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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拳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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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重的忏悔如一把钥匙,打开了孙萌萌记忆的闸门,回忆如潮水一般涌入她的脑海。她安静了下来,静静的飘在半空,低头怔怔的望着张重微颤的后背,眼眶酸胀不已,但是一滴泪也无。
什么都想起来了。
有一日,张重偶然聊起两人第一次见面。
他笑着说:“当年,你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被销售领进健身房参观,路过自由力量区,你冲着五十公斤的哑铃就要上,要不是我刚好路过,当今的恐怕拳坛又要少一个拳王了。”
“要不是那一次误打误撞,我这匹千里马也不会被伯乐发现啊?”孙萌萌狡黠的眨了眨眼,又趁他失神,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最开始,张重毛遂自荐,做了孙萌萌的拳击教练。不过,他只是个资深拳击爱好者,教了小半年,发现自己的储备赶不上孙萌萌的进步,于是引荐她投了国内最知名的教练门下。孙萌萌自此开启了职业选手的生涯,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日益闪耀夺目。
“那可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六年前的一个傍晚,孙萌萌拖着疲惫的身体,如一只丧家之犬般钻出地铁站口。她低着头,正聚精会神的刷着手机上的招聘软件时,一□□身房的传单伸到了眼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美女,游泳、瑜伽、健身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一位年轻小哥站在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孙萌萌一语不言,避开小哥灼热的目光,侧身想要走开。
“我们健身房刚开业,促销大酬宾,买一年会员送一年。而且地段特别好,就在地铁口边上的这栋写字楼的三层。”小哥锲而不舍的又向前一步,一手拿着传单,另一手朝斜上方指着。
顺着小哥的手指,孙萌萌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紧接着,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绳子牵引住一般,她又慢慢抬起了头。
写字楼顶“张氏集团”四个大字亮起了红灯,在灰色的夜幕下显得格外抢眼。健身房里灯火通明。透过宽幅落地玻璃窗,孙萌萌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八角笼中,挥汗如雨,干脆利落的打着沙袋,他的额前垂了几缕湿发,又被拳脚带起的洒脱的风撩开了去。
他的目光透过窗外,不经意的略过楼下穿梭忙碌的人群,孙萌萌觉得迎面吹来了一阵微风,若有似无的吹散了她那一刻心中的郁结。
她的脑海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既然自己无法符合世俗的期待,为何不干脆离经叛道一回呢?
“有拳击吗?”孙萌萌的声音低如蚊吟,小哥重复问了一遍才高兴的答道:“有啊,拳击可是减脂利器。”
他看了一眼孙萌萌,身量纤细,看来是没有减脂的需求,又赶紧补充:“不光减脂,拳击还能增肌塑形。现在可受欢迎了,就连我们老板也是拳击爱好者呢。来都来了,不如,我带你上楼去参观一下?”
缘分就是这么开始的,开始于她的一念之间。
有了回忆的孙萌萌,缓缓沉了下去。她坐在张重的身边,想要伸手抚摸他的头发,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只是徒劳。不过分别数月,孙萌萌却觉得恍如隔世。
她痴痴的望着他的侧颜。他不过三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两鬓不知何时染上了白霜。
她无声的说:“张重,我也想你。”
不知不觉,墙上时钟的指针指向了九点十四分五十秒。
病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打断了两人各自的回忆。
张重用手掌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向了门口。
杨圆说:“时间到了,警报还没有解除。张重,我们放弃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好歹要让她活着。否则,恐怕连最后一丝希望也保不住了。”
“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活着,与死亡有什么差别?你不是在救她,而是在杀她。”张重低吼道。
“我们可是白纸黑字约定好的,这个研究项目,我是组长,全权决定项目进程,无论是启动、暂停还是终止。”杨圆挂了脸,沉声说道。
“当初是你以复苏孙萌萌为由来游说我,若不是我在集团内力排众议,为这个项目争取到了丰沛的资助,这个项目怎么可能进展到现在?
如今,你拿到了翔实的基础数据,完成了研究报告,以此为敲门砖,拿到了国际顶尖的谢氏研究院的聘书,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只要孙萌萌没有在你的实验中出事,今后她无论怎么活着,也和你没关系了吧?”
张重如一座威严的金刚,挡在了编织机前,无形散发出了迫人服从的气场。杨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中带着受伤的神色:“张重,没想到在你眼里,我是这样一个人。”
孙萌萌抱着头,痛苦的在空中翻滚,太阳穴遭受着撕裂一般的疼痛。既然缘分起于一念间,那断掉的缘分,是否也可以在一念间续上?
床上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孙萌萌迎面一头栽了下去。警报声戛然而止,仪器恢复如常,继续发着单调的“滴滴”声。
床上的孙萌萌双目紧闭,呼吸均匀,似乎未发生任何改变。但张重的心底却莫名生出了些希冀,她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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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孙萌萌眼神迷离的走了出去,杨小如倒掉了甜粥,独坐在灶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慢慢熄灭,最后留下几粒火星在炉灰中明灭。
她远远的缀着孙萌萌的背影,藏在了一壁影墙之后,偷偷观察着孙萌萌的一举一动。
沐浴在稀薄的月光下,孙萌萌淡淡的身影原地徘徊。她先是倾斜着身子,划动着双臂,似乎空气中有根无形的绳子束缚着她,拘着她只能在这方寸之间活动。
挣扎了一番,徒劳无功,她安静了下来,垂首呆呆的立在湖边,看着水中的倒影,嘴唇喏动着,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孙萌萌向身前伸手,大喊一声“不要”,往前迈了一步,一脚踏空,跌落湖中。
平日咋咋唬唬的孙萌萌,落水的动静却格外的小,连水花都没扑腾出几朵。就在她落水的刹那,杨小如心中蓦地闪出了一丝后悔的情绪。环顾四周,静悄悄的,杨小如忍不住原地跺脚,为何一个人影也无,哪怕路过一只狗“汪旺”叫个两声也好啊。
眼见湖面趋于平静,杨小如冲到湖边,竭尽全力的大喊道:“来人啊,萌萌落水了!”
一连喊了数十声。声嘶力竭的喊声引来了数十双火把,火蛇一样在黑暗中游走,直奔声音的源头而来。张冲一人当先,一路急奔,褪下身上的甲冑,屏足了气,如一枝离弦的箭一般射入水里。
湖水如墨般漆黑,目不能视物,只能靠听力捕捉水中的动静。张冲左右前后潜游数十丈,连换了十来次气,力竭之际都未探得孙萌萌的动静,不由得心急如焚,浮在水面上高声呼喊孙萌萌的名字。
落入水中的孙萌萌,无知无觉,像一片凋零的落叶,向黑暗的湖底缓缓沉去。不知在何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电光火石间她睁开了眼,本能的扑腾着手脚,朝着张冲声音传来的方向泅去……
卧在客房的杨远被惊醒,跌跌撞撞的跑到湖边,寻到坐在太湖石上发愣的杨小如,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急切的问道:“小如,你可无碍?”
杨小如刚想点头,又立即摇头,抬手将一缕垂落在额前的乌发挽到耳后,起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杨远回头,见水面冒出了张冲的上半身,又见他拖拽着孙萌萌朝岸边游去,暂舒一口气,转头一瘸一拐的跟上了杨小如的背影。
杨小如机械的迈着步子,脑子被人捶了一拳似的,嗡嗡作响。她望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心想,为何今日这十二个时辰这么长,为何天还不亮,谢郎还不来接她?
“虽然你我是父女,但男女大防,多有不便。小如就不请阿爷进屋坐了。况且,明日一早,我还要梳洗打扮,备礼谢客,今夜须早些安歇。阿爷请回罢。”
“稍等,你先告诉某,这个瓶子为何在你的手中?其中之物又去了哪里?”
杨小如正要合上房门,门缝外斜斜刺入一手,手心放着的,正是那个杨远赠给孙萌萌的药瓶。刚刚他跟在后面,见此物从她袖口滚落掉在路上,觉得眼熟,便偷偷捡了起来。
“阿爷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这瓶子我不认识,如何知道这里面盛的东西去了哪里?”
杨远抓住她的手腕,撩开她的衣袖,露出纤纤玉指,放在鼻下深嗅。杨远晓医识药,自然会几分望闻问切的功夫。此时,他隐约闻见杨小如的指尖传来熟悉的甜香味,脸色大变:“小如,西域忘忧草可是吊诡之药,切不可乱用,否则后患无穷。”
“反正无论我说什么,阿爷也不会信了。
既然如此,我承认,这瓶子是我从孙萌萌的衣箱里偷的,里面的药我尽数下给孙萌萌吃了。正因如此,她才迷乱了神志,失足落水。阿爷惯来风清气正,不如直接将我缚了去见官罢。”
杨小如朝杨远伸出双手,手腕朝上,泪盈满眶的望着后者。她又接着说。
“阿爷,有几句话我存在心里,存了许多年。今夜或许是你我父女最后一别,就算是犯了大逆不道,小如也要一吐为快。
从小,阿爷不是在孔庙备考,就是在进京赶考的路上,一年到头能有几日着家?小如不记得阿爷的模样,就问阿娘。阿娘对我说,阿爷是有大才之人,胸怀天下,志在四海,值得敬重和托付一生。
但我想问,阿爷胸怀的天下,到底是哪个天下?阿爷想去的四海,到底在何方?这个天下和四海可住着阿娘和我?若是如此,阿爷辜负了阿娘和我,可算是辜负了天下,错失了四海?”
“小如,你别说了,阿爷碌碌无为,亏欠了你的阿娘,令她至死都未披上凤冠霞帔。听阿爷的劝,你随阿爷回去,阿爷在余生定会好生待你,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晚了,一切都晚了。小如不孝,今后不能侍奉左右,阿爷就当没有小如这个女儿罢。”
杨小如决然合上了房门,吹熄了烛火。杨远立在门口一动不动,任由老泪在满是沟壑的眼角纵横。
黑暗中,杨小如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迟迟没有入睡。她暗中摸索着裹在亵衣里的一个小药罐,里面装着剩余的西域忘忧草。今日一时心软,只是倒了半瓶,她又另外寻了个罐子,连同汪四那处得来的剩余小半包一齐收了。
这是她亲手攒来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