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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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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很少进雅阁。
晚上的雅阁间间爆满,白日里都是紧闭房门。有几次她偷溜进来睡觉,被春妈妈逮到都少不了一顿骂。
春儿见萧锦堂进来后就坐在桌前喝茶,看都不看她一眼,对自己的处境是愈发的放心了。毕竟她这么丑陋,估计没有一个男人会正眼瞧她的。她便肆无忌惮的盯着萧锦堂看起来。
这堂公子长的真是俊俏,想必娘亲是个大美人。来春杏楼的富家公子不少,大多也是细皮嫩肉、风流倜傥的,可他不似他们那般轻浮骄纵。
“姑娘芳名?”萧锦堂先开口了。
“公子可以叫我春儿。”
“春儿姑娘,方才你的琴弹得不错。可否再为我弹奏一曲?”萧锦堂指着房间角落的一把琴。
春儿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公子还有些高雅之好。
“当然可以。”
她走过萧锦堂身边,习惯性的想把面纱带上。却听萧锦堂说:“不必了春儿姑娘。我不是以貌取人之人。”
“呵呵呵。”春儿干笑两声,心以为他不过是说说而已。世上哪个男子会不喜欢美貌女子。若他不在意,又岂会至今都不看她一眼。
不过他既然想表现一副虚怀若谷,安知如素的样子,那她…也不能轻易成全了他。
她遂走过去,忽的凑到萧锦堂眼前。心中得意的想,这下总该吓的他原形毕露了吧。
不成想萧锦堂竟毫无退意,犀利的眼神如鹰注视着猎物一般盯着春儿。
春儿猝不及防,把自己吓了一跳,慌忙缩了回去。
萧锦堂嘴角一勾,似笑非笑道:“怎么,姑娘刚才还没看够我?”
春儿赶紧把面纱带上,坐到瑶琴前尴尬的回道:“是公子,太,太好看了。春儿忍不住想再看仔细些。”
没想到萧锦堂却暂时放下手中书册,认真道:“方才我也细看了姑娘,发觉你的眼睛澄亮有神,甚是好看。”
好看?他竟说她…好看?春儿再次抬头看萧锦堂。他是这世间第一个说她好看的人。
“公子…过,过奖了。”
奇怪。她何时是这种说话会结巴的人了!
春儿稳住心神道:“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萧锦堂轻轻抬手:“姑娘就弹首拿手的便可。”
春儿将手指缓缓落在琴弦上,清脆的琴音叮咚而出。萧锦堂神情讶异:“你弹的是…”
“是扬州一带的名曲,广陵调。”春儿停了手,“公子不喜欢?我马上换一首!”
“不必了。”萧锦堂示意她继续弹下去,“这是娘亲生前最爱的曲子。她一直想去扬州看一看。我已好久没听到此曲。”
看来这堂公子倒是个孝顺之人。
春儿继续弹奏,而萧锦堂便如石像一般一直坐在桌前看书。
几曲弹罢,春儿有些累了,便收手歇息。悄悄抬眼觑着萧锦堂,只见他坐的笔直,看得入神,似乎都没注意到琴声已经停止。
春儿心道:这堂公子定是个书呆子。
她便自顾自的停了手,轻手轻脚的走到桌前,想倒杯茶喝。
不料她刚伸出手去,萧锦堂便按住了茶壶。
怎得喝口茶水也不允。春儿正要与他理论,萧锦堂忽的站起来把她揽在怀里,并把手掌覆在她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
春儿哪里被男子这样抱过,又被捂着嘴,瞬间呼吸急促,脸色通红,蜷缩在萧锦堂怀里仿佛一只煮熟的虾子。
这堂公子不是不喜女色吗?刚才还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这会子怎又如此轻薄于她!
“唔唔!唔!”春儿一边扒拉萧锦堂的手一边闷声喊叫。
萧锦堂见状捂得更紧了,皱着眉看向门口。
春儿顺势看过去,这才发现有两个人影正在门边徘徊。
她一下明白了什么,不再挣扎了。
萧锦堂这才松开春儿,一手抓住她的后脖颈,一手捏住她的脸,毫无征兆的俯身。
看着萧锦堂薄而清洌的嘴唇正向自己袭来,春儿惊恐万分,情急之下只有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过了片晌,那唇并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萧锦堂只是微微偏头,停在了春儿脸侧。男子厚重的鼻息扫过她的耳畔,酥酥痒痒的,春儿的身体忍不住抖动起来。
“春儿!你有点出息好不好!”春儿在心里暗骂自己,“好歹你也是春杏楼长大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定下心神的春儿褪去脸上的红晕,对着门外故意大声娇喘:“堂公子,不要这样嘛~讨厌~”
萧锦堂身子一颤。
还好门外两个黑影停留片刻便悄然不见了。
春儿立刻推开萧锦堂,跳出去一丈远。
“方才那两个是楼公子的随从吧?”春儿道。
萧锦堂点头,心中暗叹,这女子虽容貌有毁,但着实机灵。虽然他举动突然,她却能马上领悟这其中缘由,短短一句话便配合了自己。只是方才她那般抗拒,倒与这京城三大妓楼之一的春杏楼不太相符。
要说男女之事,这里的女子哪个不是驾轻就熟。可他不过是离这女子近了些,她便满面通红,羞懑难当。如此推测,看来她因祸得福,脸上的疤便是她在春杏楼的护身符了。
春儿却不由得撇嘴。这堂公子,在他大哥面前唯唯诺诺就算了,还要在下人面前演戏,真是太憋屈了,白瞎了这副俊冷威凛的皮囊。
“既然他们都走了,那...堂公子,春儿可否告退?”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往日这时候她早就睡下了,更何况和这冷面公子共处一室她浑身不自在。
萧锦堂坐回桌前,又拿起了书卷:“按春杏楼的规矩,姑娘应整夜服侍我,怎可自行离去?”
春儿心有不满,顺口回道:“公子莫非是我们春杏楼的常客?竟对我们的规矩这样熟悉了。”
萧锦堂放下书卷,眼神冰冷,看的春儿全身都如冻住一般。
她连忙陪笑着改口道:“春儿自知相貌丑陋,寻常人莫说与我同处一室,便是看一眼都要躲得远远的。我,我这也是为了公子好,怕打扰公子看书的雅兴。”
萧锦堂冷冷地说:“我不看你便是。”
春儿一时语塞,心中暗骂,你这公子,和我这般神气。有本事在你大哥面前威风啊!
“你若累了,上床歇息便可。”萧锦堂的语气柔和了些。
“这…”
孤男寡女,她怎能安睡?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无妨。有脸上这疤,她面对什么样的男子那都是高枕无忧。
遂喜眉笑眼道:“那多谢公子,我就不客气了!”
雅阁的床褥那都是一等一的柔软舒服。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可得好好享受一番。
春儿大剌剌的倒在床上,正要把脸上的面纱铺好,想到刚才萧锦堂说不看她的话,心里莫名有气,便把面纱摘了,故意对着萧锦堂的方向睡。
她就不信萧锦堂看书累了不会四处看看。但凡能瞥到她一眼,她也能丑到他心里去。
不消片刻,春儿便睡熟了。
听到轻微的鼾声,萧锦堂放下了书,眼神转到睡梦中的春儿脸上。
此刻她面向他侧身而卧,右脸的疤埋在枕头中。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灵动的眼珠,几缕发丝贴在额上,她似乎觉得痒,翻了个身,那疤便一览无遗的展现在他面前了。
其实他并不觉得这疤骇人,倒觉得它更像是脸上的一种花纹。细看她的左脸,皮肤白皙红润,若没有这疤,只怕春杏楼的头牌便要易主了吧。
“烧鸡!好好吃的烧鸡!啧啧~”春儿咂咂嘴,又翻了个身,完全转了过去。
萧锦堂无奈的笑笑,继续看书了。
翌日,春儿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萧锦堂早已离开,还在她枕边放了一个钱袋。
春儿打开看去,竟是好几吊钱,好歹数一数,少说也有半贯。她喜出望外道:“堂公子窝囊归窝囊,人还是挺大方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穗玉吊坠,满怀歉意道,“早知道就不拿你的吊坠了。”
收好钱袋和吊坠,春儿飞奔着来到春娇的房门口,兴奋的拍着窗棂:“春娇姐姐!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过了好一阵,春娇才来开门。她看起来颇为疲惫,却还是挤出笑容道:“芝麻大的事情到了你嘴里都得变成天大的事儿。”
春儿跳进来,把门关上,拉着春娇坐到桌子旁。
春娇咳了两声:“到底何事,神神秘秘的。”
春儿拿出钱袋,把里面的银两和吊坠都倒在桌上,两眼放光的望着春娇:“姐姐你看!昨夜我一下就得了半贯钱!还有这吊坠,看着虽不名贵,但好歹值几个钱。若是日日都能有这么多,那不出几年,就可以给你赎身了!”
春娇笑道:“哪里能日日这么多呢。昨夜可是你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接客。恐怕日后也不会有了。”
春儿神情坚定:“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哪怕每日只有十文,终有一日也会凑齐的!”
春娇眼眶一红,匆忙别过头去拭泪,“只是不知我还有没有命能活到那个时候。”
“姐姐何出此言?”春儿拉着春娇的手,令她转过头来,却在不经意间看到她手腕处紫青色的伤痕。
春儿大吃一惊道:“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拉开春娇的袖子,只见她手臂上都是青一块红一块的淤伤。
春娇缩回手臂,眼泪便忍不住的扑簌而落。她本不想说,但经不住春儿一个劲的追问,终于吐露实情。
“是楼公子,他用鞭子打的。我若叫痛,他反而更加高兴,下手更重。”
春儿气的目眦欲裂:“萧玉楼这个混账王八蛋!姐姐身体本就不好,还要受他这样折磨!我要告诉妈妈!你是她的摇钱树,她总不能坐视不理。”
“算了,春儿。妈妈只认钱,又怎会为了我得罪楼公子。这便是我的命吧。我认了。”
春娇轻轻抚摸着春儿右脸上的疤,苦笑道:“春儿,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脸上有道疤。”
“姐姐,其实…我…”
春儿还想说些什么,春娇已擦干了泪,将桌上的银两收好交给春儿。
“春儿,别再为了我拿那些公子的东西了。我已是卑贱之人,此生再无翻身日。但你不同。你是污泥里的莲花,还有盛放之时。你攒的这些钱,加上我这的现银,足够你赎身了。你就听我的,早点离开春杏楼吧。”
春儿摇头:“不,姐姐,春儿不会抛下你的。若没有姐姐,我在春杏楼也活不到今日。要走我们也是一起走。”
春娇叹口气:“你从小便是这样固执的。”
春儿翻箱倒柜的找出一瓶金疮药,心疼的抹着眼泪:“姐姐,我来给你上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