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VT]Memory》那雾西卡

28、宽容

　　宋一一从机场出来找到接他的车，靠近一些才发现车上坐着的不是司机和保镖，而是笑着朝他招手的Alex和Kelly。

　　他惊讶地上前拥抱：“今天怎么有空一起过来？”

　　一家三口平时各自有各自的事业，两两之间碰面还算容易，三人齐聚就比较困难了。

　　“本来是没机会见面的，Alex下午要飞巴黎，我晚上要飞斯里兰卡，可你不是提前一天回来了吗？”

　　Kelly接过他臂弯上厚重的外套，拿出手帕帮着擦了擦额角的汗，“怎么样，旅程还顺利吗？”

　　宋一一下意识地点头，犹豫几息，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前的父母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他信赖的家人，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迈出去……

　　“不算太愉快。”

　　Alex和Kelly吃惊地对视一眼又转头看他，他们显然没料到他会给出“一切都很好”以外的回答。

　　“改变行程的决定很突然，我只买到了从拉瓜迪亚机场起飞的票。”

　　拉瓜迪亚机场是离曼哈顿最近的机场，但此前他从未乘坐过在此起飞或者降落的航班，不仅因为这个已有七十年历史的机场破旧老化且大部分飞国内航线，更重要的是出于安全考虑。

　　作为城中机场，拉瓜迪亚机场靠近建筑物和地面公路，众多摩天大楼和繁忙的机场系统对飞行员来说是很大的挑战，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他会尽可能规避人身风险。

　　原先他预订的是从纽瓦克机场起飞将于15号晚抵达洛杉矶的航班，经过休整刚好能赶上16号晚上的演出。

　　要寄的乐器设备等大件已经被运输公司上门包装带走，学校的课程也已安排妥当，接到洪知秀的来电后，他就干脆改了航班提前回洛杉矶。

　　“早上机场周围堵了好几公里，我在中央公园大道就下车步行了，纽约前两天下了大雪，将化未化的地面满是泥泞，幸好没有带太多随身行李……”

　　如此简单寻常的抱怨而已，可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这并不容易。

　　Kelly捏紧背在身后的双手努力克制情绪，可就算掌心的皮肤被她掐出了深深的指甲印，眼前的视线仍只在瞬息之间就变得模糊。

　　和Alex相遇的时候，她在加州艺术学院念珠宝金工艺术，俊男靓女、家境相当、志趣相投，最好的年纪碰到了最好的人，相爱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毕业后她创办了个人珠宝设计品牌，稀有珍贵的宝石、别具一格的设计再加上中国特色的传统工艺，很快就在高级珠宝定制领域打响了名气。

　　23岁的她事业才刚刚起步，全然没有做母亲的心理准备，可既然缘分到了她也欣然接受，那时的他们并不觉得养一个小孩会有多困难。

　　宋一一出生后，她收购了两个小有名气做相同细分领域的工作室，公司规模日渐扩大，为了保证最优质特别的原料，她几乎都是亲自去全球各处宝石产地选购。

　　而Alex随着父亲的突然离世，不得不匆忙上手承担起公司上下几千名员工的生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百分之七十的时间都在亚洲开拓市场，剩下的时候要么在纽约，要么在其他国家出差。

　　他们为他配备了完善的安保和照料团队，联系了国内知名的钢琴家帮他启蒙，闲暇时通过录像了解他的成长历程。

　　尽管知道对他有所亏欠，年轻的父母乐观地认为日后一定来得及弥补，可事情总是很难朝事先预期的方向去发展。

　　他们眼看着他从天真烂漫到沉默寡言，逐渐好转又重坠深渊。

　　有些人需要亲朋好友的陪伴和安慰慢慢走出来，有些人抗拒他人的接近只愿意依靠自己，宋一一就属于后者。

　　所幸他从未放弃过自救，逼迫自己走出去接触人群，去发现和培养爱好，去运动，去探索世界的美好，努力让自己找到乐趣爱上生活。

　　他独自成长得如此坚强，他们又怎么忍心因他费尽全力才展现出来的乐观而感到难过呢？

　　此时此刻，Kelly恍惚间看见，他内心那座由痛苦和忧郁累积而成的大山前的浓雾好似变浅了一些。

　　也许终有一天，也许……

　　紧握的拳头被从旁边伸过来的大手轻轻拨平揉捏安抚，她微微后撤身体借着椅背的遮挡调整呼吸。

　　“没有摔跤受伤就好，天没亮赶路还是太危险了。”Alex透过中央后视镜和他对视，眉目疏朗笑得温柔，“下次要是再订不到票，不管是给我秘书打电话还是包机走，总有比一个人挤经济舱更安全舒适的选择。”

　　宋一一笑着点头应下。

　　书上说，亲密的感情关系需要互相麻烦，适当寻求帮助有利于彼此间获取价值感和归属感，更何况，安排航班压根也称不上麻烦。

　　如果为当今世界最具知名度的投资银行进行排名，无论从哪个维度来考察，他们家经营的RS总会排在前列。

　　RS诞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众多十九世纪就创办的竞争对手的挤压下，成立于洛杉矶的它发展初期困难重重，幸运的是，它把握住了能抓住的每一个机会。

　　从美国西海岸市场入手，RS为地方政府和城市发行地方债券、增加大型股票交易、帮助客户反恶意收购、开设资本投资业务……

　　作为罕见的亚裔出身的投行老板，无论是Alex的父亲还是他本人都极为重视亚洲市场。

　　RS于1976年在香港设亚太地区总部，改革开放后第一时间进入中国内地市场，在北京、上海都设立了办事处。

　　它是最早在中国开设办事处的美资银行，也是第一批获得证券交易许可和QFII资格的外资机构，为中国政府和大型企业提供全方位金融服务，帮助他们进入国际资本市场交易。

　　投资银行开展的业务大多相似，RS除了常规的投行业务及证券服务之外，在商业投资和资产管理方面耕耘更深，近几年来成为了金融市场新贵，在众多豪门金融机构之中脱颖而出。

　　而它之所以能成为现如今管理资产数额最庞大的投行，被成千上万的大型企业和高净值客户信赖做资产管理和财富管理业务，每年都能收到巨额的比证券交易费用稳定得多的管理费用，不得不归功于前几年席卷全球金融市场的次贷危机。

　　1990年，RS开始做资本投资业务，最初的资金全部来源于家族自有资产以及公司旗下的合作投资基金，除了美国国内的产业，RS还积极投资亚洲市场，尤其是刚刚开始发展的中国内地市场。

　　时间进入21世纪，美国住房市场持续繁荣，几乎所有金融机构都在向次级信用贷款人疯狂放贷，利用杠杆和CDS不断翻炒加速崩盘进程。

　　2007年开始，从抵押贷款投资公司到各国大型银行，无数金融机构接连宣布巨额亏损申请破产保护，欧美股市全线暴跌，金属原油期货和现货黄金价格大幅跳水，世界各地央行注入巨额资金救市。

　　雷曼兄弟、贝尔斯登、美林等金融领域的庞然大物相继倒下，基金债券持有者资产损失严重，美国几十万消费者申请破产。

　　而完全没有涉及次级抵押贷款业务的RS，在市场最火热、同行们日进斗金之时，正专注于中国市场的证券业务和资产管理。

　　RS参与了抵御风暴的救市活动，它接手了数个同行机构的拆分业务及相关债权，收购了破产的贝尔斯登，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跟风大批量裁员。

　　小数额的次贷相关损失，稳定的交易佣金及咨询费用，谨慎又不失前瞻性的投资回报……

　　通过它发布的季度报告，人们惊讶地发现，在花旗、美林、瑞信、摩根大通连续几个季度大幅亏损时，这家平时不显山露水鲜少营销的投行居然悄悄盈利了。

　　和其他行业一样，投行同样存在着一夜成名的可能，就像次贷风暴下的RS，它保护了客户的财富，这就是它值得关注和信赖的理由。

　　在次贷危机的影响下，美元持续贬值、人民币升值预期不变，国际资本加速流向中国寻找避风港，而在这片沃土之上，RS已经提前占据了最好的地盘。

　　Alex接手公司后，作为半个中国女婿，他对中国市场的重视程度只增不减，除了最基础的投行业务，也购买了很多新创公司的早期股权。

　　最近因微信业务股价再次迎来上涨的腾讯控股就是其中之一，身为其最大股东的RS公司股价跟着一路走高。由于RS本身股权清晰、管理结构分明、其他各项业务也在蓬勃发展，折价很小。

　　这笔投资之所以能一定程度上大幅影响到RS股价，不仅仅在于低投入换来超高回报，更重要的是这些股份是公司自有资金持仓而不是旗下运营的基金持仓。

　　除了RS相关资产外，Alex还参与监管着继承自长辈的钢铁产业，再加上家族信托基金，以他的财力完全可以安排专机跟着宋一一跑行程，聘请团队全程同步照顾和保护，然而他从未动过这样做的念头。

　　某种程度上来讲，这对夫妻完全尊重宋一一的本人意愿，从不因他年纪小而随意忽视或者敷衍糊弄。

　　他成长过程中几乎所有重要决定都来自于他本人：去日本定居、搬出家独居、做棒球选手、读音乐学院、以拉琴为职业……

　　做到真正的尊重从来都是很困难的，尤其是高位者对低位者，强势方对弱势方，长辈对晚辈，但他们做到了。

　　不强迫他按照别人意志去生活，不对他的未来规划指手画脚，把他当作平等的自然人对待，唯一不能让步的，是他的身体健康和人身安全。

　　除了定期的常规体检和复查，心理健康也是他们关注的重点，对于他的行程安排和日常动态，自有秘书关注整理汇报给他们听。

　　类似的，宋一一也不会去深究Alex是怎么样知道他今天早上“天黑出行”、“没有摔跤”、“坐经济舱”的，有些默契，大家彼此之间心照不宣。

　　“最近睡得好吗？”

　　“很好哦，吃了很多好吃的，休息的也好，还认识了新的朋友，真的过得很开心！”

　　“是在韩国认识的朋友吗？”

　　“没错，是一群善良单纯又很有活力的朋友们。我…我准备去韩国了，不是短期旅游的那种，有可能，会影响到我未来的职业选择。”

　　Kelly伸手在他头上轻抚两下，虽然隔着羊绒毛线帽没有直接触碰到他的头皮，可指腹却恍惚间感受到了那条蜿蜒的疤痕，和她心中的伤疤别无二样。

　　几乎每次见面，宋一一都会悄无声息地长大很多，转眼之间，他已经成长为可以勇敢决定自己人生走向的大人了。

　　“我听Daniel说过了，去那边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累，有空的话多去陪陪外公外婆……”

　　从来都是这样，从来只会得到他们的支持和鼓励，宋一一眨眨眼，努力逼回即将夺眶而出的湿润。

　　“我是不是有些太任性了？好像总是在轻易地放弃。”极其罕见的，他向父母坦露了脆弱和挣扎。

　　“我们之所以支持你的决定，是因为你值得被信任。”

　　“我有说过吗？我很为你骄傲，不是因为你过往取得的成就，当然，那些都是你应得的回报。”

　　“作为了解你一路走来经历的旁观者，你的独立、你的坚韧值得被尊重。”

　　“作为你的母亲，我只想感谢你，感谢你的善良和宽容，感谢你的坚持和勇敢，感谢你选择了积极面对生活。”

　　“我们都知道，你决定去韩国不是为了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相反的，你需要抛弃已有的荣誉去探索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

　　“我感到高兴的是，你开始尝试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意识到了自己想要的并且勇于去争取。”

　　“Vincent，健康，然后快乐，这就是我们对你的全部期许。”

　　一时间，车里的氛围满是温情脉脉。

　　Alex看看后视镜很想加入进来，但又找不到可以接话的岔口，他轻咳两声努力寻找话题，“我早上研究了下DG新上线的‘贝九’。”

　　“哦，已经可以下载了吗？使用下来感觉怎么样？”宋一一有些吃惊，前两天刚刚录过宣传视频，没想到上线的这么快。

　　“产品设计很出色，大概率成绩会不错。”

　　说到DG，Kelly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环球音乐：“听说软银要收购UMG了？现在全球音乐录制收入都不太行了吧。”

　　“软银给的估值低了，85亿美刀买不到的。环球音乐最有价值的是它的音乐曲库和版权，音乐流媒体发展正在高速增长期，比起音乐录制，授权给互联网音乐平台的‘互联网信息传播权’才是最大的收入来源。”

　　“我刚好要去巴黎，过几天忙完了可以约Bolloré家族聊聊看。Vivendi想要要约收购需要现金流，如果只是收购小份额的股权附加看涨期权翻倍条款，等环球音乐拆分上市后再通过要约收购增持股份……”

　　宋一一浅浅听了几句他们谈论的话题就走了神，比起钱滚钱钱生钱的资本游戏，他还是更喜欢艺术和体育。

　　意识到聊天方向渐渐走偏，Alex和Kelly讪讪地停止了话头，试图重新把话题中心拉回到他身上。

　　“最近有对什么感兴趣吗？或者是其他任何想分享的事情？”

　　宋一一想了想近来日常休息时做的活动：“有空闲就自己买食材做饭吃，感觉厨艺进步了很多！还有……啊！最近在看一部网剧《纸牌屋》。”

　　“《纸牌屋》？突然对政治感兴趣了吗？”

　　“一点也不，只是当作有意思的故事在看，一次性可以看到大结局，还挺方便的。”

　　Kelly若有所思：“《纸牌屋》的反响确实很不错。”

　　《纸牌屋》是Netflix新出的自制网剧，上线当天放出了全部十三集，上映一个月以来成绩相当出色，新用户增加的很快。

　　Alex向来看好流媒体的发展，认为流媒体是能够改变行业规则的，其带来的相关增长至少能持续十几年，RS在2009年参与了Spotify的B轮融资，之后也参投了Netflix。

　　“还不够，Netflix目前仍旧严重缺乏内容，就算获取了新用户，留存率也不行。最大的问题还是营收手段不足，版权费太贵，获取内容的成本太高，去年投入了两个亿，之后只会逐年增加。”

　　Kelly认同地点点头：“那也得加大投入去做才行，如果等迪士尼、华纳做了自己的流媒体平台，而Netflix自制内容还没跟上的话，就很危险了。”

　　“起码现在大公司没有下场，Netflix还有先发优势，花几年时间用心积累，铺设更多国家做本土化内容，等飞轮效应起来就好了。”

　　“他们dvd租赁业务早该关了，要转型就应该转彻底，把全部资源都投入到IP开发上。”

　　“虽然dvd相关利润在负增长，但固定用户群太大，转化之前关掉不划算……”

　　宋一一习以为常地无视了耳边的争论，默默把视线投向了车窗外，城市街景快速从他眼前掠过，他只是轻轻眨了眨眼，随意地模拟快门动作捕捉灵感。

　　小时候他曾经有过好奇，明明家里什么都不缺，为什么他们还要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在工作上呢？

　　随着年纪渐长、阅历渐丰，自己也开始接触工作，他明白了什么是追求，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权衡，什么是取舍。

　　他的心理医生每每开导他要“宽以待己”，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不要去追求面面俱到、十全十美。

　　而当他开始尝试对自己宽容的时候，自然而然也就放低了对他人的期待。

　　现如今，他可以很坦然地表扬自己做得还不错，同时他也知道，他的身边始终围绕着最真挚的爱意，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