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予我狐

5、第 5 章 商周圣朝以

　　商周圣朝以东十万里有一片崇山峻岭，纵向连绵七万里，横向伸展三万里，自古以来就名为琢光山。此处地势险峻，多发生山洪地震泥石流等灾害，因此人烟稀少，历代王朝对琢光山的管理也颇为宽松。
　　如此一来，琢光山则成了山精妖怪群魔乱舞的所在，是诡秘异闻的天然素材库。
　　据说前朝早期有个戏曲作家，才思枯竭，于是孤注一掷，卖了所有家当来琢光山游历探险寻找灵感，归来后竟创作出许多神话传说剧本，名声大振。有眼红的戏曲作家跟着效仿，纷纷组队同行，欲去琢光山破译成功密码，积累写作素材。不过十人去仅三人归，其中两人精神失常，一人封笔不再创作，并且对琢光山的经历闭口不提。
　　世人猜测是占据琢光山的山大王被人打扰而发怒，惩罚不请自来者，因此后来鲜少有踏足琢光山者。
　　这琢光山是曲九箜的家，除却自然灾害发生的时候，事实上是一片钟灵毓秀的福地。虽有山精妖怪出没，但也有神仙在此地居住修炼，因此山精妖怪是轻易不敢作祟的。
　　曲九箜正趴在自己的洞府前翻阅商周圣朝的史书，阳光透过树影落在他的皮毛，落在他周围的绿茵，他的脖子上仍戴着筑星河梦中所见的璎珞，耳朵略微前倾，显得他看起书来格外专心致志。
　　商周圣朝国祚仅十四年，开国皇帝是狄绮，十三岁加入义军反抗暴政，用了五十年才推翻前朝统治。登基后的狄绮就自比为伏枥老骥，可惜还没驰骋千里就撒手人寰含恨西归。
　　接下来的皇帝是狄杪，商周圣朝的第二代君主，年号蓝景，在位六年，被人刺杀于德政殿。蓝景年间是商周圣朝建国以来颇为风雨飘摇的一个时期，前朝余党展开了疯狂的反扑运动，闹得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曲九箜对这场蓝景之乱印象深刻，因为他就是在这段时间和筑星河分别的，在他的峭峭最孤苦伶仃最绝望痛苦的时候，他不得已离开了他，从此失去他的音讯，亦不知他后来所经历的苦难。
　　曲九箜怜爱筑星河，戚戚然翻过页去。
　　从新的一页开始记载了商周圣朝目前的统治者，他在这页活活看笑了出来。
　　原来那小皇帝即位时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奶娃娃，如今是元恒八年，小皇帝现在也才八岁，朝政仍然由帝师打理。
　　人啊，怎会做出如斯荒谬之事？
　　狄绮的血脉在家族中是人丁单薄的一支，狄绮膝下只有一个儿子狄杪和一个孙女狄郁。狄杪死时，狄郁的百日宴都尚未筹备。然而蓝景之乱还在蔓延，所幸当时还是巡抚的帝师白岷山及时返京，运筹帷幄扑灭了乱党。是以，朝中百官无不以他为首是瞻。
　　皇位虚悬，有人私心希望白岷山称帝，可是他却大声呵斥其人，称这是谋权篡位，与乱党无异。当时狄氏一族的旁支近亲觊觎皇位，白岷山将其一一肃清，最终将嗷嗷待哺的狄郁扶上龙椅。让一个尚不会思考的奶娃娃登基成为圣朝的君主，受万人跪拜，天下无不盛扬白岷山高风亮节忠肝义胆，直至今日，这位帝师依然是人们顶礼膜拜的存在，他带着小皇帝狄郁屹立于圣朝的顶点。
　　曲九箜摇了摇头，他觉得白岷山是愚忠，而天下竟也跟着他一起犯傻，这实在是不可思议。对着一个奶娃娃高呼千秋万岁，真的心甘情愿？
　　不过想到筑星河就是天天如此，自己与他结亲以后也须如此，曲九箜又觉得新鲜。
　　他还看到了丞相冷无愆的记载，不禁皱起了眉头。
　　冷无愆是前朝王室之后，按理这种人应该贬为庶民或流放边疆，可是他却被圣朝延请成为丞相，真是教人大跌眼界的做法。
　　这个宰相入朝后对政事鲜少发表看法，亦鲜少参政议政。早朝上，他立于文武百官之首，仿若一个摆设，和龙椅上的女帝遥遥相对，说不上谁更可笑一点。或许是冷无愆更可笑，因为女帝年幼，未到亲政的年龄，可冷无愆是贵族血统，如今却被囚在最接近皇权的牢笼中。
　　曲九箜觉得这个冷无愆像个傀儡，可是，又是谁在操纵他呢？
　　是说，峭峭为什么拜冷无愆为师？阿善这个人也真是……
　　曲九箜有点郁结，筑星河明明就像那群住在山里的神仙一样，是遗世独立却落入凡尘。他的老师不该是白岷山吗？虽然白岷山有些迂腐愚忠，但确实受天下敬仰，怎会是冷无愆呢？若他的老师是白岷山，还用自己出手帮他成为户部尚书吗？当朝帝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帝师点头，管他是十几二十岁的年龄，尚书位就归筑星河所有。峭峭呀峭峭，你怎么不拜白岷山为师呢？思及此点，曲九箜难受得在地上打了个滚。
　　“大人，狐又去采了些新果子来，您吃。”曲九箜面前被放下一堆枣儿啊梨的水果，采果子的小妖是那天去筑宅送礼的狐狸，他是曲九箜的家臣尾生徒。
　　尾生徒袖手立于一旁询问道：“大人，还没想出帮星河老爷的办法？”
　　曲九箜蹲坐在地，状似犬类，昂首闭眼哼了一声：“难道你家大人我长的是颗朽木脑瓜吗？”
　　“那您是为什么烦心事滚来滚去的？”
　　“就是那个筑星河让我心烦！惊蛰快要到了，那可是我们的婚期啊！我请帖都送出去了，婚礼现场也布置好了，还好不容易说服了祖姥姥来做证婚，偏他犹犹豫豫不肯嫁我，若婚礼当天他拒不拜堂，我以后在这琢光山还有颜面吗？”说完后，整个山洞簌簌落了好些沙石泥土下来，隐隐有些摇晃，尾生徒见状打了个哆嗦说道：“求大人别再生气了，狐害怕。”
　　曲九箜又哼了一声，逐渐陷入沉思。
　　尾生徒也默然不语。
　　他跟随曲九箜有数百年了，他家大人任性恣情，调皮起来是真可爱，暴躁起来也是相当可怖。祖姥姥对他家大人是格外疼爱，新来琢光山的仙和妖都以为曲九箜是祖姥姥血脉相连的玄玄玄玄孙，其实他们毫无血缘关系。
　　他家大人真身是狐，通体雪白，只是耳朵尖散开有鹅黄莲花纹，从尾巴一路延伸到背部还有淡紫云纹，这种狐狸品种是他未曾听闻的，连志怪小说上古经文中都不曾见过。他也曾怀疑，或许他家大人不是狐。不过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他不喜复杂之事，管曲九箜是不是狐，是他家大人就成。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曲九箜原地打了个转，变成筑星河所见的男子模样，向下山的路走去，他还打开一柄别致的折扇，颇有风度地摇着。
　　“大人去哪？”尾生徒在后面问道。
　　“去找观熙攘。”
　　“可老神仙正在闭关，对外警告不许去打扰他。”
　　“他骗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