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集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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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时，太阳从地平线下跳了上来，之后，远山，江河，公路，处处都浴满了阳光，而李归途和老季的车，也正好到了早市。
早市地处近郊，楼房虽说不多，但也绝对不少。阳光透过楼之间的间隙射在小巷的地面上，让还没来得及清的冰雪像开了柔光模式一样，显得剔透又温和。
李归途揉了揉眼睛，抹到手上一滩冰凉的水渍。
“棉袄外兜有纸，擦一擦。”我提醒她道。
她听话地把手伸向外兜，拿出纸擦了擦眼睛，视线才变得清明一点。
“谢谢啊，老李同学。”她刚擦完，三轮车便辗过了一块积冰，还没坐稳的李归途瞬间向后仰去，头磕在了前面的座位上。
咣当一声，十分清脆。
“小途啊，你没事吧？”老季侧过半个头，但是看不到全貌，“怎么磕到了？”
“妈我没事，就是没坐稳。咱这是快到了？”
老季道：“嗯，再过一栋楼就到了。”
“那还挺快的啊。”
“还行吧，主要是道路清了不少，没年前那么难走。”老季道，“年前那雪下的也太大了。”
年前的雪确实大，我想。下雪对贩菜行业影响还是很大的，光运输一项就能秒杀大部分三轮。
李归途也是这么想的：“确实。”
老季：“行了你收拾收拾下车吧，到地方了。”
李归途下车，目之所及是一条很宽阔的大道，大道两边零零星星有几个三轮或者小货，正在收拾收拾准备开张。
老季找了个路口，把三个筐往那一放，又把准备好的纸壳价标放在了筐上。然后她从车里把两个小板凳拿了出来，分给了李归途一个，自己坐一个，便算支好摊了。
余下的事，就是等着。
卖菜其实是个很有学问的活，你得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恰当的叫卖，才能不显得很光棍儿。
微寒的清晨，集市里人还比较少，李归途坐在小板凳上望眼欲穿。大约五点半左右，开始有人，集市也变得热闹起来：
“大地笨茄子，五块钱一斤！”
“铁河的大土豆，一块一块，给钱就卖啦！”
老季也学他们一样叫卖起来，并把李归途打发去收钱，母女俩配合十分默契。
“你这豆角多少钱？”
“六块一斤！”
“这挺水灵的，我来点儿吧。”
“来，给你拿个袋装。”
“你这有蒜苔吗？”
“一共四块六，收你四块五毛钱，有五毛吗？”
李归途数学不行，但速算是杠杠的，顾客一给钱，她就能秒算出来找零和添头，对付这些顾客游刃有余。
但是这卖菜行当，并不要求算的精细。比如带一毛的，七毛的那种，要么抹零，要么就再拿点凑整。如果算的特别精细，会给人留下一个不大方的观感，回头客也会少。说句实在的，都是从菜库批的菜，谁家比谁家特别呢？要想留住回头客，那只能服务态度好，或者让人买着感到舒坦。
李归途见过一个特别斤斤计较的卖家，人家买家没零钱，还非让人找，然后那会儿微信支付也没热起来，也不能拿手机付，气得人家买家直接不要了。后来他家这作风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只能黄了。
我毕竟有后来的记忆，知道再过最少一年，手机支付便会遍布全国，便提醒了李归途一下，让她快些弄个支付的牌子。
李归途听罢，边算账边跟老季复述了一下。
老季听罢觉得李归途有点瞎操心了：“春江水暖鸭先知，这集市就仿佛滨河里的鸭子。真等手机支付那把火烧到滨河，就这帮人……”老季顿了一下，声音带了些笑意，“这帮人猴精的，肯定不到一天就全齐备上了，咱们着什么急？”
“可是……”李归途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反而没了说出来的理由。
“电视剧里那些敢为人先的赶的都是大春风，像这种小风，不知不觉也就赶上了。”说到这里，我仿佛明白了李归途的未尽之言，“你是不是想说，为什么现在没有大风了呢？”
李归途点点头道：“你也看到了，滨河是没有活血的。”
像滨河这种极寒之地的十八线小城，只能等别人的春风掠过，没有活血，也造不出生机。
“所以……很多人都想逃离，可逃离谈何容易呢？你跟这帮人讲发展，他们会听吗？他们只关注菜涨了几毛钱，气温降了几度。”
李归途跟我说话的时候不会张口，大概也是她不想。我其实也经历过她那个时候，有她那种浪漫的人文主义情怀。可最后，情怀被生活烧成了灰烬，我还是得关注菜涨了几毛钱。
毕竟菜涨了几毛钱真的很致命。
李归途收了会儿钱，围巾就全是冰了，脸也被冻的红彤彤的，但可能是气氛所至，她也没喊冷。
倒是老季观察到了：“把围巾再往上系一系，别冻伤。哎，那边卖啥呢？人这么多……”
李归途望向老季说的方向，只见远处有个小货，周围围了一群人，把车上的卖主衬托的像个大祭司：
“土豆挨着装，八毛！八毛就卖啊！！！”
由于那个卖土豆的喊得十分卖力，老季也听到了：“我天他们卖土豆的还没卖完啊，到底囤了多少货啊！”
李归途道：“你得问他们卖了多少好不好。”
毕竟囤积居奇长盛不衰。
老季再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筐，觉得菜都不香了：“奸商。”
“行了老季别酸了，咱这快卖完了吧，那就甩吧。”李归途看了下表，七点半了。
八点多会有城管，她们得先甩会儿。
“行啊小兔崽子，你还支使起亲妈来了。”可老季承认李归途说的的确没错，便依言将筐里剩的倒在铺在地上的塑料布上，开喊：
“辣椒十块钱三斤了！”
“小葱一块一捆！”
“……”
有些捡便宜的，专卡八点的点过来，基本上走一半城管就来了：
“收市收市，不让卖了，快点收拾。”
这个时候就属于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有的使劲往外甩，有的收拾完摊还得在集市转一圈，边走边卖……李归途和老季属于第一种，使劲甩：
“我都给添了，还嫌少啊……”
“哎呀行行行，我就赔本赚吆喝呗，你可得再来啊……”
“就剩这么多了，全要我一块给你算怎么样？”
“……”
这套话术李归途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赔个毛线的本，早赚完了好吗？”
我道：“不这么说，怎么吸引顾客？”
“他们心里都明镜的。甩总比卖不出去好。”李归途道，“这天卖不出去就会冻，反正前面的已经够回本了，后面就直接甩了……可谁会嫌钱多啊……”
好家伙，感情是这想再挣。
“咱们要知足啊……”老季悠悠靠过来，“其实我也觉得肉疼。”
“不过还是得干，谁让咱没本事呢？”老季感慨，不过依老季的性格，感慨不会过一分钟：“等卖完老妈就带你吃好吃的，怎么样！”
“什么好吃的？”李归途狐疑道。
“我哪里知道，不是你姥做吗……”
“妈你能不能不要蹭饭蹭的这么理直气壮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集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