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涸肆

8、年节 褚瑶将陆郭

　　褚瑶将陆郭二人分别送到了家，才和褚媛褚颖一道回了国公府。

　　刚进门便有侍女来禀道：“大娘子，三皇子来了，夫人请您去老夫人处见见客。”

　　闻言褚媛与褚瑶二人对视一眼，褚颖乖觉，借口疲累先告辞回房了。

　　褚瑶心里只觉得自己这个三表哥到底也是难缠，大姐是明明白白的不想嫁给他，家里为了躲这门婚事，借口舍不得女儿要留大姐到十八，这意思其实也表露的清楚，偏偏她这表哥还不肯死心，有机会便要来公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情深，褚瑶却是一清二楚，她这表哥怕是看上了她大伯的兵权，想借势呢！

　　褚瑶拉着褚媛的手道：“大姐，我随你一道去，我倒要看看他又耍什么花样！”

　　两姐妹刚到延福院门口，就听得里头男子的笑声，似是在兴致勃勃地讲什么。

　　丫鬟打了帘子让两人进去，一进门便见一座半人高的珊瑚树。

　　京城不靠海，珊瑚树是件稀罕物，更何况是这么大的，褚瑶见了都有些稀奇。

　　卫瑛见两人进来，招呼道：“褚娘子，表妹，快来瞧瞧我这珊瑚树，漂不漂亮！”

　　“这是我前些日子去南边公办时意外得的，满京城也寻不到比这更好的了！”

　　褚瑶冷哼一声，心里不屑，皇帝舅舅叫你去公办，结果还寻了宝回来，还说什么意外得的，我看可不是意外。

　　再仔细打量下卫瑛，不得不说她这三表哥，外表还是能唬唬人的，他穿着身宝蓝色锦袍，长身玉立，颇有股偏偏佳公子的味道。

　　只可惜眼下两片青黑，一看就是休息不好，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办差多么勤勉，褚瑶却是知晓，看来这南下一次，沿途官员送的女子着实貌美啊！

　　身旁的褚媛到底是国公府嫡长女，礼数周全，率先向堂上长辈问了安，又向卫瑛行了一礼，卫瑛笑得脸上开花，褚媛却是全程没看他一眼。

　　褚瑶也跟着向长辈问安，轮到卫瑛了却是瞪了一眼，再观堂上祖母和大伯母的神色，端庄得体，丝毫挑不出错来，却也没对卫瑛有半分亲近之意。

　　褚瑶放下了心，拉着褚媛的手就到一旁并列坐了，说道：

　　“祖母，今日我们一道去郊外跑了马，您没瞧见，大姐骑术可好呢！”

　　老太君笑呵呵道：“咱们家武将出身，家里不管男孩女孩，不说多出众的身手，骑马自是基本的，媛姐儿可别看她文文弱弱的样子，凶悍起来瑶瑶你可打不过她！”

　　堂下几人都笑了起来，唯有卫瑛脸上有些挂不住。

　　驭马本也是君子六艺之一，可本朝重文轻武已久，许多世家公子都不再练习骑术，更有甚者，连马都爬不上去。

　　去年有一回，有名官员赠了他一匹好马，毛色鲜亮，线条流畅，他心痒想试试，刚骑上去还好好的，谁知走了两步没坐稳，一下从马上摔了下来，这可丢了大脸，一时间京里人人都知道了，他也只能借口新马顽劣来挽回一点颜面。

　　卫瑛想到旧事，心里不禁忿恨，这老太婆说这话，分明就是戳他痛处，想他堂堂凤子龙孙，能看上你褚家的女儿是你们走运，竟然还不识好歹。

　　他勉强笑了笑，说道：“老太君可不能这么说，褚娘子到底是女儿家，怎能打打杀杀，端庄贤惠才是正道。”

　　老太君听了这话却是敛了笑，说道：“当年我与老国公在雁门的时候，辽人进犯，城里不管男女皆拿起武器，众志成城，这才击退辽人，媛姐儿也是我武将府上的娘子，凶悍些又有何妨？”

　　这话说得卫瑛讪讪，心里只恨老太婆倚老卖老。

　　老太君也不愿再与他敷衍，卫瑛虽是皇子，但她到底是长辈，且有一品诰命在身，也不惧他，借口身体不适便令人送了客。

　　卫瑛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只是却也没人在意了，老太君还叫人将那珊瑚礁给一起送了回去，只说礼品贵重不宜接受，没给卫瑛一点面子。

　　褚瑶在一旁看得发笑，这三皇子不怀好意，活该吃瘪。

　　老太君对着褚媛道：“媛姐儿不必怕他，自有祖母给你做主的。”褚国公夫人秦氏也在一旁微笑点头。

　　褚媛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下来，说道：“祖母放心，我知道的。”

　　老太君闻言也不再多说，笑着让她们俩出去玩。

　　出了门，褚瑶见褚媛依旧有些消沉，安慰道：“大姐不必忧心，三皇子虽不怀好意，可有祖母与大伯母在，他轻易不敢如何的。”

　　褚媛也不掩饰，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祖母与母亲的疼爱之心我自是知晓，只是终究身份在这，只怕让长辈为难。”

　　这下褚瑶也是无话可说，大姐已经十六岁了，全京城谁都知道卫瑛看上了褚国公府大娘子，惧怕他的身份无人再敢来提亲，大姐一日不嫁，这事一日消停不了，唉……

　　两姐妹一时无话，道别后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自那日卫瑛来后，褚瑶因着大姐褚媛的事情，也有些上了心事，闷闷不乐，好几日都没闹腾了，长公主正好将人拘在了身边，年节将至，府里要祭祖，许多事情要忙，眼看着褚瑶婚事已定，很该好好学一学了。

　　一忙碌起来，日子过得飞快，褚瑶跟在长公主身边帮着忙前忙后，眨眼便到了日子，一家人并着其他族老，开了宗祠祭了先祖，晚间又是招待席面，热热闹闹地过了个节。

　　吃完晚饭，褚瑶跟着长辈们一起守岁，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带着族中的几个小孩一起在院子里放烟花，老太君并着几名女眷，一起坐在屋里闲聊，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老太君对着长公主笑道：

　　“瑶瑶真是个孩子心性，走到哪热闹到哪，看着她我心里便快活。”

　　“母亲快别说了，她都要嫁人了，还这么爱玩，可不是愁人！”虽是这么说，长公主嘴边却是挂着笑意的。

　　“我瞧着倒是无妨，那宋二郎又不是嫡长，再说宋家不像其他世家，规矩也轻，我看瑶瑶这种性子，到哪都能过快活的。”

　　这话长公主听着顺心，不禁笑道：“那就要借母亲吉言了。”

　　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旧的一年便就这样过去了。

　　初一褚瑶又跟着家人一起进宫赴了宫宴，先去参拜了太后，又在皇后宫里坐了一下午，虽是无聊，好在宫里她都是熟的，又有陆婧云作伴，也不算难熬，只是遗憾郭文娴家品级不够没能一起来。

　　晚间宫宴上，褚瑶便见着了来朝贺的契丹，西夏和大理等国，这几国虽说年年都来，但是其中真的臣服于我朝的也没多少，大多不过是为了能在富庶的大齐拿些岁币回去，但是永嘉帝见着这万朝来贺的盛况却依旧开怀不已，连连举杯共庆。

　　这场面褚瑶待得有些无聊，与陆婧云交换了个眼神便一齐往殿外去了。

　　宴会是在集英殿举办的，用几座屏风将宫殿分成两部分，皇帝带着男宾坐在外间，皇后带着女宾在里间，宫殿甚是开阔，来往于席间的宫女内侍繁多，是以二人出去也没引起多少注意。

　　两人出去了也没走远，只是坐在廊下远远看着灯火通明的宴殿，褚瑶低声与陆婧云讨论着外族的装束，嘲笑西夏人剃秃了的头发。

　　陆婧云史书读的多，瞧着殿里装模作样的契丹人西夏人，不屑地说道：

　　“你看看契丹西夏那阿谀奉承的样子，不过就是为了骗些岁币回去，喂饱他们的牛羊和战马，好再来侵犯我朝边境，这几年两族边关都没消停过，可一到年节便厚着脸皮来装样，也不知官家怎么……”

　　话没说下去，但两人却也都懂，当年西夏翻脸反叛朝廷，官家也曾想一口气将他们拿下，谁知接连几场败仗，不但没夺对方一分一毫，反而还吃了不少亏，幸好还有佘家坐镇府州，这才稳住了局面。

　　只是官家从此也失了雄心壮志，转而流连起后宫来了，对着外族侵略，不是花钱买太平，就是送公主和亲，自己没女儿，便封其他皇族大臣的女儿送去，这几年朝里春猎秋猎都不敢了，生怕引起外族的戒心，孰不知这不过是养虎为患，恐怕要反噬自身。

　　“父皇怎么了？”

　　冷不丁地，一把略有些稚嫩的声音传来，褚瑶两人一怔，转头一看，竟有个人影立在廊柱边的角落里，夜里廊下灯光昏暗，两人不曾注意到，也不知立了多久，听了多少过去。

　　陆婧云听他称呼“父皇”，一时不敢冒然出声，褚瑶细细打量了一番，问道：“阿瑜，可是你？”

　　“表姐，”那人从柱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正是四皇子卫瑜，他似有些疑惑，继续问道：“父皇可是做了什么吗？”

　　褚瑶二人面面相觑，刚刚那番话虽说是实情，但是也不好宣之于口，只好敷衍道：“我们哪里有说官家什么，不过是闲聊几句，表弟你听错了。”

　　卫瑜虽说才十二岁，但也不算小了，自然不会被这么忽悠过去，苦于他从来不善言辞，只能睁大眼睛盯着褚瑶看，希冀能盯出个答案来。

　　褚瑶也不擅长忽悠孩子，难免心虚，眼神四处乱瞟，陆婧云瞧她那样子，就知道靠不住，插嘴道：

　　“殿下，刚刚我与郡主是在说，契丹西夏两族近年来与我朝在边关的纷争不少，官家却还愿意接纳他们并且赐予岁币，实在是宽宏大量，尽显我□□国威。”

　　褚瑶转头看她一眼，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知道实情的人却也不难听出来，里头似还暗含讥讽，只盼着能将她这小表弟给忽悠过去。

　　卫瑜立在晦暗的灯下，神色莫名，良久才说一句：“我虽不懂，却也知道你说的不是实话，等我将来懂了再去找你。”说完便转头走了。

　　陆婧云不禁讪讪，转头与褚瑶说道：“我不会祸从口出吧，你这小表弟怎么这么难缠？”

　　褚瑶也是汗颜，说道：“我与他也不太相熟，哪知道这孩子这么执拗。”

　　两人唏嘘一阵，便也回了殿里，再不敢坐一起乱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