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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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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春,我生下了女儿。
裴樾亲自替她取名,明惠,一个秀丽明朗的名字。裴樾似乎很喜欢她,喜欢穿着常服,带着自己的几个小孩来探望,大大小小的几个人围在摇篮前,连乳娘都挤不进去。
裴樾在明惠满百天后就将离京都不远的历阳赐给了她,封她为公主。
与此同时,裴樾开始了第二次北伐。
北朝皇位更迭,太子压不住自己的兄弟们,打得热火朝天,裴樾敏锐地扑捉到了战机。
南朝军队厉兵秣马,准备北伐。
这次北伐裴樾选了自己的亲弟弟——大将军裴植为主帅,而自己统御后方。
裴植是裴樾兄弟中最出色的一人,以前他是裴樾的副手,跟着裴樾征战数年,裴樾也有心培养他。
明惠年纪大一些的时候,我时常会抱着明惠入宫和裴樾讨论军务。
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江陵城的时候,裴樾也时常会召集一群志同道合的青年或者少年,聚在一起,畅想和讨论天下大事。
现如今,这些人中有的已经埋骨战场,有了隐姓埋名,有的依然跟随在裴樾身边,身居高位。
那些纸上谈兵的旧事,落进了真实的战场,昔日少年青葱的大家,各自成婚生子,任由多年岁月将面容吹得愈发沧桑。
筵席散去后,裴樾偶而会把我留下。
说嘉陵想我了,太子有事要请教我,但大多数时候,是他想单独和我坐一会儿,品茗,谈天,下棋,和从前一样。
有天他突然兴起问我棋为什么下得那么好,他师承南朝名士高山君,自小学棋,却总不如我。
他说,他其实不是心胸大度的人,年少时心高气傲,在被我击败后,他不止一次偷摸着练棋,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赢我一次。
可我没有给过他机会。
其实我的棋也说不清是从哪里学的,祖父去世后,我代父亲扶棺送他归葬南阳,为他守孝的三年里,我读着他留下的棋谱,在石砖上里下棋。
棋谱上记载着一张张残局,如困兽挣扎,我一次次尝试破局,不断失败,而后又尝试无数次。
父亲说我爱钻牛角尖,为不可为之事。
满目疮痍的棋局,怎么可能扭转乾坤?
我告诉他,你不懂,我只是还没有找到那颗决定胜负的棋子。
只要我找到了,我就一定能赢。
裴樾听着这些往事,问我:“那阿楹后来找到那颗棋子了吗?”
“当然。”我盯着裴樾,回答得毫不犹豫。
裴樾本性温和,是荆楚培养出来最优秀的世家公子,这些年上多了战场,性情中多了几分杀伐果断,但他看我的眼神,似乎从未变过。
我们吵过架,有过争执,却从来没有猜忌,坦诚得好像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乳娘说,放在偏殿午睡的明惠醒了,哭了起来,大概是要找娘了,我起身离开,裴樾跟了出来。
天下着小雨,他支了把伞,紧紧跟在我的身后,替我拦下雨丝。
他温声说:“阿楹,我很久之前就想过,假如要选定一个人与我共度一生,陪着我站在最高处,那个人,一定会是你。”
我呼吸凝滞,广袖下的手颤抖,“陛下,那皇后呢。”
他摇摇头:“那不一样。”
金碧辉煌的宫阙总少了江陵老宅的古朴韵味,他在尚书房里挂着一副巨大的地图,图上有他在攻下每座城池后,提笔落下的朱批,步步逼近长安,那个荒唐南渡后,汉人魂牵梦绕的故都。
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大业将成。
而今年,他年岁不过三旬,是当之无愧的少年英雄。
战事顺利,我烦心的事情少了很多,空出来的时间,就教明惠说话,教她走路。
我畅想着未来,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带着她和她的父亲去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偶而带着孩子,去看望远在天边的友人。
奈何我生性多疑,这种一帆风顺反而会让我坐立不安。我下令让全部探子停下手头的事,去查敌军动向,查得仔细一些,果然发现了端倪。
原来敌军知道自己苟延残喘,就算死,也要拉着对方一起。
所以他们将得鼠疫而死的病人尸体养在中原各大城池中,故意引起疫病,等城池攻破,城民将会沦为难民涌南方,届时整个大楚都会为疫病所困。
而等楚国内乱,北朝即刻卷土重来。
我烧了情报,浑身血液沸腾。
窗外,裴柳正在逗明惠玩,手里拨浪鼓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明惠咧着嘴笑着喊“爹爹”。
我只用了一息时间就做了决定,拍了拍裙摆,走过去,抱了抱明惠。
她身上温软的香气弥散进我的发间,让我心口涌现许多苦涩。
她“咦”了一声,看清我的脸后甜甜地叫“阿娘”。我蹭了蹭她的鼻子,问:“明惠,你想不想进宫去找哥哥姐姐们玩?”
她才一岁多些,听不懂太过复杂的话,只是捕捉到“哥哥姐姐”两个字,立刻点头。
两位皇子和公主都很喜欢她,尤其是大公主,为了争夺抱她的权力和讨人烦的二哥大打出手。
裴柳疑惑:“为什么要现在去?”
我笑着答:“皇后娘娘刚刚派人告诉我,说她很想念明惠,让我带她进宫住几天。”
往日裴柳根本不会管这些事,但今日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一反常态,侧身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问他:“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他双唇张合着,似是有很多话要说,颤抖许久,最后只是让侍女给我取来披风,亲手为我披上。
“一路小心,我等你回来。”
我颔首示意,抱着孩子离开,却不想这成了我们此生所见的最后一面。
和裴柳相比,嘉陵经手的政务更多,当我提出要回南阳祭祖,将明惠留在宫中几天,求她帮忙照看的时候,她瞬间就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自明惠出生起,都是我一手带着,我从来没有将她交给别人。
她问:“是陛下让你去的吗?”
我摇了摇头,“不要告诉陛下,这件事陛下还不知道。”
我看向屋外玩耍的孩童,说道:“明惠平日除了我和裴柳,最亲近的就是皇后娘娘,她也很喜欢几位殿下,有娘娘照顾她,我很放心。”
她抓住我的衣裳不准我走,眼里溢出的泪水几乎要晕花了妆容。
这些年来,裴樾与她聚多离少,她的三个孩子出生的时候都是我守在屋外,我和她相处的时间甚至比裴樾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还要多。我是她的朋友,她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太子闯了进来,喊了一声“母后”。
脆生生的童声击穿了嘉陵的心防,她猛然回首,眼角的泪花瞬间止住。
她不仅仅是薛嘉陵,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楚国的皇后。
她正衣敛容,神色由悲戚转为肃穆。
许久之后,她说道:“我,薛嘉陵今日发誓,此后余生,我会用性命保护好明惠。”
告别了嘉陵,我便只身一人离开了建康。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和裴樾告别。
因为我知道,如果他知道了,我绝对没机会走出建康城半步。
……
我找到裴植,将情报告诉他,问他怎么做。
他支支吾吾,就是不敢下决断,最后摇了摇头,问我的意见。
我反问他:“你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你不敢。”
敌人使出了奸计,想要用无数百姓的肉躯来抵挡铁骑,他们赌的就是我们够不够狠,敢不敢屠城。
为人君者,需要的不仅仅是仁,还有狠。
我知道裴樾肯定不可能下这样的决定,裴植也不敢。所以这件事,我来替他们做最好,让他干干净净地坐上皇位。
军中没有人敢质疑我的地位,我一来,裴柳就主动将兵权交到我的手里,我命人从南方运来火油和柴木,冬日气候干爽,趁着一把北风,大火便浇洒开来,一路蔓延过中原大地。
我按着探子的信息,连烧七城,大火所到之处,尸骸遍野,鬼哭狼嚎。
在烧完最后一座城池之后,我放火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朝廷,朝臣震怒,我的手段残忍立刻惹来了无数声讨,裴樾连发数道密诏,押解我归京。
我没有抗辩,易服上了囚车。
我几乎可以毫无缘由地相信,裴樾一定会保我的,但我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回到建康了。
我替裴樾养死士、养探子多年,对天下消息定向了如指掌,我知道有人想杀我,从前轻而易举就能解决掉他们的我,这次却什么也没有做。
他们杀我,与权谋无关,是为了复仇,是想要我的命,去祭拜地底的亡灵。
我一生杀过许多人,却没办法对这些死在大火中无辜人视而不见,即便是迫不得已,我依然厌恶自己。
祖父曾经问想要做什么。
那时候我答:“安定天下。”
安定天下,使幼有所长,壮有所用,老有所依,可我却背弃了当初的自己。
死亡来临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疼痛。
箭矢透过了囚车,刺穿了我的心脏,短暂的冰冷后,万籁渐渐归于沉寂。
死前我的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我想起了临走前,我没有和裴樾认认真真地道别过。
其实我并不需要和他说什么,他懂我的一切。他向来知道,我舍得用性命去为他铺路。
唯一放心不下的明惠,也有嘉陵照料。
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我缓缓合上眼睛,恍惚间,我好像看到裴樾出现在我的面前,闯进风雪,将我抱住,拼命拨开我脸上的雪,慌乱地和我说着什么。
有什么东西,好像在最后的这一刹那涌了进来,我骗过来他,骗过了自己的心,却骗不过死亡前的幻想。
从十二岁到二十七岁,我陪了他整整十五年。
从清贵无双的世家公子,到叱咤天下的一代枭雄,我陪他走过所有阴霾,见证过他一切辉煌。
我早就不能诳语自己从来不掺一点私心。
他新婚那日,我躲闪着他的眼神,拢在衣袖里的手几乎将血肉撕破,我从来不会让情绪左右理智,我清晰知道,我不能。
我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脸,却只揽住了一片虚无,正如这一生,从来没有过可能。
可我依然不会后悔,假如给我重来一生,我依然要坚定站在他的身后,做他的谋士,做他的挚友。
我轻轻地笑了,抬手空举酒盏,遥遥说出来那句给将来一统天下的他的祝福。
“祝君海晏河清,万岁无忧,来生永不想见。”
在荒芜的平原中,白雪寂静,为有温热的泪水,落于掌心,化为无声的痕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