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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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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就知道,我会成为裴樾的谋士。
我的父亲萧敬之,是裴家的家臣。
裴家作为荆州第一大世家,向来有畜养家臣的传统,家臣的孩子,大多也会成为未来裴家的幕僚。
而裴樾,是家主唯一的嫡子,裴家的少家主,裴家未来的家主,我今后要效忠的人。
“裴樾”两个字,我从小听起。
裴樾比我大两岁,听说这位少家主天资聪颖,年少多才,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父亲回家常常对着我与母亲感慨,夸赞这位少家主的优秀,笃定他将来必定有所作为。
未见裴樾之前,我总是忍不住好奇,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人?竟能够引得向来严苛的父亲不吝赞美。
而当我真正见到他人的时候,所有的疑虑都驱散了。
第一次和他见面,是在我庆安十五年的群英宴。
这一年,我十二,裴樾十四。
家主宴请门客三千,父亲带着我和母亲入府赴宴。
我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白衣郎君在众人簇拥中端坐在棋盘前,执子与人对弈。
少年郎君如松间白雪,眉目舒卷,对他对弈之人年纪比他要年长许多,却被他凌厉的棋风逼到角落,最后崩溃弃局而逃。
我几乎立刻认出,他就是裴樾。
玉骨清姿,风流秀出,裴家少主,果真不复盛名。
我心念一至,提裙落坐在他棋案对面,周围的世家公子纷纷起哄。
他的堂兄萧家大郎君拍着他肩膀笑说:“六郎,让着点人家,别把人家小姑娘也吓哭了。”
然而裴樾只是淡淡一颔首,并未轻视,只是从容不迫地说了一句:“请。”
两柱香不到,裴樾山穷水尽,投子认输。
满座无言,裴樾看我的眼神多了一分惊艳的光,笑容温润地问我:“敢问女郎大名?”
“萧楹,家父萧敬之。”
我拱手行礼,“少家主,承让。”
……
父亲原本想着,等我年纪再大一些,再将我举荐给少主。
但我自作主张以棋自荐,反而省去了父亲为我操心,也让我和裴樾提前相识。
自此之后,我成了少主院中的常客。
裴樾时常会给我送拜帖,邀我饮茶下棋,谈论时局。
裴家门客三千,作为少家主,裴樾的院子从不缺客人,各色各样的幕僚们杯盏交错,对着十三州地图高谈阔论。
有时候,我是高朋满座中的一员,有时候,裴樾也会单独邀我见面,征询我的建言。
我问他:“少主,你觉得,一成不变的日子能够持续到什么时候?”
如今天下算不上太平,乱世割据,群雄逐鹿。
裴家镇守的荆州尚且是个安乐乡,庇护着荆州这群世家公子们安乐无忧。
然而安稳并非常态,而是上天的恩赐。
纵使强大如裴家,在乱世的洪流中,不过只是一叶小舟,随时有可能面临倾覆,显然裴樾也清楚这一点。
他拧着眉问我:“阿楹可有何高见?”
“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我指着沙盘给他讲解荆州地利,列出条条框框,减免赋税,征收流民,编入军队,冶炼兵器、大兴农桑、修粮仓、筑城池,修艨舯,训练水师。
荆州北接胡人,境内匪患横行,若想安稳下去,唯有坚壁强兵,有足以抗衡一切的力量,方可立足于不败之地。
裴樾对我的话很感兴趣,然而越听越是为难,到最后连连摇头,“阿楹,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多年来,裴家镇守荆州,数次拦下胡人南下入侵,战功赫赫,也真是因此,裴家向来为朝廷忌惮。
倘若裴家继续大肆修建城防,只怕会招惹祸端。
我凝神对他说道:“少主,你有没有想过,自古能从君王猜疑中全身而退的又有几人?”
“这一刀,迟早得挨。”
裴樾是认可我的建议的,只不过他尚且只是少主,没办法说服长辈。
只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刀竟然落在得如此之快。
庆安十七年。
我年满十五,裴樾十七。
这一年太后六十大寿,各州世家大族连同官员皆入京拜贺,家主将家中庶务托付给裴樾,带着夫人进京,我的父亲亦在随侍之列。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竟然会是针对裴家的一场鸿门宴。
宴会之上,内侍忽然大声宣读裴家的罪证,说裴家通敌叛国,家主、主母,连同随从的所有人都被推出门外,悉数斩杀,尸骨无存。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消息传到江陵城当天,城中大乱,城民们唯恐被波及,收拾细软各自逃跑。
我当即牵了马,在混乱中直奔裴府而去。
找到裴樾的时候,他呆呆地跪坐在父母的灵堂中,两具棺椁,里面放着是他们生前的衣物。
我很少这样闯到裴樾面前,也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样落魄的模样。
我朝他伸出手,“少主,你该起来了。”
“朝廷已发兵荆州,裴氏全族现在的倚仗全在你的身上,你若不起来领兵抵抗,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裴樾愣愣地看来我许久,似乎才发现我身上穿着的也是一身的白衣,衣角上还挂着血迹,“你不伤心吗?”
我的父亲和家主一起死在了荆州,我的母亲收到父亲丧信,拔刀自刎在了我的面前,鲜血溅到裙摆,我尚未来得及换下。
我不是不伤心,一夕之间父母双亡,我怎么可能不伤心?
父亲从小就说我能够控制住情绪对我的影响,这或许是好事,可以让我在极致的悲伤和愤怒中依然保持着理智,针砭时弊,做最对的选择。
只是还有更紧迫事情要做,我没有伤心的时间,我想要解释,害怕他觉得我冷漠无情,然而最后只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片刻后,少主站起身,轻轻地拥着我,我一时无措,下意识后退一步,依然被他宽厚的手掌托住。
我们之前从来没有这般亲近过。
“真是可笑啊,阿楹,我身为少主,居然需要你来安慰。”
他强颜欢笑,拍着我的后背,好似母亲的安抚,“阿楹,没事的,父亲没了,有我在,我会庇护我的臣僚,你要是难过,不要忍耐,可以靠着我哭一会儿。”
那一刻,我大概是想哭的,我看见他眼里也有的泪花,最后,我们相互拥抱着,最终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接下来的这些日子,几乎是我和裴樾有生以来最艰难的时光。
家主死得突然,少主羽翼未丰,外部有朝廷施压,家族内部反倒先争端,族老吵了起来,险些大打出手。
幸好裴樾名望大,很快就将非议给压了下去,他亲自出面,招揽游说荆州各大家族,荆州世家盘根错节,一脉共生,要是裴家没了,朝廷还会放过和裴家交好的家族吗?
荆州各大世家受裴家庇护多年,权衡利弊之后,很快就知道了该怎么做。
人心齐了,裴樾才开始专心于思考怎么排兵布阵。
荆州驻军十万,皆为裴家培养。
裴家易主,军中人心飘忽。
我第一次陪着裴樾巡视军营,军队涣散,巡视中有个校尉对着我们调笑:“夫人当真生得倾城绝色,君侯在哪里得到这样的美人?不如让美人为我等斟酒,犒劳三军。”
我眉头皱起,他将我当成了裴樾的妾室,尚未发作,裴樾的脸就完全黑了。
下一刻,冰冷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胆敢对军师不敬,拉下去。”
他转身看向我:“军师,如何处置?”
我顺应着他的台子接下去:“官降一级,军法,五十杖。”
校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慌忙求饶,身后武士上前来拉他。
这顿军棍为我在军中立了威,也是当众昭告了,我是他的军师。
他领兵和朝廷对抗,那些日子,我们二人处理军务,几乎每天都是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有时候累了,便在帐中隔着屏风短暂休憩。
比起君臣,更像是亲人。
战事焦灼两年,终于引来了反机。
江南朝廷奢靡享乐,克扣军粮,士兵不堪重负,在一个夜里哗变,割了主帅头颅来投裴氏。
战况立刻扭转,裴樾抓住时机,一路势如破竹,将江陵托付给我,带领轻骑直捣京都建康。
这一年,我已经成了是他最信任的臣僚,荆州大小调度,皆在我的掌控之中。
在他分离后,我却反复失眠数日。
我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直到收到探子密报,各州刺史暗中蓄力,想要浑水摸鱼,横插一脚后,我彻底坐不住了。
我跑死了不下十匹马,终于在裴樾赶到长安之前拦住了他。
我们头一次发生争执。
当夜军帐内的吵闹声震得其余将士无一人敢入内劝阻。
裴樾想要皇帝死,为九泉之下的父母偿命,然而在我看来,只要裴樾动手了,那就彻底坐实了他反贼的名号,得位不正,天下之人皆可群起而攻之,这会让他陷入危险之中。
最好的方法,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将正统握在手中,震慑诸侯。
裴樾却实在不想放皇帝一条生路。
争执持续了一日一夜,裴樾最后愤然离帐,我着急地想要追出去,却被书案绊倒,磕到了桌脚,我抱着膝盖瘫坐在地,痛得无法呼吸。
……
所幸我的努力没有白费,裴樾虽然百般不情愿,终究还是听了我的话,一场轰轰烈烈的谋反成了“清君侧”。
正义之师攻进京都,裴樾杀了当初挑唆皇帝栽赃裴家的常侍、国舅,一杯毒酒赐死了太后,加官进爵,成了“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裴大司马。
而跟随他的旧臣,都得到了提拔,我亦在受封之列。
只不过受封那日,我并没有到场。
或许是长途跋涉,我身体无法承受,病来如山倒,躺在床上起不了身。
六月扬州的雨绵绵密密,总是不见天晴,正如我在床上躺了一日又一日,脑袋昏昏沉沉,鲜少有清醒地时候。
半梦半醒间,我总是能够看到有个朦胧的白色影子,如月光般照落在我的床前。
捧着碗,一口一口,耐心给我喂着药,我本能地吞咽,感觉有一只手抚摸着我的额头,一遍遍呼唤我的名字,用千百种声音说着——
“一定要好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