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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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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归途的生活真的很无聊,亦如当初的我。
她那时没有自己的手机,但她又实在过得乏味,便将课外书包上了不怎么明显的书皮,偷偷带到了学校。对于她带课外书这种事,老季是不会管的,而对于学校来说,只要她上课不看,班主任也不会找她麻烦。
相对于那些闻名遐迩的学校,管的已经很松了。而上课看课外书这种事,李归途是绝对干不出来的,她天天上课那个兴奋劲儿,根本不可能溜号。
而等到她写完作业回到宿舍后,便会捧着课外书看一会儿。她也不夹书签,刷完第一遍后,之后就随缘看,翻到哪儿是哪儿,一次读个十来页,读的津津有味。
说实话,以李归途的行为来看,不知道的还以为读的是什么世界名著,但其实就是很直白的时下流行的小说。那时候,看小说也没什么太多的目的性,例如人设带不带感,感情线虐不虐,CP好不好磕……都不在李归途的考虑范围内。她去买书顶多也就看看名字,封面和简介,觉得还行就囤着,想起来就套上书皮带到学校。这行为很像市场中买菜的主妇,看看外皮还行就买,买完再盘算怎么做,是一种对生活必需品很简单的处理方式。
我看着李归途看书的时候,总会生出一种宁静的感觉。在没有外界舆论的干扰下,每一次的翻看都是初始的,那是一种没有预设的清澈,像春天里融化的雪被树叶拦住了泥污,剔透的微凉沁人心脾。
不过对于春天来说,那是微凉,对于冬天来说,那是冻挺。
哪怕是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几年的我,仍然无法抗拒这样凛冽的劲风,就连做做比喻都觉得冷。
不过其实以我现在的形态是感觉不到冷的,我感觉到的冷暖,大部分是由李归途的冷暖而来,看她今天多戴了个帽子,明天换了副厚手套,又或是看太阳落山,从七点黑天变成了四点黑天,我感慨外面一定是变冷了。蒸腾的哈气像夏天烧烤摊的热气一样被扭曲,照在阳光下,班斓的色彩像小时候玩的泡泡玩具,吹出的每一个泡泡都是流动的绚丽。
这个世界很鲜活,鲜活到让我有些安逸。不用为生计发愁,不用为未来打算,真正地实现了小品里说的那样,闲得连气都不喘了。
梦好歹可以模拟痛感,摸拟饥饿,摸拟一切情绪……但这个世界懒得很,除了李归途,它不屑于给我任何东西。这大概是一种对闯入者的责罚,不知道是在撵我走,还是想让我自生自灭。
人生最大的无欲无求大抵如是。
闲的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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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最大的几天,天边红了几宿,映着洁白的雪花,万物之声被雪吸附着,周围都变得安静了几个度。李归途那时趴在窗边,怔怔地看红色的天空,一看就是好久。其实我也不大明白为什么下雪时天会是红色的,大概是什么物理化学之类的现象。但此时这些都没什么要紧,有时候美也不需要追根溯源,好看就完了。
苍茫和沉静是诗情的来源,大部分人都会因自然而有所感触。
李归途也不例外。
她有点毛笔功底,但不多。用她当年书法老师的话来说就是挺努力的,在没有大神的情情况下,可以搬出去展览展览,也就是通俗来讲的挫子里头拔大个儿。老季为了鼓励孩子,过年前后买了几幅对联纸,让李归途来写。李归途也不含糊,翻出自己的装备就开动了。写毛笔字还挺麻烦的,还要查繁体。李归途捧着本大字典就开始吭哧吭哧地找。我凭着记忆告诉她哪个是繁体,免得她这么费劲。
逆锋起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
看似很简单的三个动作,下笔时却是每一步都要谨慎。李归途时常控不好笔或者掌握不好结构,整个字显得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
我叹了口气。真是跟我当年一模一样,没有一点长进。
这种以“我当年”开头的话已经贯穿了整个假期,口气越来越来越像李归途她妈。不过人家亲妈老季是不怎么用我当年这种口气的,毕竟李归途的性格也跟她不怎么像,没法感同身受。
好吧,也是我亲妈。
我一开始不知道怎么称呼季女士,说她是我妈的话,那李归途叫什么呢?但是说她不是我妈的话,我又做过她的女儿,甚至临穿越前,我还嚷嚷着让老季给我做好吃的……穿越真的很矛盾,特别是像我这种倒霉蛋,怪不得每一个穿越小说里都只能夺舍或者再找个身份,要不然像我这种,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死党,老季,班主任……她们是存在于过去还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是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些人?我都确定不了。对了还有李归途,她是不是我,还是另一个世界的我?我不知道。我习惯叫她李归途,一开始只是为了方便,可渐渐我竟有些恍惚,她是李归途,我又是谁?
啊这个问题说实话有点别扭。唉,果然人一闲就容易变得哲学。
“老李你看,我写的还行吧。”李归途从书桌前起身,一只手做了个展示的手势,脸上有几分得意的神色。
好吧,其实早在火锅事件以后,李归途就给我弄了个新称呼,但是这个称呼过于朴实,我一直不想接受。但其实老李也挺不错的,又能说明年龄,又好记。
我点点头:“写的还行,就是还有老毛病。”
李归途看着那句看起来怪怪的“阖家安康多喜乐”,一脸复杂。
“那我还要不要贴出去?”李归途很是纠结,“贴出去怪难看的……”
相较于李归途的纠结,我表现的就很光棍:“谁没事天天对着对联看啊……别的不说,就说楼下101的对联,你还记得写的什么吗?对联这东西本也就图个喜气,要说谁看的最多,那肯定是户主啊!老季都不嫌弃,你还纠结个啥?”
李归途想想也对,觉得没什么可纠结的,便打算开始写下一联,结果卡在了词上。
“阖家安康多喜乐……”李归途左手拄了下下巴,陷入了思考。
李归途写对联从来都是自己想词,但通常是灵光一现,常常只有上句没下句。我懒得看她思考,直接告诉她我当年想出来的结果:“阖家安康多喜乐,金榜题名跃龙门。”我学着她支了支下巴,挑了挑眉,“怎么样,我这半吊子的语文水平还行吧。”
李归途点点头:“平仄是对上了,但意思不太搭。金榜题名贴门上……说实话哈,有一点器张……你怎么想到用金榜题名的?”
“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对学习的热爱喽!学习使我进步,学习使我快乐!”我一副中二少女的样儿,侧着头对李归途笑了一下,“怎么?你不想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李归途乐了:“你这样子好像被麻老师洗脑了。”
“老麻可没这么明目张胆地喊口号,最多也就一天三遍吧。”我想起了那堪称魔鬼的背课文经历,抬手捂住了耳朵,“别提了,一提我就想起我那一节课背完《送东阳马生序》的时候了。”
李归途无情嘲笑:“拜托,我也背过好不,你能不能坚强点儿。”
我一脸心如死灰:“你不懂,我大学那会儿跟室友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43秒钟背了遍《离骚》,我室友都惊了,说什么我嘴都明显跟不上脑子了,是不是以前在哪里报过班练过绝技。报个毛线的班啊,还不是被老麻当年给练出来的。”
李归途捂着嘴乐:“我感觉你应该报个班练真心话大冒险。不过这也不算黑历史吧,怎么记这么久?”
我仰头叹了口气:“大概……是因为特别吧。毕竟这世上的方仲永很多,就如同外面旷野的沙。”
只有炫一炫当年无出其右的才能,才会感觉到自己有那么一点特别。才能……暂时不被平庸所困扰。
李归途听罢低下了头,没有再多的话,提起毛笔安静地写起了字。我陷入了回忆中久久不能回神,待回过神来时,李归途已经写完了下半联。
不是“金榜题名跃龙门”,而是“百尺竿头日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