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VT]Memory》那雾西卡

29、落日

　　去韩国之前的洪知秀怎么也想不到，他能在首尔交到一个同乡朋友，而且现在要在洛杉矶再次见面了。

　　宋一一离开后没几天，他也飞离了首尔，告别之时公司里无论是职员还是练习生都不认为他会回去，他也没能做出任何承诺。

　　小孩子总会有这样那样五彩斑斓的梦想，他小时候也曾幻想过或许有一天能成为舞台上耀眼夺目的大明星，可他从来都分得清梦想和现实的边界。

　　他很喜欢唱歌，也经常背着吉他上学，但他清楚自己没有太多音乐上的天赋，于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功课上，幸运的是，他很擅长念书，如果按部就班的升学，UCLA对他来说也并不困难。

　　接到来自韩国的邀约后，他隐隐意识到，这或许是离那个被他束之高阁的幼年梦想最近的一次机会，好像只要伸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一个月的韩国之旅打破了他幻想中朦胧美好的滤镜，简陋的环境、辛苦的训练、严格的考核、激烈的竞争……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回来后的这几天他去了学校，他发现平日里很喜欢听的课好像不再那么具有吸引力了。

　　不管老师在前面讲文学作品分析还是企业商业道德，他总是会走神想起一万公里外的那片土地，那间小小的练习室。

　　时隔一个月回家，他改变了很多。

　　以前他最喜欢吃炸物和甜食，每天跑小卖部买美国人喜欢的垃圾食品，现在不自觉的开始吃得更健康。

　　以前他超级喜欢睡觉，有时会翘掉太早的课程，而现在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把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上午去听音乐课，吃过午饭就在房间里练吉他。

　　他默默清理了Facebook上以前发的动态，向领事馆申请了停留时间更久的签证，也开始和同学朋友进行告别，至于宋一一……

　　“Joshua！”熟悉的清冽声线传来，他抬眼看去，是正向他大幅挥手笑得灿烂的宋一一。

　　眼前身穿卫衣卫裤的街头少年和初见时清爽纯真的形象渐渐重合，洪知秀方才意识到，这里不再是陌生的首尔，而是他们共同的家乡洛杉矶。

　　认真说起来，他们俩实际接触的时间没几天，但或许是天生磁场相合，二人初初相识就相处得自然又默契，太过合得来的结果就是好感度飞速上涨，时隔一周再次见面也完全没有任何生疏。

　　“我在附近逛了好久，终于找到了这家店，上面写着‘包子’对吗？”

　　“对的。”宋一一是跟着他发的地址找过来的，虽然这家店不是之前常吃的那家，但招牌上确实有写“包子”没错。

　　洪知秀在用中文点单时显得游刃有余：“我要一份沙茶牛肉炒饭和一份包子。”

　　迎着宋一一吃惊的目光，他开朗地解释：“我们家有学习汉语的传统，我认识一点汉字，也会讲几句中文，不过讲的不太好。”

　　“已经说得很好了，认识菜单上这么多字！”

　　“只是很少一点啦，”被夸奖之后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们高中离唐人街很近，我还有一个台湾同学，所以经常吃中餐的。”

　　洪知秀不是很喜欢倾诉或者积极表达意见的性格，和朋友相处的时候更多担任倾听者的角色，但每次和真诚buff加满的宋一一在一起时，他的谈话欲和分享欲总是格外浓厚。

　　“哦，这次的包子和前几次吃的味道都不一样呢。”

　　宋一一仔细研究了下菜单介绍才回答他：“这是无锡小笼包，比其他的包子要更甜一些，因为中国太大了，就算是同一种食物不同地区做的时候也都会进行一些本土化改良。”

　　“味道很不错，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那天早上你做的包子。”洪知秀挑起一个小笼包蘸了蘸旁边配的姜醋，一脸认真地补充强调：“你煎过的要香多了。”

　　宋一一与有荣焉：“当然啦，那可是我外婆亲手包的，不过香气应该是油炸过的功劳吧……”

　　和谐愉快的早午餐后，两人慢悠悠地闲逛起周边小店，他们发现了彼此间第一个差异很大的不同点——购物习惯。

　　洪知秀面对商品的态度谨慎又挑剔，只有非常想要拥有或者确实是生活必需品才会购买，而宋一一则属于遇到感兴趣的就会积极尝试的类型。

　　路过一家泰式甜品店时，他被漂亮的彩色点心所吸引挑选了满满一大盒，结果因为甜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接受能力，绝大部分都被身旁的冤种朋友帮着解决掉了。

　　“虽然我很爱吃甜点，可甜到这个程度只有蚂蚁才会喜欢吧！”洪知秀一次性灌了一整瓶水解腻，他觉得最起码一个月之内，自己不会对甜食抱有任何兴趣了。

　　宋一一小声念叨当时的想法：“我看那个斑斓糕绿油油的，还以为是类似抹茶的口味嘛，谁知道看上去那么健康，吃起来……”

　　迎着洪知秀幽幽的目光，他讪讪地消了声，把自己手里的水也递了过去。

　　以前要是碰到这种情况，为了不浪费食物，就算味道真的难以忍受，他也还是会强迫自己全部吃掉。

　　多久没有过类似的体验了呢？和同伴一起逛街，一起分享有趣的小吃，就算只是随便聊点什么，心里也像升起了太阳一样和煦，连脸上的笑容都不自觉生动起来。

　　这只是一场心血来潮的约会，除了之前说好的在圣盖博吃包子以外，他们事先没有做其他任何规划。

　　逛完街，二人商量后决定去圣莫尼卡海滩走走，今天天气很棒，大概率可以看到绚丽的晚霞。

　　洪知秀并没有对宋一一带司机出门感到惊讶，个人气质说起来很玄妙，但确实存在着穿运动套装也满身贵气的人。

　　从圣加布里埃尔到圣莫尼卡刚好要路过给他发过邮件的香水店，礼貌征求过洪知秀意见后，他们一起下了车。

　　“你真的很喜欢香水呢，不过闻到好闻的味道时心情确实会变好。”

　　洪知秀初次见面就发现了这个事实，不只是他周身有香味，帽子、围巾、羽绒服……只要被他经手过的物品都是香香的。

　　“是的，我很喜欢，”宋一一对向他问好的工作人员轻轻点头示意，先带着洪知秀逛起了店内的布置，“这家店可以自己调制香水和香薰蜡烛，还有很厉害的调香师会帮忙改良加工，原料也都是每年格拉斯最好的那一批。”

　　“好神奇，明明可以感受到有很多很多不同的香味交杂在一起，但是一点也不突兀反而很融洽，精神好像都跟着放松下来了。”

　　宋一一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干脆拉着他往调香室走：“好奇就做做看吧，可以先从花香入手，试着调一些能够舒缓神经、安抚情绪的味道。”

　　“诶，现在吗？”被牵着向前的洪知秀还没反应过来，不是说是来取成品香水的吗？

　　“当然啦，薰衣草可以镇定安神缓解焦虑，橙花可以消解疲劳促进睡眠，迷迭香可以提高注意力……每个人对不同花香的感受不一样，自然而然就会知道自己更喜欢什么的。”

　　他在各种醇类、酮类、醛类、脂类的香基中迷昏了头，不太好闻的原料在调制过程中逐渐突显了香气。

　　刚开始做的时候还觉得不同香味间应该没有太大区别，但人的嗅觉似乎确实是有偏好的，他发现自己明显更喜欢玫瑰的香气，只要闻到就会感觉很愉悦。

　　对着灯光晃了晃手里的避光玻璃瓶，他没忍住再次凑近方才亲手调制出的成品：“人类的嗅觉真的很有魔力呢。”

　　宋一一正在调一支芒果香，他捏着滴管小心地滴入两滴雪松香精，一边在身前的架子上找苹果花，一边深以为然地应和他：“完全有魔力。”

　　洪知秀疑惑地看过去，刚刚他是在感慨原来自己的嗅觉也会做出选择，但直觉告诉他宋一一想表达不是同样的意思。

　　宋一一停下手里的动作，沉思两秒后举了个例子：“你有讨厌的蔬菜吗？第一次吃就很讨厌的那种。”

　　“茄子，超级讨厌。”

　　“我也很讨厌茄子，”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那就是它了。”

　　“如果有人给了你一根茄子，你会先在大脑里辨认‘这是茄子’，然后回忆之前吃过茄子的场合和具体味道，最后再产生厌恶的情绪。”

　　“但如果你被蒙住眼睛，再在鼻尖前方放一盘炒茄子，只要闻到那种独特的气味就会瞬间产生厌恶。”

　　“嗅觉是非常精细敏锐的感官，气味可以更容易地被人深刻记住，比视觉和听觉的记忆都要持久得多。”

　　“更重要的是，它不仅能唤醒回忆，也能够创造回忆。”

　　宋一一朝他走近两步，戴着手套的双手像是手术前的外科医生一样举在两侧，只将鼻子凑到他手上的香水瓶前深嗅了一口气。

　　本就比洪知秀更高一些，微微低头的动作又进一步拉近了距离，抬举着的双手也像是在虚虚地环抱着他。

　　温热的吐息掠过手指间的缝隙，洪知秀轻轻蜷起垫在玻璃瓶下的小拇指，不自在地挪了挪下巴。

　　方寸之间，他把视线投向那双因为专注而更显幽深的眼睛，浓密卷翘的睫毛逆着灯光微微颤动，卧蚕上微漾着摄魂的暗影。

　　“玫瑰、乌木、红酒、巧克力、胡椒、肉桂……”宋一一完整地体验完这道香气才做出评价，“好暖和的味道！”

　　“你看，这香气这样特别，哪怕是很多年后再次闻到这个味道，也会立马想起此时此刻的不是吗？”

　　洪知秀被他的突然抬眼惊到，那双眸子像是雾夜星光下的深邃湖水，闪着粼粼又朦胧的光，他短暂失神了几秒才点点头表示认同。

　　向后退开几步，他把手里的香水瓶放在了一旁的桌上，抓紧揉了揉两颊醒神，这红酒和胡椒的后劲好像太大了点，晕乎乎中夹杂着辛涩，有些过头了。

　　“用不同的香味保存特定的记忆，所以你才那么喜欢香水？”

　　“是啊，人类的鼻子可以辩识一万种不同的气味呢，”宋一一笑着继续调香，声音更积极了些，“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一道香气而回忆起了过去的经历和情感，不是很幸福吗？”

　　洪知秀好奇：“那迄今为止，你记忆最深刻的味道是什么？”

　　他猜测有可能是味道很冲的食物，比如鲱鱼罐头和榴莲，也可能是浓郁的花香，比如洋甘菊和茉莉，还可能……

　　“Remains.”宋一一回答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

　　洪知秀不明白他说的“remains”的具体指代，可看着眼前人眨眼间就变得苍白的脸色什么也没问。

　　离开店铺的时候，除了今天亲手做的两瓶香水，他们还带走了宋一一之前定制的大礼包。

　　“一大包全部都是香水吗？”

　　“怎么会，”宋一一失笑，“还有很多香薰蜡烛和睡眠、驱蚊喷雾之类的加工产品。”

　　确认他情绪好多了，洪知秀才放心下来。

　　他们迎着圣莫尼卡的海风散步在66号公路上，对着旁边彩墙上的涂鸦壁画赏析得有模有样——如果没有被站在他们身后的艺术家本人否认的话。

　　被拉着聊了很久的街头绘画艺术，两人好不容易才解脱出来，他们站在道路中央相视良久，觉得无语又好笑，笑声好像会传染一样，此起彼伏总是停不下来。

　　接近日落的时间，吃着从旁边小店买来的塔可，靠在码头栏杆旁提前等待。

　　“这个莎莎酱好咸啊。”

　　洪知秀被他满脸嫌弃的表情逗笑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对食物这么挑剔，在韩国吃白米饭配炸虾片也没抱怨啊。”

　　“标准是会跟着环境变化随时更改的嘛，没有选择余地的话当然不能太挑剔。”话是这么说着，宋一一还是老老实实吃完了手里的塔可，只是多喝了一点点水而已。

　　太阳渐渐下沉，暖金色的余晖和蓝天相汇，周边的所有人和物都被撒上了一层金光。

　　宋一一正专注地欣赏太阳坠入海平面的过程，突然听到了身旁人的一句感慨：“时间是没办法按暂停键的，对吧？”

　　看着霞光慢慢沉入太平洋，洪知秀长出了一口气。

　　他舍不得洛杉矶。

　　他不想和妈妈分开，不想和朋友们分开，不想中断学业，不想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家。

　　可时间不停向前滚动，他却不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存在，机会转瞬即逝，容不得他迟疑。

　　韩国的那些孩子们比他练习时间长得多，在进度上已经领先他好大一截，如果想要追上大家，只能做出取舍。

　　他知道，这会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或许也赢不来多少，赌输了就直接全盘皆输。

　　但至少当下，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