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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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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樾失踪,军中人心惶惶。
胡人乘机对我军完成合围。
我的到来聚起了涣散的士气,孤城难守,唯有背水一战,我布告三军,敢逃者,死。
江北的朔风刮得人脸疼,我在外行走不出半柱香,露在外面的皮肤便已经没有了知觉。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守城极为艰难。
我每日坚持巡视军营,登墙查看敌军战况,与士兵同吃同住,在极端的劳累下,我病倒了好几次,咳嗽声从来没有停过。
在我每天出门前,裴柳都会盯着我穿得严严实实,给我一个手炉。
将他带在身边,一来是他自己死缠烂打非要跟来,二来是他是裴家人,将他带在身边也可以彰显我与裴家关系之亲近,拉拢人心。
我不想和士兵们不同,连穿衣都简陋,手炉这样奢侈的东西更是不可能带在身边,我出门就让人给拿走。
很快,裴柳发现了异常,不再给我手炉,改而在我守一日风霜后逼我喝下一壶姜茶暖身。
我看中了胡人骑兵不擅攻城的劣势,也从探子那里打探到他们朝廷的皇帝命在旦夕的消息,而带兵攻城的,正是他们那急于立功的太子。
我利用城防坚守,拖了一段时间后让人抓走他们的信使,然后在军中大肆宣传他们皇帝早已崩逝。
茫茫雪原,消息绝迹,而流言满天,那位太子无心战事,不久后就撤兵回朝争夺皇位。
我终于有机会收拾战场,分兵搜索裴樾的踪迹。
裴樾没有死,他受伤后伪装成普通士兵,被一个村落收留。
乡贤看出他并非常人,冒险替他瞒下身份,举全村之力将他藏匿,让他可以安然养伤,并在敌军搜索时瞒天过海,待到我带兵进山搜索,才将他完完整整地交出。
我们重逢那日,冰雪消融,万物回春,他穿着素袍从山林间走出,一步步走向我。
我看着他,几乎喜极而泣,心里紧绷的一根弦总算是松了开来。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眉心,“怎么了,我惹阿楹伤心了?”
就好像从前在江陵时,他总是不经意间揉搓我的眉心,“舒眉,阿楹怎么总是皱着眉,多思多虑,损伤身体,你要是多笑笑就好了。”
虽然他活着回来,可这次北伐,终究以失败告终,他要给阵亡的将士交代。
天子终于挺起腰板,要治他的罪。
然而就在这时候,皇帝的姐姐——襄阳公主站了出来,替裴樾求情。
原来襄阳公主早就在宴会上对裴樾一见钟情。天子收下了襄阳公主的人情,可以放过裴樾,但是他必须要娶襄阳公主为妻。
真是可笑,裴樾已经有了妻子,嘉陵为他生了两位嫡子,他若是迎娶公主,嘉陵该怎么办?
我和裴樾的意见都是反对。
然而,我们都没有想到,嘉陵会进宫替他接了这道圣旨。
我去问她,她却说:“大局为重,郎君先时战败,已惹民怨,当收敛锋芒,韬光养晦,不能再抗旨,我已与父兄商量过,达成一致,我心意已决,不用劝我。”
“卧薪尝胆尚且需要十年,对于我来说,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她自此避居偏院,自降为妾,将正妻之位让给了公主。
然而,我没有想到,这个决定险些害了她和她的第三个孩子。
襄阳公主被先帝宠坏了,骄纵跋扈,不可一世,她嫁进府后,裴府就没有安宁过。
她对府中事物一窍不通,横冲直撞,把能见到的人和物都打骂了个遍,裴家人对她闻风丧胆,裴樾的大郎君已经五岁了,远远地见了她,吓得哆嗦着身子掉头就走,可见人厌狗嫌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而偏偏碍于她公主的身份,不敢对她有半句怨言。
裴樾被她逼她常宿军营,连家都不爱回了。我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那一肚子坏水的小皇帝专门把这个胞姐送过来给裴樾添堵的。
但是别的都能忍,襄阳公主千不该万不该做的,就是伤害嘉陵。
嘉陵的第三个孩子是在公主入府之前就怀上的,公主到了裴府后,最看不惯的就是嘉陵,她将裴樾这个前任妻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时常刁难她,打骂她的仆人,克扣她的用度。
我警告公主收敛点,却被她扔出的一方砚台砸破额头。
裴柳为我敷药,看着我的伤口叹息:“阿楹,你这是何苦?”
嘉陵怀胎刚满八个月的时候,苏浙地区出现了一伙水匪,由于距离京都不远,裴樾再次亲征平叛,彼时我身体抱恙,又被庶务烦忧,故而导致疏忽。
但我得知消息时赶到裴府,嘉陵已经见红,还好府医来得及时,才保住了她腹中的胎儿。
她连夜引产,生下的是一个女胎。
这也是裴樾的长女,由于早产,比她的哥哥们刚生出来的时候都要小一圈。
听闻嘉陵是吃了膳房送来的千层糕后出事的,我顺藤摸瓜一查,很轻易就查到了襄阳公主的头上,她的嬷嬷曾经打开过食盒,碰过里面的东西。
拷打了她的嬷嬷,很快就问出了是公主指使她往里面下了孕妇打胎的药。
证据太过明显,她竟是连装都不装一下。
我派人将公主扣下,她大喊着自己是大梁公主,皇帝的亲姐,裴樾见了她,都要三叩九拜,我不过是裴樾的走狗,怎么配和她说这种话?
我冷笑出声,附身在她耳边低语。
“你知道吗,要不是我当初拦着君侯,公主殿下以为,你那位九五至尊的弟弟,还能坐在这皇位上?”
她彻底慌了,破口大骂,说裴家乱臣贼子,说我会遭报应的。
我统统装作听不见。
当初裴樾之所以没有走那最后一步,不过是因为根基不稳,而如今朝野之上,皆是裴家人,裴大司马一人都督荆、江、徐、扬四州军事,连远在天边的交州和益州,都听命于裴氏,他还怕什么?
……
裴樾临走前,曾经给我留下一道密诏,若遇不测,可随时启封。
里面,只写着几个大字——“君主无道,天下可举义师而伐之。”
当夜,兵甲涌入禁庭,睡梦中的天子被士兵揪了出来,降为安乐王,次日,朝廷照样上朝,文武百官来到朝堂上后,看到的我牵着裴家大公子立在丹陛上。
我缓声告诉他们,“陛下尚在平叛,嘱咐大皇子代为监国,诸位可有异议?”
大臣们大概是惊讶正主不在居然也能谋权篡位,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了半天。
我没有牵孩子的另一只手握着的剑,三尺青锋血迹未干,哪有人敢有异议?
裴樾得知建康有变,加紧速度解决了水匪带兵归朝。
彼时,嘉陵还在休养,我牵着他大儿子的手出城迎接,微笑着迎上他:“微臣恭迎陛下。”
我知道,他一定会到达这个位置。
多年戎马,他本白皙秀美的脸庞也染上了一丝风霜,赶在我下跪前将我扶起。
他说:“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
裴樾回来了,登基后,定国号为楚,改元承徽,大赦天下。
他册嘉陵为皇后,大郎君为太子,二郎君为会稽王,小女儿为兰陵公主。
而他指名道姓,封我为尚书令,统御国家机要。
可是我也没有想到,不久之后,我的身体又出了状况。
这些年来殚精竭力,我的身体一直不好,大病小病不断,怎么治也治不好,反正死不了,我干脆懒得管了,倒是裴柳每天会盯着我喝药。
我从来没想到这次我会在议事的时候莫名其妙昏厥。
醒来的时候太医们围着我,裴樾忧虑的神色中夹杂着一丝隐晦的喜悦,我才知道竟不是病这么简单。
太医朝我道贺:“恭喜大人,已有孕三月。”
我府中的男宠不少,除了裴樾的赏赐,更多是别人送的,人情往来无法拒绝,我收了,都养着,左右不是多个人吃饭。不过我平日忙,甚至记不清他们的脸。
算起来,我这些日子唯一同房过的,就是裴柳。
裴柳高兴坏了,抱着我哭了好久。
而裴樾和嘉陵竟然表现得比我还要开心。
裴樾一口气给我赏赐了很多东西,甚至开始精心为孩子挑选封号,说要亲自为她取名和封号。而嘉陵激动地拉着我还给我的孩子定亲,她说她是儿子女儿都有,无论我生男生女,以后都约定成为儿女亲家。
我笑着说儿女之事,来日方长。
有孕后,我身体沉重了许多,白日困倦,总是嗜睡,往往一睡就是一日夜,大脑也不如从前灵敏,变得优柔寡断,以前轻松处理的政务,现在要犹豫很长一段时间。
这让我一再考虑将这个孩子拿掉。
裴樾来看我,心疼地说:“阿楹,你该休息一段时间了。”
他说:“你也要为自己活一回。”
太医说,胎儿已满四个月,要是流产,会有性命之危,而是,我是想要将她留下来的,以前看着精雕细琢的三位殿下,我总是会想到,要是我没有选择成为裴樾的谋臣,我的孩子大概也已经这么大了。
养胎的几个月,是我多年来难得的清净时光。
裴樾接过了我手中的政务,让我不用为庶务烦扰,嘉陵三天两头往我府中跑,给我传说生养的经验,因为怕我无聊,她还把她最讨巧的二儿子借给我玩。
会稽王今年四岁,和温柔持重太子哥哥、不爱说话的公主妹妹不同,他鬼灵精怪,话一箩筐一箩筐的,说个不停,常常把人逗得捧腹大笑。
离开娘后会稽王彻底放飞自我,在我府上横冲直撞,上树扒鸟蛋,下湖捞莲藕,炖了一锅莲藕鸟蛋汤给我喝,气得听闻消息的他娘撸起袖子把赶过来把他揪了回去。
闲下来后我终于有了空余时间多看看身边的人,我发现嘉陵那么年轻,头上已经有了白发。
她是皇后,既要掌管宫闱,又要养育几个孩子,劳心劳力。
裴樾后宫美人如云,在外征战这些年,为了拉拢各地势力,他不断与人联姻,为了当初救下他的乡贤的救命之恩,他又收下了乡贤的两个女儿,正是现在的慧美人和云美人。
人多了,纷争自然也多了起来,然而裴樾的后宫里,从来都不会发生什么大矛盾,大家纵使其乐融融打成一片。
心思缜密的嘉陵,御下之术一点也不输于她的夫君。
嘉陵说,那些都是乱世之中飘零的可怜人,一生如风吹残叶、雨打浮萍,身不由己,若是能寻得一处安稳地,吃穿不愁,好好活着,谁会闲的没事惹是生非?
在她治下,后宫之中,赏罚分明。但凡有为非作歹者,不论家世,一律驱逐出宫,而只要不做坏事,便能平平稳稳地提拔,宫妃们在宫中吹拉弹唱,共育子女,没有人放弃来之不易的安乐。
嘉陵悄悄提醒我,要我对裴柳好点,男人们扯头花的那点事比不比女人们好管,我房中的人不比裴樾少。
裴柳过府是没三媒六聘,甚至不算我的丈夫,掌家数年,后院太平,从来没有一次让我烦心,实属不易。
我觉得有道理,夜里我叫来了裴柳,打算好好奖赏他。
他骄傲得像只孔雀,“改日我一定要面谢皇后,要不是有她提醒,阿楹可发现不了我这些年有多努力,才把那些男狐狸精们安分下来。”
“哦,你是怎么做的?”
我来兴趣,正襟想要听取他的经验。
我头一次正色看他,看着这个默默陪在我身边七年、出生入死的男人。
他被我看得无所适从,脸色慢慢变红,片刻后,他捏紧的双拳放开,竟是放纵地欺身向前,搂着我倒在软榻上,动作温柔好似细雨拂过。
喘息间,他终于回答了我的问题:“那自然是,努力讨好主人的心,让其他人知到主人对我的疼宠,知难而退。”
他搂着我的腰,在我的耳边,小心翼翼地问:“阿楹,你可以赏我与你,天长地久吗?”
我倚在他的身边,不知为何,我脑海中想到了另一个人,眼里忽而有些酸涩。
窗外大雪掩盖梅枝。
当时,是承徽二年。
我做裴樾谋士的第十五年。
距离我的死期,仅仅剩下不到两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