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臣十五载》小新茶

2、浮生

　　两个月后，我病情才有所好转。
　　我终于能够看清那个梦中的身影，并不是月光，青色胡碴，面容憔悴，比在行伍中还要凌乱。

　　见我清醒过来，他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笑意，但片刻后，他又敛住，低声对我道：“对不起。”

　　“阿楹，你是对的。”

　　我摇了摇头，“我没事的，君侯不用为臣担心至此，君侯根基未稳，应该专心于政务，不应该到这里……”

　　他突然轻轻地敲了一下我的额头，打断了我的话。

　　见我露出发懵的表情，他终于是发自内心地笑了，声音沙哑着说，“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害怕失去你。”

　　……

　　不久之后就是裴樾的及冠礼。

　　裴家长辈为他取字，不器。
　　君子不器。

　　过了及冠，不久后，他便要和寻常男子一样，娶妻生子。

　　他选中的妻子，是太傅的孙女，薛嘉陵。
　　这其实也不算是他选的，而是幕僚们给他推荐的。

　　裴樾初来乍到，要在建康城扎根，自然是要拉拢建康城的世家，而薛家四世三公，威望深重，娶薛家女郎，是最好的选择。

　　薛家女郎和我同龄，性格温柔伶俐。听说我病了，特地提着点心来探望我。

　　她倚着窗跟我说些京城的趣事，有时候也会问起裴樾在江陵城的旧事。

　　我挑着能跟她说的说，她认真地听着，忽而问道：“阿楹，你说，裴郎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吗？”

　　这话我没办法回答，而是轻描淡写地反问：“女郎认为，托付终身的郎君是什么样子的？”

　　她看向窗外清静的庭院，温柔地笑道：“我自幼跟随兄长们念书，知晓如今世道不济，或许很多女子都会向往着能够嫁个与自己两情相悦的郎君，共结伉俪，白头偕老。”

　　“而我呢，从不奢望郎君爱我，我只求未来的夫君，可以强大到庇护我、我今后的孩子，令我们可以不必受风寒饥馁，战争离乱，安稳度过这一生。”

　　她的通透让我有些惊诧，我笑着说：“那君侯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仅仅是以为他生来就注定并非池中物，而是因为他有着这个世上近乎绝迹的美好品质——仁义。

　　当初我的祖父携家带口，从北边逃难到荆州，被裴家家主收养，才为裴家效命，受尽深恩。

　　裴家人能够体恤臣僚与百姓的不易，这种共情心同样在裴樾身上显现。

　　他严整军队，善待俘虏，安顿难民，对百姓好，对臣僚好，对家人也好，这也是我心甘情愿将他视为自己主人的原因之一。

　　薛嘉陵倘若嫁给他，不做妨他之事，只要他不死，即便薛家来日倒台，裴樾都能庇护薛嘉陵安乐无忧。

　　事实也正是如此，薛嘉陵是裴樾娶的第一位夫人，也是在陪伴裴樾最久的夫人，也是我一生的朋友。

　　大婚之日已入秋，黄昏时天意寒凉，我披着厚重的披风坐在贵宾席上，看着裴樾一杯杯喝下臣僚的敬酒。

　　我跟随裴樾征战过来，裴樾的臣属们尊我敬我，知我大病初愈，无心应酬，小心翼翼地从我面前绕开，以致于满堂嘉宾，我身边却空无一人。

　　红烛摇晃，忽而有个阴翳投落下来。

　　我回首，裴樾正站在我的身后，酒香气扑面而来，他身着红色婚服，脸色绯红好似染上了天边的云霞。

　　我注意到他微醺的目光，颔首错开，“君侯，你醉了。”

　　他却伸手，挑起我的下颌，“阿楹，今日我大婚，你就不为我敬一杯酒，恭贺我新婚之喜吗？”

　　我从的乌眸中看见了我的倒映，身穿灰蓝直裾，梳高髻，鬓边是为贺他新婚难得装点上的两只金钗。

　　我形容不出他目光中带着什么样的情绪，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表露出这种表情。

　　好在这种异常没有持续太久，他低低地笑开：“我与你已相识六年，我今日与妻子结发，怎舍你依然孤身一人？”

　　我怔愣片刻，忽然想到，要是我当初没有成为他的谋士，或许我和这世间千千万万个女郎一样，做了哪个男人的妻子，做了哪个孩子的母亲。

　　这日，裴樾将他的堂弟裴柳送到了我的院子里。
　　裴柳比我还要小一岁，资质平平但样貌还算生得好看，与裴樾有七分相似。

　　他性格娴静温顺，并无什么大志向，照看家宅恰到好处，裴樾的眼光真的很不错。
　　他是我的第一个男宠，也是我第一个男人，今后也会是我女儿的父亲。

　　裴樾婚后的两年局势还算太平。
　　他在京中推动变法，整肃军队，在各州郡设立监察使，防止州官作乱。

　　然而他的变法终究是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徐州牧先是按耐不住勾结胡人，起兵谋反，大军直逼京口。

　　京口，北边的重要关隘。
　　建康告急。

　　彼时，嘉陵已有孕三个月，裴樾就不得不离她而去，亲自带兵平叛。

　　我没办法跟他同行，因为比起在军中替他出谋划策，为他稳住后方更为重要。临走前，他将妻儿和建康城托付给我。

　　徐州之战对我军极其不利，裴樾在前线僵持半年未能将战线提前半寸。

　　我一边压制着皇帝，一边掌管粮草兵器调度，让大军在前线无需为物资忧虑，夜里还要陪嘉陵，防止她因孕中多思而折损身体。

　　等裴樾平叛归来，他的儿子都已经会喊爹娘了。

　　嘉陵搂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笑道：“多亏有阿楹，不然，我真不知道郎君不在这些年，我要怎么度过？”
　　她生大郎君的时候难产，我持剑在屋外守了两天两夜，才守出来第一声婴啼。

　　这些年来，裴樾得罪了不少人，他们必然会报复到他的家人身上。

　　嘉陵怀孕那些年，我耗费大量时间从裴府中拔出了不少奸细，连带着他们背后的主人连根拔起，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不敢再动手。

　　裴樾温柔望着我，那眼神不想是看臣僚，而更像是在看挚友：“多谢你了，阿楹。”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

　　他总是和我说这句话。
　　我是个话不多的人，唯独为他分析局势时，会滔滔不绝。

　　以前在江陵城时，他总是耐心听完我所有的话，然后说：“阿楹，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他曾经说过：“得阿楹，胜得黄金十斛，良田千亩。”

　　我与他，早已在外面传成了君臣的佳话。
　　他无条件信任着我，我尽全力托举着他。

　　这种信任无从由来，裴家世代为臣，择良木而栖。
　　萧家三代，选的都是裴家，祖父是他祖父的家臣，我的父亲是他父亲的臣子，而我也是他的臣僚。

　　裴樾曾经问过我为什么选他。

　　我祖父被裴家所救，要答谢裴家救命之恩，我父亲资质平庸，裴家人招纳他，他要答谢裴家知遇之恩。

　　而我呢？

　　他说以我的才能，效命于天底下任何一个家族，都会受到优待，为什么我偏偏选中了裴家，仅仅只是因为父辈流传下来的传统吗？

　　我答：“因为裴家有仁心。”

　　这是父亲告诉我的，然后，我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裴家有大梁其余世家所没有的血性。”

　　江南朝廷懦弱偏安，自南逃渡江，守着那寸温柔乡乐不思蜀，而多年来，裴家坚持主战，裴家历代家族镇守荆州，数次北伐。

　　祖父说棋可鉴人心，我看到裴樾的第一眼起，就从他的棋风中看到了裴家人身上的血性。

　　最初的时候，确实是父亲替我选择了裴家，是父亲想要将我送进裴家，但最后，却是我心甘情愿地选择了裴氏，准确来说，是选择了裴樾。

　　祖父还在时，我不止一次听他说起那段衣冠南渡的过往，感慨被胡人肆掠着中原大地，白骨曝于野，千里无鸡鸣，安乐太平仿佛永远也不会到了，而我在裴樾身上看到了希望。

　　我一直相信，裴樾志向高远，不会束缚于一方角落，十三州皆在他的马蹄之下。

　　定徐州叛乱后，裴樾在建康停留的时间不长，后又开始准备北伐。

　　他手下的二十万军队已经在平叛中逐渐积蓄力量，成为可以和天下较量的利刃。

　　在他离开第二个月，嘉陵被诊出已有孕三个月，嘉陵两次有孕，他竟然都没能陪在身边。

　　嘉陵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抚摸小腹，冷静地说道：“郎君争夺天下，我嫁给他做妇人的那一天，就知道今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不能为郎君分忧，便只能吃斋念佛，祈求佛祖保佑，将士平安，郎君征途顺畅，早日归家。”

　　十个月后，嘉陵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我给裴樾写信贺喜，然而写到一半突然心口绞痛，笔从我的手滑落，重重摔落在地，墨水溅在了我的衣角。

　　就在这时，斥候闯入我的书房，“大人，不好了，君侯出事了。”

　　时值寒冬，裴樾带兵在雪原中行军的时候和胡人军队遭遇，双方鏖战数日。
　　江南过去的士兵没办法适应严寒，终于溃败，而裴樾在大雪中中箭，策马奔向山林后失踪。

　　我听闻消息后就再也按耐不住，裴樾出事，必须要有人站出来稳定军心，我正要和从前一样毫不犹豫地奔向他的身边，然而嘉陵刚刚生产，京城群狼环伺，我走了，京城怎么办？

　　然而柔弱的嘉陵却在此刻站了出来，语气坚定，“阿楹，你放心去，将郎君带回来。”

　　“京城有我、还有我父兄们守着，郎君并非孤身战，有我在，京城不会出事。”

　　我朝着她拱手，深深行礼，转身一头扎进了北方的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