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予我狐

4、第 4 章 窗外有一团

　　窗外有一团黑色的剪影，狐狸形状。筑星河偶然瞥见，他捂紧自己的棉被侧躺着，目不转睛盯着纸窗，和那团剪影对峙。
　　屋外应该是刮大风了，筑星河看见狐狸的耳朵被吹得耷拉下来。他裹着被子坐起身，向屋外递出邀请：“屋内暖和，阁下可以进屋说话。”
　　剪影听见后，欢喜地摇起了毛茸的大尾巴，却并不进屋，有点玩味的态度。
　　筑星河见状，试探问道：“九箜？”
　　这次有回复了，那狐狸的声音就和梦里一样，筑星河一听就知道，这些天来的怪梦全是这个九箜的鬼主意。清醒时听见的声音更加清楚，狐狸带着妖气的声音幽幽悦悦回答：“是啦是啦，我乐丝竹之声，以曲作姓，九箜为名。”说完后穿过纸窗，随意得好像纸窗不存在一样。狐狸落脚在桌上，又跳到地上，逐渐化形成一个挺拔的青年男子，轻飘飘坐来筑星河床前，筑星河还看见他衣袂翻飞好像随时会聚拢霞光流云。
　　曲九箜噙着笑意对筑星河说：“我来做你的郎君。”
　　此时此刻，屋外风雪，肃杀千里，屋内散着和暖之气，静谧醉人。筑星河这次看清楚曲九箜的面貌了，长眉入鬓，鸦睫细长浓密，眼睛如黑曜石一般，面色墙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却没有脆弱之感，筑星河反而觉得眼前这张脸神秘魅惑，确实称得上是俊朗。
　　筑星河心有所动，却仍然保持平静说：“既然阁下已经出现，为什么不现身相见，反而在梦中戏弄在下。”
　　“你觉得那是戏弄吗？我听送礼的小厮说：‘老爷似乎不愿出嫁’，我当时听见就气了，我怎么戏弄你了？明明是你说好要与我一生一世朝与夕的，我信守承诺来与你结亲，你怎么能拒绝呢？这不是戏弄的事，这是你在违背誓言。我本来是想作祟教训你的，可是我一在梦中见到幼年的你就心软了。就算你爽约有错在先，我想我还是喜欢你的。”曲九箜说着说着，果然面露怜惜之色，伸手来摸筑星河的脸。
　　筑星河不动声色躲开了他的手说：“我没有与任何人任何妖订立婚约，是阁下记错……了！”筑星河话还没说完，就被曲九箜双手捏住了脸。
　　狐狸有些义愤填膺：“我没记错！是你的错。我那时不幸被小孩子捕到，他们说我是偷鸡吃的祸害要烧死我。是你来救了我。”
　　十多年前，狐狸曲九箜躺在田埂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晒太阳。他才吃完一只鸡，那是祖姥姥给他的，不是偷的。总之他才吃完一只鸡，周围落了一地鸡毛。他吃得饱，浑身暖洋洋的，放松了警惕。突然被一个孩子用弹弓射石头砸到了脑袋，接着又飞来另一颗石头，他原地打了个滚，起身就逃，屁股上也挨了不少袭击。原来小孩子也很狡猾，他们在计划好的地方砸出石头，逼得他向没有石头的路线逃，然后那条路上被挖了一个陷阱……
　　小孩子坚持要烧死他，曲九箜记得那天的筑星河才从学堂出来，他从小就有着白玉般纯粹柔和的文人气质，双颊粉扑扑的又甚是可爱，曲九箜当时就喜欢上他了。
　　筑星河见有人要烧死小狐狸，于心不忍，恰好他那时候财大气粗，于是让家仆买下沿途所有的糖人贿赂抓他的小孩子，条件是把狐狸交给他。
　　小孩子舔着筑星河送的糖人执意不肯：“凭什么？他偷我们家的鸡。我娘说了，这种动物是害兽，抓住了就要杀掉。我还看见他在田埂晒太阳，周围有很多鸡毛，如果他没偷鸡，那鸡毛是哪来的？”
　　其他孩子跟着起哄要筑星河解释。
　　曲九箜是被祖姥姥悉心教育长大的狐狸，偷鸡摸狗的事他才不做。现在被人冤枉，口不能言，没办法澄清事实，他心里委屈兮兮的，脑袋耷拉着，一滴泪水不知不觉从眼眶中溢了出来。
　　筑星河发现狐狸在流泪，走上前去把他抱起，摸了摸他的毛，抬头说道：“这样吧，既然你们咬定这狐狸偷鸡，那就回家数数，看有没有少的，若是少了，我赔你们。但是唯有一点，不可虚报数字，这不合君子之道。”孩子总是天生喜欢光辉人物，自己也想成为这样的人物，筑星河这么一说，无疑是在承认他们都是君子，既然是个君子，那就要如君子一般光明磊落，如果仅因为一只鸡就毁了自己清誉，岂不是不划算？
　　筑星河又说：“你们发现狐狸的地方在哪？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曲九箜被筑星河抱着再次来到那个白天被围攻的地方，他不想面对，把脑袋埋在筑星河怀里，安静得可怜。筑星河蹲下身去捡起羽毛看了看，抬头问道：“你们家的鸡是这样的羽毛吗？”
　　孩子们仔细观察那根羽毛，迟疑地摇了摇头：“我们家的鸡，羽毛很鲜艳，没有这样泛灰的……”
　　又有一个孩子说：“这看起来像是野鸡的毛。”
　　筑星河听完，又问那些从家中返回来的孩子：“你们家中有鸡丢失吗？”
　　小“君子”们面色不善气呼呼说道：“没有！”
　　筑星河丢掉羽毛，起身说道：“这就是了，狐狸没有偷窃，他吃的鸡原是他自己抓的。他是无害的，我可以带走他了吗？”
　　孩子们不太乐意承认自己冤枉了一只狐狸，追问：“他现在是不偷鸡，如果他以后偷了呢？”
　　筑星河笑道：“放心，我把他带回家，给他吃饱饭，以后一直管着他，我在哪，他就在哪，这样就无事了。”
　　这只是很寻常的一句话，可是在甫才死里逃生的曲九箜看来，那是盟誓。筑星河不但救他性命，还帮他洗刷冤屈，又说要一直养着他，他们将同进同出，说不定还将同床共枕。曲九箜觉得：那不是人类说的喜欢又是什么？筑星河肯定是喜欢他的，他在等他化作人形，然后两个人就可以好好在人世生活。
　　误会啊……
　　风雪夜的屋子里漆黑一片，唯有暖炉里发出橙黄的光芒，曲九箜抬手一挥之间，床头的蜡烛就重新燃了起来。他说：“我在你梦里那么多天了，我相信你肯定知道我就是你以前养的那只狐狸。”
　　筑星河垂首不语。过去的事，他不愿想起，于是以沉默抵抗曲九箜的进逼。
　　曲九箜见他不说话，心里不悦，又说道：“好，我送了你结亲之礼，我还告诉你我们过去的因缘。你现在还是不肯和我结亲，那一定是你还觉得我没有可取之处。”曲九箜倒吸一口气，沉沉说道：“年后，我帮你成为户部尚书，这样你就愿意嫁给我了。”
　　筑星河惊讶地抬头看向曲九箜，对方神色和缓了一些说道：“你总算抬头看我了。”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支蜡烛也跟着熄灭了。
　　筑星河在黑暗中静坐，他很是郁结：你不可以干涉我在朝中的事，不然老师会利用你的，而我……我也会忍不住利用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