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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狐狸一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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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一听,连忙摆手:“不行不行,狐要是把结亲之礼抬回去,九箜大人会生气的。九箜大人生气的时候,哦对了,老爷知道九箜大人生气是什么模样吗?九箜大人生起气来是很可怕的,连祖姥姥看见九箜大人生气也会妥协。”说着就开始比划:“九箜大人生气的时候是那样的,然后是这样的,最后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的。”
筑星河看狐狸卖力又徒劳地比划,有些汗颜,他可是完全看不懂那些行为语言的。但他从狐狸的态度里推测出一件事,那就是:不要惹九箜生气。他不禁觉得头疼,若自己执意不嫁给他呢?怕不是要来拧掉自己的脑袋?
“那么你家大人身在何处?我亲自去退婚可好?”
狐狸呆了。
筑星河见狐狸一动不动,摇了摇它再次问道:“你家大人身在何处?我亲自去退婚。”
狐狸被摇醒了,你你你了半天,终于皱着眉头,可怜兮兮问:“老爷,终身大事岂能是儿戏?”
筑星河被狐狸教育,觉得有点意思,一时间想:到底我是人?还是你是人?竟比我还讲究婚姻嫁娶之事。
“狐明白老爷是七尺男儿,不愿屈于人下,哦不对,不愿屈于妖下,但是九箜大人值得老爷托福终身,老爷您切莫急着退婚啊。”说时一步一步后退,又说:“老爷,您千万……好好考虑,慢慢考虑……狐……先把结亲之礼放进您府上去!”
筑星河还来不及阻止,就见三头狐狸,一头顶一个雕花镶玉乌木箱,飞也似的穿墙进了筑宅。
“乌木?”冷无愆淡淡地问道。
筑星河犹豫回答:“学生对木料研究不精,只觉那木箱色泽古朴纹路优雅,触摸起来光滑如美石,甚是像李大人府上的乌木雕金鱼,因此有所推断。”筑星河口中的李大人是当朝内阁大学士李平乐,年轻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见过很多奇珍异宝,他府上的乌木雕金鱼原是从蜀地挖来请工艺大师雕刻而成。
“平乐将乌木视为珍宝收藏,而这九箜却随手将乌木制成木箱送人。”冷无愆看着棋盘沉思,随即冷哼了一声:“有点来头。”
筑星河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冷无愆,那瘦削苍白的脸上散发的满是名为算计的一种波澜。
冷无愆惯于物尽其用,筑星河身为冷无愆的学生,洞察细微,仅从那一声冷哼,就已大概摸透了冷无愆对九箜的态度:他看好自己嫁给九箜!
筑星河见状,心中隐约不快,等他自己察觉过来的时候都有些吃惊。他向来发自内心地崇敬冷无愆,且冷无愆的手段他都看在眼里,自己也学了个十足,这不满的情绪来得有些奇怪。
“换你落子了。”冷无愆提醒道,又说:“那三只狐狸进你家以后发生了何事?”
筑星河笑了一声,继续讲述起除夕夜的经历:“后来的事就平淡了。”
原来那三只狐狸不但擅自闯闯别人家宅,还口无遮拦说:“诶哟!老爷府上真寒酸!”筑星河隔着大门,听得清清楚楚。
冷无愆听见这话轻笑了一声。
狐狸说完以后,筑宅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出来一个睡眼惺忪,裹着厚棉衣的少年,那是筑宅管家的独生子张小瑜,他见是筑星河,带着鼻音懒懒地说:“老爷,怎么深更半夜回来啊?我还以为您要在丞相府过夜呢。”说完把筑星河让进门内,重新关上大门后又说:“不过您回来得正是时候,今天傍晚天色将阴沉的时候,院里突然多出来三口木箱,嗯,”张小瑜比划着:“长宽有三尺,高度超过二尺,我和爹还有娘三个人都没能把木箱抬起来。”
筑星河听到,心中一动:怎是傍晚?明明是狐狸刚才送进去的……
“老爷?老爷?”
筑星河在出神,没听见张小瑜在叫自己,他停了脚步,问:“小瑜,听说成夫人认识厉害的道长?”成夫人是张小瑜的母亲,是筑宅的厨娘。
张小瑜皱眉道:“是啊。”他不懂自家的老爷怎么不奇怪莫名其妙的木箱,反倒问起道长的事来,催促道:“老爷,那三口木箱您不看啦?现在还在院里摆着呢。”
筑星河点说要看,张小瑜在前面引路,自己在后面跟随。三口木箱好像和地面相连一般,任筑星河使出浑身力气也丝毫挪不动弹。
“你可知,丫头和侍卫们昨夜回来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他们只当你在酒馆里和对方谈论婚事。”冷无愆看了眼远处的宋延,确定筑星河的奇遇只有他听到,又说:“看来对方不想暴露狐妖的身份,想与你在人间长久过下去,倒是我们喜欢凑热闹图新鲜,失了礼数。”
冷无愆的话不经意间撩拨了筑星河的心弦。
自己无故与丫头侍卫们失散,丫头侍卫们出现错误记忆,还有小瑜说木箱是傍晚出现的,筑星河早明白那都是狐狸的术法,它们的本意就是想单独见他。可冷无愆却提点他,那个九箜是在世人面前假装自己人类的形象,这样才能和他在人间平静地一直生活着。筑星河默然。
那天在丞相府里,筑星河跟冷无愆师生共进午餐。在旁边侍候的丫头们问筑星河提亲的事,问什么时候办喜酒,却完全忘了他看到的狐狸。筑星河应付回答自己还没有答应,说完依然有点默然。
冷无愆常年消化不良,饭后散步是他的习惯,筑星河跟随。
大年初一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和煦照拂着丞相府的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冬季的肃杀之气尚在,枝桠是光秃的,不见一点生机。梅香似有若无飘进鼻腔,却散不去筑星河的默然。提亲的事有如路边的积雪在他的心头越堆越高,他终于说道:“可是老师,那个九箜是男子……”
“我朝自由通婚,这你是知道的。如果你的意思是你喜欢女子,不能与男子结婚,那么你可以直接拒绝。妖说到底只是妖,纵使会些术法,在人的面前,尤其是在聪明人的面前,那些不过是些小技俩而已,你无需顾虑是否会得罪他们。只是,我观你今早入府到现在的反应,实际并不介意九箜是男子,不是吗?”
商周圣朝在婚俗嫁娶一事上颇为开放,女子和女子结婚男子和男子结婚的事早已见怪不怪,朝中也有这样的伴侣。
筑星河心里怪自己糊涂,竟用这样的借口负隅顽抗。
如果他平时也这么糊涂,冷无愆一定会无情教训他的。不过冷无愆总算还明白人在面临终生大事时难免犹豫踌躇举棋不定,总算收敛了平时的冰冷与严苛,总算像个长辈一般耐心开导这个不知所措的晚辈。
筑星河离开丞相府时已近黄昏,路过馄饨摊,又受到老板的卖力招呼,盛情难却,于是坐在路边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他喝下第一口汤的时候想起:饱着肚子回去,恐怕吃不下成夫人做的晚饭了。
成夫人勤俭持家,据说是小时候的日子太苦太穷,因此不论什么事都是能省则省。不但要求家里人省,还想要他这个主人跟着她一起省。每次见他在外面花钱吃饭就忍不住抱怨:“又不是和大人们的酒宴,为什么要多花那许多冤枉钱呢?”
其实成夫人也不是真心要抱怨筑星河,她明白自己身为筑星河的厨娘,对主人提出要求是一种冒犯。只是有些话说习惯了,难免忍不住,不知不觉就问出口了。
好在筑星河没有主仆有别的观念,他每次都好声好气笑着据实回答:“就是嘴馋。”
成夫人这么听完就放过他了,走时还絮絮叨叨:“我那个时候可没有这样好的生活。”
接下来几天时间,筑星河又去拜访了现任户部尚书。他也想去拜访李平乐,可是这个大学士携家带口回老家过年去了。
筑星河家中也常有访客,多是些趁着节假日来讨好逢迎之辈。虽说他原来是个官奴,众人不愿与他结亲,但他是户部侍郎,未来还有可能升为尚书,凭这位高权重的身份,若想要在朝中过得舒坦些,只要不送女儿不做亲家,这个户部侍郎还是有必要亲近的。
筑星河心里觉得好笑,他没有嘲讽,单纯觉得有意思而已。他们日常安分守己,至少还没被发现有不规矩的地方,何苦勉强来谄媚自己呢?其实他们之间没有很熟。只是那三口木箱还在院中夺人眼球,苦了他一一解释说那是临时寄放的物品,不能随意搬动,这才无人好奇去查探。
大年初七的早上,天还没亮,筑星河就醒了,他毫无睡意,可是起床还有些太早,于是缩在被窝里回想近些年来的际遇沉浮。这些天来很奇怪,他总梦见少年时的一些事,他很久没想过少年的事了,那时候太幸福,恍若隔世。梦到最后总是看见一只戴着璎珞的狐狸摇身一变变成一个紫衣华服的俊朗公子,却看不清面容,筑星河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觉得他俊朗。他笑着,那笑容中带着三分顽皮五分狡黠还有七分真挚,他轻轻地唤道:“峭峭。”
筑星河直觉那就是九箜,他不直呼自己的姓名,也没有叫自己的表字,就是一声声唤着他峭峭。声音中有欢喜俏皮的感情,顺着暖光的云雾,如水一般飘进了自己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