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
夜色如墨一样浓稠，月亮高高悬挂在天上。
街上行人很少，不远处传来打更敲锣的声音：“咚——咚，咚，咚，咚！”，祝容疾步奔走，凭借星星与月亮投下来的微弱的光线来辨别前进的方向。
大约走了一刻钟才赶到白天那位大哥说的半壁街。往下走了大约百步，便见到一个巷口传来点点灯光。
从巷子拐进去，便看到几盏红色的灯笼挂在墙上，两边的墙面皆很破旧，斑驳间露出里面黑色的土块，皆被灯笼照映的发红。
整个巷子寂静无声，透着诡异的沉重。
祝容抬脚往里走，有的地方摆放着木架、老旧的木轮，有一块地方还插上了旌旗，只是旗子破旧，下摆被风撕成了一条条絮状，光线昏暗，看不清旗上写了什么字。
这里应该就是鬼市了。
走了几步却都没看到人，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巷子中停留，换成别人兴许就不敢再往里走了，然而祝容紧皱眉头，还是迈开了脚步。
她倒要看看，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玄机。
夜色如墨，外面底下人传来的吆喝叫卖声也丝毫不影响房内人的兴致。
一副巨大的壁画挂在墙上，与假山盆景相得映彰，青烟袅袅间，清水缓缓从假山流出。
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穿着青色衣服的人在与自己对弈，旁边有一个略显稚嫩的小儿拿着扇子给他扇风。
“今晚的月亮很圆。”
旁边的小儿一脸茫然，师父这是在和他说话？
他师父笑着摇头：“她来了。”
旁边的小儿不作声，明白了一些，然后将扇子搁置在桌上，将露台上的珠帘缓缓放了下来。
珠帘密集，一时间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景象。
他师父随手一丢，将玉棋丢在棋碗里，心情愉快地走了。
他等着一天已经很久了。
巷子很长，祝容弯弯绕绕大约走了近百步，终于听到了一些声响，是脚步声。
祝容赶忙躲到旁边堆得老高的竹编后面，听来者的声音，似乎有好几个人，脚步凌乱，等他们经过祝容身边时，她更是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
一个酒鬼嘟嘟嚷嚷的声音传来：“搞什么啊？这东西，怎么卖我三两银子。”
另一个人搀扶着他，说话间也是摇摇晃晃：“我看你是赚了，你没听那人说、说这紫貂皮只有当今太子穿过，你说你穿上了，那你可不就是储君了？”
酒鬼含糊不清地说：“大胆，你竟敢......”
话没说完，然后二人互相对视，随即哈哈大笑，说话间沿着祝容来时的路走远了。
祝容从竹编后头出来，环手抱胸，注视着两人来时的方向，没想到这巷子这么深。
红灯笼照着破旧的墙面，已经看不到来时的路了，只是看到了人之后，便感觉鬼市已经近在眼前。
果不其然，没走多远便听到了一阵喧嚣声，见到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是胡人打扮，有的穿着华贵，有的拎着一个破麻袋从祝容旁边经过。
不再是二尺窄巷，而是有着方圆几里大的地方，靠墙的地方有的人支着摊子在费力叫卖，有的就大刺啦啦摆在地上，任凭过客瞅上几眼。
放眼望去,忽明忽暗的灯火,影影绰绰移动着的人影,活脱脱的一幕鬼聚会场景。
“难怪叫鬼市。”祝容兴趣上来了，便也学着路过的人的样子，一板一眼地看了过去。
“这位公子，您瞧瞧，上好的止血伤药，那可是皇家的御用药，药效好得很，错过了下次那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祝容被一个摊主叫住，借着微弱的灯，祝容仔细打量了一下他手中用纸包着的粉末。
这是宫里的药？
祝容摸着胡子粗声粗气地问：“你哪来的这药？”
谁知这摊主却一下变了脸色：“去去去，不想买就直说，问东问西的，不卖你了。”
莫名其妙被赶，祝容一噎：“嘁，不卖就不卖......”
“小兄弟是第一次来？”肩膀被拍了一下。
祝容转头一看，一个带着白色头纱的人站在她旁边，看不清年纪。
“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来？”祝容好奇反问。
这人笑了一声：“来鬼市买过东西的人都知道，在鬼市买东西，一般不问东西出处，你这样，别人只当你是来找茬的。”
祝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难怪赶她走。
听这人声音有些耳熟，祝容问他：“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这位兄长姓甚名谁？”
闻言这人纱巾浮动，斗笠微转，只听到他说：“我姓白，你既是第一次来，那我便带你走一圈吧。”
祝容唇角含笑，俯身作了一揖：“即是如此，祝某不胜感激。”
有白兄作伴，祝容这一路上便顺畅很多，没有再遇到触及鬼市规矩的问题，走了没多久，祝容便被一个东西吸引了视线。
一个葫芦样式的小摆件，约半个巴掌大，通体泛着绿色的荧光，在一众珠宝玉器里显得不太出众，比起贵重的东西，这个东西并不算什么，祝容却看的移不开眼。
“这个，我要了。”还没等她问摊主这个多少钱，旁边的人出声比她更快，扔了几锭银子下去。
摊主麻溜地从地上坐起来，收了戴面纱这人的钱，然后把绿色的小葫芦递给了他。
“就当是见面礼了，还请祝兄不要嫌寒碜。”将小葫芦递给祝容。
祝容怔了怔神，但还是收下了：“多谢白兄。”
白兄一顶纱笠与周围人格格不入，他却对这里相当熟悉：“不必和我道谢，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收了礼，二人的距离拉近很多。
祝容一双水洗般的眼睛澄澈明亮：“这偌大的鬼市，由谁来管呢？就鬼市市主一人吗？”
白兄指了指斜上方。
祝容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去，只见暗处立着一个阁楼，从隐约透出的光来看，大约有四楼高，隐隐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
白兄说话语气很淡，简明易懂：“鬼市主成立鬼市后，修建了这一座楼阁，招买鬼市人手八百，管理鬼市这些小打小闹绰绰有余。”
祝容突然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开鬼市赚得到银两吗？”
“那肯定是能的。”白兄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察觉到了自己口吻中的笃定，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掩饰道：
“我听说，凡是要想在鬼市售卖东西的，必先奉点东西给鬼市主，少说孝敬几两银子，多说献上几件珍宝也是应该的。”
祝容像是没有察觉到什么，很是欣赏地盯着不远处那一个楼阁：“这鬼市市主，能建立起这样一个鬼市，也真是一个业界奇才。”
“奇才称不上，一个苦命人罢了。”白兄摇头不赞成这番话。
祝容起了好奇心：“为什么这么说？”
白兄和她并排走着，熙熙攘攘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我给你讲个故事？在鬼市流传很久了。”
要讲故事？祝容仿佛回到小时候她爹给她念话本的情景：“那自然是洗耳恭听。”
“很久很久以前，鬼市市主还很年轻，他自幼在山村贫困之地长大，父母早亡，他便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养了，这对夫妇武功了得，在山上成立了一个门派，他们有一个女儿，女儿生的冰雪聪明，可爱乖巧，他自幼与她一起长大，随着年岁渐长，互相生了爱慕之情。
作为寄生在别人门下的一个养子，一没钱财二是武学废物，怎配与门派之女在一起？这感情被她爹他娘察觉后遭到了反对，于是他借口下山游历来逃避自己的感情，也是想通过游历，变得更加强大。”
白兄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感，诉说着别人的事情：
“或许真的让他遇到了命中的贵人，他只不过看路边一个乞丐可怜，给了他几个铜板，便被这乞丐传授了几套武功绝学。”
以为故事差不多到这里便结束了，祝容点头：“那不是很好吗？他就可以回山了，身负武功绝学，这应该有资格和门派之女在一起了吧？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要真是这么幸福就好了。”白兄停在原地，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
“乞丐传给他如此一套创世绝学，被他尊为义父，这位义父告诉他，学这功法能让自己永葆年轻，他没有当真。然而他的这位义父却没告诉他，这绝学有一个坏处，那就是五弊三缺，必中其一。”
祝容眼底带着一缕诧异：“什么意思？”
“所谓五弊三缺，不外乎鳏、寡、孤、独、残、福、禄、寿。也就是说，习得此功法之人，此生必定不得圆满。”
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恶毒的反噬，祝容背脊发冷：“所以，这些作用在鬼市市主身上了吗？”
白兄缓缓点头，掩盖在面纱之下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眼眶逐渐变红：
“他也是后来才发现。回到门派后，很快便凭借无人能敌的武功迎娶了门派之女，一时间风头无两。
然而只不过几日，她便生了急病告离人世，妻子去世前，让他发誓不会为了她了却余生。于是他就这样苟活在这世间，同时自毁容貌，立誓此生不会再娶妻。”
白兄隐在衣袍身后的手捏紧了：“然而事情却还没有结束，他发现，当年他义父说的不错，学了这套武功绝学，随着世间的推移，面容不会改变，这不就是永葆年轻了吗？不论过了多少年，同龄之人都已经老去，而他还是当年二十不惑的岁数。”
祝容震惊：“这......”
白兄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尽是痛苦的神色：
“活在这世间八九十年仿佛如行尸走肉，想死不能死，想活却不能作为一个正常人活下去。”
终于，出现一点希冀的光来。
“不过好在，他还是寻到了破解之法，那就是将此功法传授给其他人，自己便能正常老死，五弊三缺也会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可是一想到自己被义父害的如此之惨，他怎么忍心再去让别人承受这无妄之灾？于是他来到京城，开设鬼市，只待寻找有缘人。”
祝容明白了：“有缘人就是我？”
这回轮到白兄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祝容眼眸复杂：“听声音便认出了，而且市主说过，我与你有缘。”
白兄似是原地凝滞了一下，随即低低一笑：“那我可真是没看错人。”
越走离那座阁楼越近，左右人也越发稀少了。
白兄邀请她：“能否上楼一叙？”
或许在没听到这个故事之前，祝容会犹豫、会拒绝，但听完后，事到如今，她更想知道为什么会和她有关，于是她便在万众人的目光中，和他上了阁楼。
阁楼的楼梯很暗，每一层的拐角处都只挂了一盏红灯笼，一阵风吹过，便摇摇晃晃忽明忽暗。
上到第三层，视野便开阔很多，门口两人行了个礼，然后将大门拉开，暖黄的光线照进，白兄作了个手势：“有请。”
等祝容进去后，他便将斗笠摘下。
一个不过八九岁的童子不知从哪冒出来：“你好。”
祝容在看挂在墙上的山水壁画，被突然的一声吓到，一看是一个扎着两个丸子头，半散着头发的小孩，便半蹲着与他平视：“你是谁呀？”
小孩年纪虽然很小，但很严肃:“我叫玄风。”
“他是我的徒弟，今年九岁了。”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祝容转头一看，戴着白色面具，一青色长衫，身长玉立，不是鬼市市主是谁？
面具之下，是一张为亡妻守节而甘愿自毁容颜的脸，面具上的花纹，便是为那条伤疤所纹。
祝容为这深入血肉的爱情而动容，也对鬼市市主这不幸的遭遇而惋惜。
“去，沏壶茶过来。”鬼市市主将玄风派下去。
等茶水和点心都安排上来了，祝容坐在席上，缓缓饮一口茶，说正事：“为什么是我？”
鬼市市主凝视着她：“因为我知道，你并非这个世间的人。”
祝容的手下意识攥紧了，她重活一世的事情，居然有第二个人知道。
“你为何知道？”
“因为，是我做的。”
祝容的心“咯噔”一下，便听他娓娓道来:
“行走世间这数十年，我所见甚广，古今中外皆已通晓，我翻遍古籍，找到了一个破解此咒法的禁术，需要找一个人，满足两个条件，一是与我不同年但需同月同日同时辰出生，二是这人恰好死去没多久。”
“只要我用时光倒转的术法，将这人复活，把功法传给她，我就能恢复成正常人。
“我苦学占卜星术，日观天象，终于让我算到，你会在太和廿八年，雍州城变之时，割颈而死......
“等到城破而你自刎之时，我便顺势行了这逆反时间的咒术，让所有的一切，都退回到了五年前......”
祝容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鬼市主无奈一笑：“你若是恨我也能理解，毕竟已经心存死志，却不得不因为我的个人私欲而重新活这一遭。”
“但事到如今，你必须帮我这个忙。”
祝容：“现如今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没用，但我不恨，恰恰相反，我很感激能重新活过来，这个忙，我会帮，需要我做什么？”
鬼市市主颔首感谢，道：“你只需要每天这个时辰来这里一趟，我会将我毕生的功学都传授给你，届时，容颜不老以及五弊三缺就会顺延到你身上。”
“而严格来说，你不属于这世间，所以这些作用不到你身上，不会影响你分毫，对你无用，你大可放心。”
祝容点点头，既然不会对她造成影响，她答应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