇落了叶子,十二月大雪纷飞,他终于踏着冬风回来。我去机场接他,我从人群中一眼便认出将帽檐压得低低的他,他那让我牵肠挂肚、念念不忘的容颜。
      他站在我面前,我们四目相对,那一刻我竟然失语。
      还是他先开口,神情淡淡的戏谑,“不认识我了?”
      我立即摇头,踮起脚将自己亲手织的围巾戴在他脖子上。近距离让我心跳得极快,但我还是强装淡定地说,“哈哈,我手艺不错吧!”
      他竟拿起围巾的一角闻了闻,像个小孩般认真点头,“嗯,我很喜欢。”
      我趁热打铁,递给他一个本子,“打开看看。你猜,你不在的日子里,我都做了什么?”
      “听你这样说,我很好奇。”他扬唇。
      他打开本子,忽地怔住了,又翻开一页,直到翻到最后一页都没有抬起头。
      那上面,全部都是我模仿他的字迹写的他的名字。
      我恍惚有些不好意思,也低下头,轻声说,“我只做了一件事,想你。”
      “这是告白?”他依旧低着头,听不出情绪。
      “难道不是?”
      “你觉得你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我高兴,输了我也不后悔。”
      良久,我终于看到他抬头,脸上是不容置疑的笑容。
      “曲轻眠,”他一动不动,忽然叫我的名字,嗓音低沉得反而像从压抑中得到释放,他俯身轻轻吻在我的脸颊上,紧紧地抱住我,在我耳畔低喃,“分离让人清醒……我承认,我也想你。”

      6.

      为这句“我也想你”,我欢呼了一个世纪,心情好得就连路过广场看见白鸽也忍不住多喂几块面包。我像个雀跃的七八岁的小女孩蹦跳着环绕在他身边,问这是不是真的,他笑着反问,“怎么不是真的?我想,我能够给你足够多的安全感。”下一秒,他的微信头像便换成了一个女生。
      她背朝大海,黑色的齐肩短发被海风吹得轻扬舞动。我深受感动。单衍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不能给你承诺,他只会客气地对你说“睡吧”,如果他爱你,他愿意向全世界宣告你的存在。
      我想,他爱我。
      十二月尾的那天,是我生日。晶莹的雪花纷扬,他带我去了他的母校。我笑着问他是不是要让我熟悉他的过去,他并不否认。学生时期的他,沉默寡言,大部分时候都一个人闷头摄影。我打着哈哈,“女生们就容易喜欢你这种类型,越神秘越愿意探索啊。”他反倒疑惑,“是吗?”我万般肯定。
      那个姑娘就是此刻出现的,在我肯定他备受女生喜欢的时候。脑中蓦然记起在枫庄旅馆里从他画册里掉出来的照片。红裙子。及腰长发。我二十岁的生日就是这样度过的,在单衍和他前女友云婕的重逢里。很奇怪,那一刻,我心中漾起奇怪的感觉,我甚至在单衍的惊诧下松开了他的手。
      我们三人就这样坐在学校假山上的亭子里,我望着亭外纷飞的大雪,听这对往昔的情侣交谈。我心中那抹奇怪的感觉,嗯,是嫉妒,转化为了愤怒。大学时,仅仅为了一个赌注,赌沉默寡言的单衍是不是不近女色,云婕在单衍终于被她感动时告诉他这不过是一个玩笑,如今竟还有理由请他去参加她的婚礼。
      “他不会去的。”我昂着头,替他做了决定。
      “什么时候?”沉默一瞬,单衍问她。
      我气炸了,万般不敢置信。在我二十岁那天,我像个醋瓶一样逃离我男朋友身边。我想,二十岁的年纪或许还是太年轻,又或许是从未谈过恋爱的缘故,我不太能理解单衍的心思,只有“余情未了”这四个字像恶魔般包裹着我。
      当然,我最终还是厚着脸皮跟单衍去了纽约,期末考一塌糊涂,而云婕嫁给了留美时的同班同学。在飞机上,单衍开玩笑要给我补习,我扭着头不理他。他揉我的头发,揉着揉着开始咳嗽,他在我生日那天就感冒了。
      我还在生气,又非常担心,却忍不住给他搓手。
      “不生气了?”他微笑着问。
      我红了红脸。
      到了酒店,我催他用热水泡澡暖暖身子,自己开始整理行李。谁也没想到,我会无意间翻起他的画册,那张云婕穿红裙子的照片也会不小心掉下来。那一瞬,我几乎要哭出来。他还留着照片,怪不得宁愿让我生气也不拒绝她。
      我觉得我心中的小骄傲被摧毁,顾不得外面天寒地冻,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冲了出去。我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给他发短信,我回去了!再见!但我怎么可能会回去?等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迷路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又没有骨气给他打电话,我扒开长椅上堆积着的厚厚的雪,赌气般地坐在寒风凛冽的公园里。
      一个晚上过去了,我蜷在长椅上,从黑暗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单。
      所以当我生命中那抹耀眼的光出现时,我眼里噙着的眼泪彻底崩塌了。
      单衍几乎是发疯了般将大衣裹在我身上,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急促,他不受控地冲我吼道,“为什么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开了?”
      我泪眼朦胧,摇头,“对不起,我不该因为你画册里的照片就任性的离开。”
      “照片?”
      “嗯。穿红裙子的那位。”
      他的声音放轻柔,“那是我姐姐。”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好像是真的哎,我见到的云婕和照片上的人并不一样……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怔住了,“你不会以为……”又一脸无奈,“你知道我为什么参加她的婚礼吗?你难道忘了我是摄影师?我只是顺道工作,还是有偿的。”
      我噎住,“那我岂不是白吹了一夜的冷风……”
      “是啊,我的小孩。”他低喃,将我裹得更紧,“你没看见我画册旁边还摆着你在望江送给我的那本画稿吗?曲轻眠,你在大巴上偷拍我导致手机摔下去,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羞愧地将脖子缩进大衣里。
      “这个忘了给你,二十岁的生日礼物。”他递给我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他眯眯眼,扬唇,“不过,或许要等你再长大一点才派的上用场。”
      那一枚小小的钻戒,是冬日里的一抹骄阳。
      我眼泪决堤。
      他低下头,和我额头相抵,轻言轻语,“小捣蛋,我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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