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涸肆

7、再见 宋霁春一回

　　宋霁春一回院子便照旧去了书房读书，他一向勤勉惯了，哪怕是年底这等时候都不曾懈怠。

　　今日却是有些不同，本该心无旁骛的人却有些神思不属。

　　大哥已经有六年没回家了，这次回来等待吏部考评，若是顺利的话大约可以留任京官，到时候父母也不必再受分离之苦，宋霁春自然也是高兴的，更何况……

　　他拉开书桌一边的抽屉，拿出一封信笺来，是书院的翟先生寄来的，告知他已经通过鹿鸣书院的考试，年后便可入学听讲了

　　鹿鸣书院在京城京郊，是有名的治学之所，集众多儒学大家于一堂，朝内高官在院里兼职讲学的也不在少数，故闻名而来的学子众多。但是与其他书院来去自由的入学体制不同，鹿鸣书院需要通过严格的考试才能录取，宋霁春本也没报希望，谁知便考上了。

　　这个消息他还没有告诉家里，想来父母也会为他高兴，只是书院要求学生住宿听讲，到时候他就要离家搬去书院，如今大哥回来了，却是他要走了，也不知父亲母亲可会伤心。

　　这一日褚瑶正高兴，她父亲褚元朗又买了匹新马，这马通身雪白，毛发油亮，还特意叫她来看，一瞧就是专门买了给她的，到时候穿着红衣裳骑上这马，定是好看的很。

　　她迫不及待地遣人去给陆郭二人送帖子，约她们去郊外的马场跑马，她要好好显摆显摆这新马，只不过大冬天的去跑马，郭文娴还好说，陆婧云怕是又要对她一通嫌弃，不过……哼，她才不管呢！

　　褚元朗瞧着女儿的笑颜心里一松，前些日子为了婚事闹得好不愉快，他怕女儿面上接受了，心里却过不去，这才想法子哄人开心，本以为还哄不好，没想到这孩子倒是心里宽，换成有些姑娘怕是还要闹好一阵。

　　想到这还有些不高兴，要说那宋家也不是京城的世家，宋元征出身寒门，中了进士才举家来的京城，一家子才不过住着个三进的宅子，门户狭窄。

　　况且那宋霁春自己个儿也不过是个举人，连个官都没当上，那宋元征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也不给儿子荫个官，他的瑶瑶可是堂堂郡主，褚国公府世代簪缨，如今配这么一个，到底是受委屈了，哪怕是换成宋家那十七岁中状元的大儿子，他也是不乐意的。

　　褚元朗有些抑郁的回了正院，换了身衣服去武场打了套拳，终于算是排解了一下心情，回去的路上却见屋里丫鬟婆子都在往前院去，忙拉住一个问道：“这是怎么了，都往前头赶？”

　　“回驸马，咱们家未来姑爷来送节礼了，大家都去看呢！”

　　褚元朗心想：“来的正巧，倒让我看看你是圆是扁！”

　　他回去换了身最鲜亮的衣裳，带着一身正气到了前院，却听里头欢声笑语不断，进屋一瞧，还都是娘子军，长公主褚瑶都在，几个丫鬟寻月言春等，都是一脸笑意的样子。

　　长公主坐在主位，褚瑶坐在右边下首第一个位置，另一边位置上坐了名年轻男子，褚元朗细细瞧了瞧，长得还不错，清了清嗓子，正想发挥一下一家之主的威严，谁知这时长公主出了声：

　　“愣在那作甚，还不快来见见，这是宋家二郎，这次是来给咱们家送节礼的。”

　　长公主这一开口差点让褚元朗泄了气，他勉强端正神色受了宋霁春一礼，又细细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坐到了长公主身边去。

　　趁着妻子与那宋霁春说话的功夫，他转头瞧瞧褚瑶，笑得没心没肺的浑不似个见未婚夫的小娘子，再看看身边的长公主，虽说一派端庄，但是眼里的满意之色都快要溢出来了，全场仿佛只有他心里盛满了心酸。

　　幸好与他想法类似的人很快就出现了，外头丫鬟来通报道：“公主殿下，大郎君来了。”

　　话音刚落，褚彧便撩开帘子进来了，他大约是刚刚下值回来，换了身常服便过来了，进来便先将宋霁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神色不明。

　　宋霁春不由得有些心慌，今日母亲与他说要来公主府送节礼，他也没放心上，只当是走个过场，过来寒暄几句便算，谁知先是褚驸马，后又是褚大人，前者还算好，后者神色凝重，在官场上又素有杀伐果断之名，让人不禁心里打鼓。

　　褚彧一坐下便问道：“听说你是举人，打算考后年春闱？”

　　宋霁春答道：“正是。”

　　“官家给瑶瑶赐了个宅子，这事儿你应该知道，回头你们二人成婚了，你是打算住在你家那个三进的宅子里，还是住瑶瑶的郡主府？”

　　这话问的其实有些失礼了，说他家的三进宅子，言外之意便是嫌弃房子小了，但是宋霁春依旧镇定地回道：“这全看郡主的意思了，我住哪里都无妨。”

　　褚彧见他几句话答得不卑不亢，心里也暗自点头，再次说道：“听闻你父兄身边的姨娘都是侍女出身，你若身边有什么亲近的人，不妨现在先说出来，我们大家也好有个商量。”

　　这是在盘问他有没有通房了，褚瑶都没想哥哥竟调查的这么仔细，连宋霁春父兄房里的事都查到了，褚元朗更是心里暗爽，到底是儿子给力，长公主就更别说了，谁家嫁女儿都不会嫌弃知道的多的。

　　宋霁春却只觉得嘴里泛苦，这未来大舅兄到底太难对付，这话意思里便是告诫他，你家的事情我都知道，说话做事掂量着点儿，他只得站起来再次表了态，拱手答道：

　　“大人放心，在下要娶郡主，自是真心诚意，绝无欺瞒！”

　　褚彧对他这态度还算满意，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暗示他已经问完了话，长公主见状便立马接了场子，笑道：

　　“哎呀呀，阿彧你这是做什么，二郎快坐下。”

　　接着又寒暄了几句，宋霁春便打算走了，褚瑶忙对母亲说道：“我去送他！”

　　送他出去的路上，褚瑶见他不甚开怀，便安慰道：“刚刚我大哥说的那些话你不要介意，他只是关心我。”

　　宋霁春转头对她笑了笑道：“郡主放心，我没有在意。”

　　褚瑶顿了脚步，细细打量了他几眼，拧眉道：“你明明不高兴了，为什么要假装开心？”

　　宋霁春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也没回话，褚瑶却也不必他作答，又道：

　　“宋霁春，你我将成夫妻，你那日对我说会待我以赤诚，那我自然也是，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掩饰，我可以理解你的。”

　　宋霁春看着她半晌，最后笑笑道：“郡主便送到这吧，我先告辞了。”说完便提步转身走了，似乎对她刚刚的话无动于衷。

　　褚瑶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泄气，但是转念一想，日子还长着呢，总能过好的，想开了便没什么事了，欢欢喜喜回去看她的新马了。

　　褚瑶这头想开了，宋霁春却不似那般浑不在意的样子，不管是读书还是睡觉，脑海里总浮现出她一脸认真的样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将他的感受当一回事，而这个人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与他荣辱与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似乎应该是件好事？

　　过了几日，褚国公府里也热闹了起来，年底将要开宗祠祭祖，褚瑶一家也从公主府搬了回去。

　　褚国公府祖上是跟着□□皇帝打天下的，建朝后凭功得了这世袭罔替的爵位，只是向来子嗣不丰，不像其他世家，动辄十来个孩子，褚瑶的祖父褚老太爷得了三子两女已经算是多的，到了褚瑶父亲这一辈，褚元朗没有妾侍，只有褚彧褚瑶两人，而她大伯褚开平得了两子两女，其中褚荆和褚媛是大伯母嫡出，另有一名庶子褚峰和庶女褚颖。

　　要说起来，反倒是她庶出的三叔家子嗣多一些，只不过当年她祖父战死殉国后不久，祖母就做主分了家，三叔带着一家都去了任上，今年任期还未满，三叔家没有回来过年，国公府里只有大房二房两家，虽说如此，褚瑶却是个走到哪热闹到哪的性子，连一向稳重的褚媛都被她带的跳脱了些。

　　褚瑶带着两个堂姐妹今日叶子牌，明日打雪仗，还叫上陆婧云和郭文娴，一起去郊外跑了圈马，好好秀了秀她的白雪，白雪便是她新得的那匹马的名字。

　　虽说是在冬日里，跑了圈马也是浑身出了汗，几人回程的时候都坐了褚瑶的马车，不为别的，褚瑶是郡主，马车宽敞，五个人坐着都不挤。

　　女孩子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从衣裳首饰到点心吃食，再到吐槽自家的兄弟姐妹，褚瑶就憋了很久了，说道：

　　“我哥哥一天到晚绷着个脸，前几日还说我没规矩，我爹爹娘亲都不是这样的性子，也不知道像谁，将来钟家姐姐可怎么受得了他！”

　　褚瑶口中的钟家姐姐是褚彧的未婚妻，御史家的女儿钟萃，前年的时候本该成亲了，不巧正遇上钟家老太爷过世，钟萃如今仍在孝期。

　　褚彧是个稳重作派，只有嫌弃褚瑶的份，郭文娴的哥哥倒是跳脱，却也是另有缺点，郭文娴唉声叹气道：

　　“我哥哥成日与他那些狐朋狗友出去玩，文章本就作的不好，还气走了好几个先生，我母亲日日没个好脸色，害得我也受闲气。”

　　郭家是武将出身，郭将军如今在边关镇守，郭夫人不仅要受这分离之苦，一有战事还日日提心吊胆，着实不想让儿子再走老路，是以逼着儿子考科举，可惜这郭家大郎实在不是读书的料，没有天赋也就算了，还无心向学，家里难免闹得鸡飞狗跳。

　　陆婧云在一旁哈哈大笑，说道：“你家要不是有你哥哥在前头给你挡着，只怕日日挨骂的便是你了。”

　　褚颖坐在一边听着几人笑闹，只微笑看着不说话。

　　唯有褚媛，却是低头抿了口杯中的热茶，雾气氤氲着看不清她的神色。

　　褚瑶这才想起来，她堂哥褚荆去年便随大伯北上，算上今年，已经是不在家的第二个年节了，他们几个人哥哥再不好，好歹也在身边，只有褚媛，亲哥哥和父亲都不在，家里除了祖母和母亲，便只有两个庶出的弟妹，不禁开口安慰道：

　　“大姐不必担忧，如今边关太平，大伯和二哥在那想必也是能过个好年的。”

　　国公府虽说已经分了家，但是平日里照旧依原来的序齿称呼，褚彧比褚荆大两岁，故褚彧居长，褚荆排行第二，另有三房的三位兄弟，褚峰最小排行第六。

　　她一开口，几人才想起褚家父子都不在京的事，纷纷开口安慰，褚媛见状抬头笑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可没什么好担心的，过几日朝里便有万邦来贺，到时候契丹人西夏人都来了京城，我父兄在边关可再没什么事做的了，只怕大哥这个殿前副都指挥使就要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一群人闻言都笑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又开起了玩笑，高高兴兴回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