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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崔胜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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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我而言,seventeen是命运。
命运是洪知秀飞越万里太平洋降落首尔,是文俊辉放弃童星演员来到海的这边重新出发,是李灿拒绝担任下个团的队长坚持成为我们忙内,是…我的第三次出道失败。
2013年3月22日,我记得那是个周五。
上午还晴空万里,午后骤然变了天,阴沉的天空连绵着小雨,我的心情也跟着一起暗了下来,好吧,也不全是天气的原因。
对于娱乐公司的练习生来说,尽管要做时间更长也更辛苦的练习,毕竟不用早起赶地铁,周末还是值得期待的,但其中不包括我。
因为那些怀有同一个梦想身处不同会社各自努力的同学们,学校成为了比压抑的练习室更有活力和希望的存在。
佑翔年初离开了公司,我尽力挽留过,显然,连我自己都无法被说服的“我们就快出道了”没能留住灰心的他。
上周,英云也被父母接走了,这一次,我只是沉默地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
去年还雄赳赳气昂昂风光满面的预备出道组,转眼之间,只剩两个人还留在原地。
职员们的敷衍和怠慢显而易见,狭小的练习室里再没有热闹和喧嚣,激情和迫切渐渐被焦躁和麻木所代替。
汹涌的焦虑几乎要淹没我的口鼻,对于未知的前路,我的茫然不少于任何人。
和道允挤着一把印有pledis logo缺了根伞骨的小伞冒着风雨一路赶回公司,刚踏进练习室还没来得及换下校服就被喊到了三楼会议室开会。
看着长桌对面端坐在椅子上面色严肃的练习生室长、项目组组长和副社长,我隐隐有所预感,垂在桌面下的双手用力紧握着。
我努力放空大脑想专心听他们的发言,可思维不受控制地疯狂发散,一边想着时间最好永远停留着在这一秒不愿面对,一边又希望他们快点宣布最终判决以减缓心脏过速的跳动频率。
“……很遗憾,公司最终决定,终止TEMPEST出道企划……”
巧合的是,最重要的那句话被我敏感又清晰地捕捉到了。
反应过来的那瞬间,头脑过热,四肢发凉,眼睛充血发红,嘴角却诡异地翘了起来。
各种失控感官的影响下,我甚至分不清占大多数的情绪究竟是难过还是解脱。
真的太久了。
11年底After School Boys出道计划搁浅,后来NU'EST成员选拔落选,TEMPEST企划苟延残喘了几个月后也终于正式宣布流产。
原来参演MV不代表什么,登上圣诞舞台表演不代表什么,拍摄杂志同样不代表什么,到底还有什么是确切可靠的呢?
漫长的时间磨去了我仅存的天真,我终于清楚了练习生出道游戏的运行规则。
孩子们是被商人挑剔的原材料,登上流水线的机会需要有识之人的垂青,就算熬过了机械化的、冰冷的、残酷的加工阶段,也并不意味着就具备了被推入市场的资格。
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们检验合格的标准是什么,它和颜值、资历、实力、态度的相关系数没那么大,概念契合度、成员搭配效果、社长的眼缘……这些练习生们无法通过努力去改变的常数项才往往具有一锤定音的重要性。
合格的产品经过宣传和包装后就能成功上市吗?不,不一定。高层的人事变动,资金的周转情况,阶段性目标的更改,上几代商品的更新……对于公司的朝令夕改,大家不得不习以为常。
站在公司的立场上,所有的决策都关系着海量资金的投入与回报,前进的每一步都需要慎之又慎,立项、推进、解散、从头再来都只是必经的常规发展进程。
可是,那些生产过程中正常损耗的废弃品,那些被打击、被否定、被抛弃的孩子们,是感受得到疼痛活生生的人。
被按照公司的理念培养,好不容易打磨成了公司喜欢的形状,轻飘飘的一句“失败的废品”定义了悄然消逝的珍贵青春,而那些伤痛和遗憾将化作阴影终身相伴。
室长和组长带着道允在会议室一角低声交流着,而一只手搭在我右肩的这位也并不陌生。
金延洙——从日本学习回来的年轻副社长,公司新出的男团企划“seventeen”从项目立案到练习直播都是他一手推进的。
入选“seventeen”企划的第一个人是11年就来了公司跳舞很棒的权顺荣,第二个是TEMPEST原来的忙内李知勋。
我跟知勋真的很熟悉,相识两年多,一起去游乐场拍写真,一起拍摄出道预告……
他被调到seventeen企划,是在TEMPEST第一次宣布延迟出道后,那时我虽忐忑,可依旧对出道怀有积极的信心,因为…我以为仅仅是推迟而已。
TEMPEST的定位是NU'EST的兄弟团,预备差不多的出道时间之外,人员构成也很相似,我们十个人几乎都是95年生,除了空降练习几个月就出道的Aron哥,唯一的例外就是知勋。
因此虽没人解释知勋被调走的具体原因,但我猜大概还是因为他的年纪小,无论是性格还是实力,他都尤其稳重可靠,如果顺利从下个团体出道,很有可能担任队长的角色。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恐慌起来了呢?
也许是在去年七月,TEMPEST被推迟了原定的出道时间,NU'EST却发行了迷你专辑;也许是seventeen小绿屋直播做的风生水起,而TEMPEST彻底从大众视线中沉寂;也许是上个月NU'EST发行了迷你二专,我身边的队友一个接一个离开……
看着NU'EST的朋友们在璀璨夺目的舞台上尽情表演,我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羡慕,明明我不比他们差不是吗?为什么我不行呢?
和跑完行程的他们聊天,听他们疲惫地忧心回归成绩离一位还很远时,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直白地戳破了我们之间虚假的和谐。
练习生和出道艺人之间的鸿沟,是我用尽全力也无法填补的,只要我一天没出道,我们的关系就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
我甚至开始羡慕seventeen的孩子们,在他们磅礴朝气的对比下,TEMPEST的暮气显而易见。
我开始气馁了,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胜澈啊,seventeen是不一样的。”
我看着副社长真挚的眼神,想做出点积极的回应,可因情绪起伏过大而一时僵硬的面部肌肉很难听话调动,干涩的嗓子也像被棉花给牢牢堵住了怎么也开不了口。
不一样吗?有什么不一样。出道计划一次又一次延迟和取消,希望和失望反复交错累积,我已经无法再对他们画的大饼抱有信心了。
我像是被冰封在了新川的水里,抬头隐约可以看见蓝天白云的光影,于是我挣扎着撞了上去,一次,两次,三次,永远在失败。
随着体力流失的除了赖以存活的氧气,还有我坚持不懈冲撞厚重冰层的孤勇。
我真的能在能量耗尽前抵达那片只在梦中见过的风景吗?
新川……我想大邱了,我想回家。
大概是我真的很想成为爱豆吧,也可能是不甘心前些年的付出白费,我最终还是听从了公司的安排。
我和道允搬了家,彻底告别了原来的小屋,住进了seventeen预备成员的宿舍里。
我并不抵触合宿,事实上,公司里的练习生大多相熟,在进入单独的预备出道组前,混住是常有的事,珉奎、知勋、灿、韩率都和我一起住过。
可是情绪难免带了点浮躁,过度负载的人数让并不窄小的房间也显得局促,我们的到来显然加重了这种情况。
我和道允拖着行李进门,孩子们一一过来鞠躬问好,除了之前见过的洪知秀,宿舍内还有一张陌生的面孔,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宋一一。
听说他前段时间在公司呆过一周,我忘了那几天我在做什么,但我很确定没有见过他,因为那绝对是让人看过就会印象深刻的漂亮长相。
公司新来练习生不稀奇,我吃惊的是他们之间的亲密程度,没有任何人有排斥他的表现,连稍稍冷漠的都没有。
我终于开始认真审视这个新人,并很快推测出他是外国人,接下来的介绍也验证了这点。
而我做出如此判断是因为——他很不同。
除了令人惊艳的外貌外,他身上最醒目的一定是落落大方的态度,我不确定该怎么形容那种状态,应该说是自在…或者坦然?
这实际上是很罕见的。
在韩国环境中成长的孩子,不管内心的想法怎样都会害怕看起来和大家不一样,至少在表面上会争取融入集体之中。
由于进公司很早又没有真正忙于出道,我接触了很多很多新来的练习生,也经常被指派去地铁站或者车站接新人。
初次接触一个半职业的陌生环境,且必须要努力快速融入“原住民”的圈子,与此同时还要学习和练习大量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这些压力决定了新人至少在刚开始的几个月内是一直处于忐忑和惊惶之中的,性格、年龄、实力、适应性都会影响到具体的时间长短,但过渡期是确定存在的。
至少我见过的所有练习生和艺人都曾经历过,包括我自己,其中有很多人甚至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中。
可他身上没有哪怕一点胆怯,就算鞠躬弯腰也只是出于礼貌,而不是恭敬和服从。
他似乎并不担心其他人怎样看待或者对待他,只是从容地遵照自己的准则行事,完全不恐惧犯错和可能导致的后果。
我和道允搬进了人数最少的那个房间,没有人提出要求,但胜宽自觉地收起被褥重新铺到了客厅的木沙发上。
他皱着眉头看着众人默认平常的这一举动沉思,我以为他会提出质疑的,但他最终只是安静地上前帮忙。
很显然他不适应某些潜在的默契,他无意掩饰这一点,可也没有突兀地挑战规则。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只偶尔在宿舍里看见过他的身影,我因为他的早出晚归疑惑地问过副社长,延洙哥却只是故作神秘地微笑。
“那是个很特别的孩子,千万要跟他好好相处啊。”
我不是小孩子了,身处的环境也不允许我再天真无知,瞬息之间,我懂得了台词里未曾言明的深意。
在我加入之前,seventeen已经拍过一次公式照了,我虽然第二天就能参与进小绿屋的拍摄,但同步进度和适应新团队都需要花费很多功夫。
所以无论他是龙也好是凤也好,只要不跳出来找茬当刺头,我也没太多精力投入在他身上。
这个基础条件优越的“关系户”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好接触一些,除了气质上惹眼的不同,他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体贴。
他不是每天都和我们住一起,听俊辉说他外公外婆住在汉南洞,所以每周总有两天会回家。
可只要他睡在宿舍,第二天起床后大家总能发现厨房里温着的早餐。
有人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比如圆佑和净汉;也有人一定要路上买早餐吃但老是因此迟到,比如珉奎和胜宽。
后来所有人都习惯了接受田螺先生的早餐投喂,几乎全部是便于携带路上吃的中国餐点——虾饺小笼包之类的,如果时间充裕的话,电饭煲里的粥和锅里的汤都会被喝得一滴不剩。
他只在每天下午去公司练习,不仅我们上学的日子,连周末也是如此。
按理说这样的时间分配会让人觉得他对练习不够用心,但他初次月度考核的成绩就狠狠甩了所有人一耳光。
那是我认识他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直面他温和表象下的锋芒。
他是一个非常宽容大度的人,几乎不怎么生气也从不对人发脾气,总是能够平和地接受他人的缺点和过错。
并且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如此表现不是因为怯懦或虚伪,而是他发自内心的强大和包容。
我们十四个人一起度过了完整的青少年时期,不止身体在不断生长变化,思想观念也受到了彼此的影响持续纠正完善着。
当我认识了更多的人,读了更厚的书,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在更复杂残酷的处境中挣扎过后,我几乎重塑了过去的人生观。
包括看待世界的角度,思考问题的方式,为人处世的态度,新的生活方式和人生目标等等。
而成长过后的我再回首去重新认知那时的故事,已经能够很客观地理解前因后果了。
至今为止,我都将成员们纳入保护圈努力照拂着,不只是因为身为队长的责任与担当,也是出于成熟后反而难以正式言表的歉疚。
2013年5月,我们知道了他是谁。
可能是因为他从不参与小绿屋录制,很多练习时间和节奏对不在一起,我一直没有什么会和他一起出道的实感。
和亢奋乐观的孩子们不同,知晓他的详细信息和背景后,我加深了对此的消极看法。
代入自己,我绝不可能愿意功成名就后重熬见不到光的练习生生活,我想不出他会坚持到最后的理由。
他经常出国演出活动,最长的一次离开韩国了三个月,可他一直坚持着,比很多人都久得多。
他常常前两天还在外媒镜头前光彩夺目,后两天就出现在狭小宿舍客厅里的地铺。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我完全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2014年2月13日,我从首尔艺高毕业了。
去年就决定好了不参加高考,因此毕业后我成为了完全的自由人,再也不用早起上学,时间也宽裕了很多。
听上去负担变轻了,但实际恰恰相反,公司的情况愈加复杂,不要说出道了,连小绿屋也停止了拍摄。
我像是一个不断被加热着的高压锅,体内压强极速升高,只有排气和爆炸两种可能。
结果很快揭晓——我爆炸了。
2014年6月,公司提起了破产清算申请,道允离开了公司。
我和道允第一次爆发了激烈得像世界大战一般的争吵,我们以往每一个企划都同进同退,一起念书,一起毕业,我很难接受他的离开。
再加上危在旦夕的公司处境下对未来前景的担忧,我狠狠地消沉了一段时间。
当时的我不会预料到,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别。
在那之后,珉奎给他发过好几次信息,他从未回复过,甚至果断换了电话号码。
我们失联了,2014年6月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同样在6月,宋一一结束了他小提琴家生涯的最后一场演奏会,再次选择留了下来。
我仍然不认为这个决定明智,但不得不承认,我很大程度上被安抚到了,既然他那般的人都愿意留下,那么,seventeen一定会出道的吧。
然而几天后的一次房间夜谈中,净汉突然提到他可能会退出,猝不及防之余,我其实不太相信,这并不难理解。
从13年3月到14年6月,他虽断断续续离开过很多次,但在韩国的时间最少也有八个月。
他明明可以在之前任意一个时间点退出,为什么要等到新闻报道过他不会再以小提琴家身份活动之后呢?
斩断一条康庄大道,再放弃虽不明朗却耗时了八个月的另一条路,这是说不通的。
正交谈间,宿舍大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传来,就算尽可能放轻,落锁声在静谧的深夜里也清晰可闻。
一时间,各种分析和讨论声戛然而止,空气霎时沉默下来,黑暗遮挡了我们彼此的神色,却盖不住呼吸节奏的起伏。
我摸出床边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谁会在这个时候出门,又要去往哪里呢?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我到底还是掀开被子下床打开了房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一个人正安静地站在那里背身看着窗外。
他像是被我的开门声或脚步声惊醒回望过来,月光照映着他大半个身子,我借此看清了他的面庞。
视线转向中央的客厅——沙发上垂着一条腿打着轻鼾睡得正香的胜宽,地上并排着两张只余留被褥的床铺。
其中一人活生生站在我眼前,消失的人是谁显而易见。
我在单元门口的阶梯下顿足,旁观他从对面道路的开头慢吞吞地走向结尾,再从末尾重新一步步走回原处,如此循环往复着,一遍又一遍。
初夏的夜晚温度正好,不远处布帐马车里鱼饼汤的香气和依稀的笑声随着凉爽的风一起传来,可他依旧形单影只,好像人世间所有的热闹和欢喜都与他无关。
沿街路灯的光束从他头顶打下,我看不清他低着头被藏起来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脚下的影子由长到短,再由短到长……
我忽然有种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我也确实那么做了——2014年6月27日凌晨三点半,我捂着脸蹲坐在宿舍楼底的台阶上泣不成声。
堆积了几个月的压力和委屈如泄洪般猛然爆发,我甚至不知道我在为什么而哭,好友的离去?渺茫的前途?还是那道伶仃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在了我的身前,遮住了前方的光也遮住了零星路人的好奇视线。
我接过他递来的纸巾,仰头望着他因为逆光而模糊的脸:“你不会离开的,对吗?”
我们的性格和脾气差别很大,也几乎没什么共同的爱好,他是被动型社交选手,而我也从未主动和他深入交流过。
我和他的关系只能说不陌生,但远远称不上亲密,理智上知道这个问题很冒犯,可还是一直倔强地盯着他。
我想要得到期望的回答,这个答案似乎不止会代表他的去留,还象征着更多的意义,比如成功出道的可能性之类的。
终于,我听到了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一只手搭在我的头上轻轻揉了揉,那是我们第一次身体接触。
除了过分红肿的眼睛被孩子们大肆嘲笑了一番,我的生活好像真的变得顺遂起来。
公司找到了新的投资人注资,新一季小绿屋再次录制播出,我和啵农合作了新曲发行,线下公演也重新开始了筹备。
开年之后,我又一次被叫去了会议室,不过,这次只有我一个人。
他们询问我对于担任seventeen队长角色的看法,由于TEMPEST预备出道时我就是队长的原因,我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惊讶。
各个会社选择队长的标准基本上是看年龄和资历,谁的年龄最大,谁来公司最久,谁就最有可能成为队长。
一方面韩国社会背景下,年龄大资历深的人更容易管住下面的成员,对公司也更有感情,更利于成为团队和公司之间的桥梁。
另一方面,队长无疑是团队发展初期大众认知度最高的人之一,无论是发言时长还是曝光机会都会更多,也能算作公司对老臣的一种安抚和激励。
“当了队长之后,seventeen和你就是命运共同体,成员犯错就是你犯错,你的资源就是成员的机会,只有团队成功你才能算成功……”
我并不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性格也完全算不上耐心或体贴,对于人气同样有着强烈的野心和渴望。
可尽管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很多很多念头,最终留下的画面却是孩子们争相喊“胜澈哥”时的笑脸。
我不确定未来是否能成为像Eric前辈、利特前辈、GD前辈那样优秀的队长,可是……
“胜澈啊,队长要有的担当和牺牲,你做好这样的觉悟了吗?”
“内。”我会做好的。
从今往后,seventeen在前,姓名在后,我是seventeen的队长——崔胜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