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涸肆

6、回京 前几日陆续

　　前几日陆续下了几场雪，今天倒是放了晴，难得是个好天气，虽然依旧是冷，不过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彩芊坐在廊下，瞧着院里新开的腊梅，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雪珠，在阳光照射下映出斑斓的颜色，忍不住上去剪了最好看的一枝，正想拿进屋里去插瓶，就听见少夫人在里头唤她，便赶忙带着梅枝进了屋。

　　张蕙兰正坐在妆台前，又细细理了遍妆发，见彩芊拿着枝梅花进了屋，说道：“快别忙了，过来看看我戴这八宝璎珞项圈可好看？”

　　彩芊连连点头道：“少夫人皮肤白，戴什么都好看！”

　　张蕙兰嗔她一眼，又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就你嘴甜会说话，快将那梅枝给插了，就放那边的画屏边上，让郎君回来也好好瞧瞧。”

　　“墨绘，快去瞧瞧敏姐儿收拾好没有，好了的话让奶娘带过来吧。”

　　没过一会儿，奶娘就带着敏姐儿来了。

　　翻过年敏姐儿便要六岁了，女儿像父亲，才这个年纪，已经隐隐有股沉稳的架势了，由奶娘牵着迈过门槛往屋里来。

　　张蕙兰瞧着这一幕暗暗点头，当年孩子还没出生，郎君就赴了外任，她还怀着娠不好奔波，况且又是家里的长媳，要留在家中孝顺长辈，只得夫妻分离这么多年，连带着女儿都没见过几次父亲，郎君这次回来，见到敏姐儿这么听话，想必会很欣慰。

　　不过再转念又一想，她与郎君成婚已有七载，如今却只得一个女儿，还是要尽早生下嫡长子才是正经，当年她生敏姐儿的时候伤了身子，现下郎君要回来了，得找个大夫再细细调理起来了。

　　敏姐儿走进来便见母亲在看着她出神，忍不住怯怯唤了声母亲。

　　张蕙兰听见女儿的声音终于抽回了神，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跟前，细细问她的起居情况，得知一切都好，便也放下了心，说道：“我们这便去找你祖母吧。”

　　到正院的时候，除了已经去城外接人的宋霁春没来，其他人都来得差不多了，连一向爱睡懒觉的小叔子宋悦明都在了，张蕙兰不由得有些面红，向婆婆解释道：“早上敏姐儿有些闹脾气，这才来晚了些。”

　　张氏细细瞧她一眼，见她今日打扮一新，料想怕是因为这个才来晚的，不过他们夫妻俩个自从成婚后便没怎么相处过，她这般倒也能理解。

　　想到这个，张氏也是暗暗叹口气，当初她也是劝过张蕙兰的，年轻夫妻不好长久分居，让她生完孩子便跟着承尧去任上，只是她却不听，非要留在京城挣个好名声，唉，也不知说什么好。

　　另一头，宋霁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便出了府，这会儿正在城外的十里亭里坐着。大哥宋承尧前几日的信上说早上便能到，他怕错过了便早早过来了，所幸今日天气不错，坐在四面透风的亭子里也不觉太冷。

　　宋霁春对着手心里哈了口气，转头吩咐春喜道：“春喜，你去前头看看，可有人来了。”

　　春喜忙应了声往前头去了，结果还不待他走多远，前方便隐隐可见有一队马车过来了，约莫有三辆马车，还有一个人骑着马跑在前头。

　　春喜见状忙迎上去，宋霁春见春喜跟前头骑马的人说了几句，回头便向他招手，便知晓这是大哥的车队了，赶忙走出亭子急急奔了过去。

　　宋承尧下了马，见他奔到跟前，一时还没认出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二弟！”

　　宋霁春闻言不禁笑了起来，唤道：“大哥。”

　　宋承尧也是哈哈大笑，上前一把将他拥在怀里，多年不见，当初那个跟在他后面怯怯唤大哥的孩童，已经成长为一个英俊的少年郎了。

　　“见过二郎君。”

　　两人正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一时也没注意到他人，宋霁春听见有人问安才发现马车边还站着名女子，一回想便明白了，这大概就是当年大哥带去任上的孟姨娘了。

　　宋霁春向她点头示意，转头瞧瞧大哥，虽然精神不错，却也难掩风尘仆仆之色，便说道：“大哥，我们先回去吧，父亲母亲都还在家里等着呢！”

　　宋承尧自是连声道好，兄弟两个也不嫌冷，并肩骑马走在前头，几年不见，自是有很多话要说。

　　宋家正院里，众人都还没用早饭，只坐在一道边聊着天边等着人回来。

　　张氏对着宋悦明吩咐道：“三郎，待会你大哥回来了，记得上去打个招呼，可别再胡闹。”

　　说说又不禁心酸起来，“你大哥赴外任的时候你年纪还小，大概都不记得他的样貌了，这六年都没回来过，敏姐儿都还没见过父亲。”

　　宋悦明见状乖巧地上前给母亲擦眼泪，安慰道：“母亲别哭，虽说我不记得大哥的样貌了，但却知道大哥从小就是神童，十七岁就中了状元，是我们京城有名的大才子！”

　　他是张氏的老来子，如今才七岁，比敏姐儿都没大多少，在家里从来都是万般宠爱的，连宋元征对着他都板不起脸来，正巧这会又是人嫌狗厌的年纪，平日里没少胡闹，如今这宝贝疙瘩也懂了安慰母亲，张氏忍不住破涕为笑，说道：

　　“母亲不哭，三郎听话就好。”

　　张蕙兰见此情形也忍不住要哭，硬忍着没落下泪来，宋承尧一走六年，他们成婚也才七载，本是三年一考评可以回来一次，偏偏那年遇上大雪封山走不出来，之后就再没机会，天高路远，竟再没相聚过一次。

　　她转头瞧瞧敏姐儿，正乖巧地依偎在奶娘的怀里，对大人们的伤感似乎还有些懵懂，蓦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给敏姐儿递了块栗子糕，敏姐儿拿了抿抿唇腼腆地笑了。

　　张蕙兰顺着敏姐儿的视线瞧过去，原来是宋雪霏，今天她也过来了，她是宋家的庶女，才九岁的年纪，生母原是婆婆张氏身边的侍女，后来给开了脸做了姨娘，也不怎么得宠，好几年才有了她，平日里一向都待在屋里，不怎么出来，只早晚请安的时候能碰一面，也不怎么说话。

　　宋雪霏见敏姐儿笑了，本还有些高兴，抬头却见大嫂张蕙兰正盯着她看，神色不明，她吓了一跳，赶忙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宋元征瞧着这一屋子，沉声说道：“好了，继学回来是好事，有什么好哭的，都打起精神来！”

　　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管家景伯的声音：“阿郎，两位郎君在回来了，人快到门口了。”

　　宋元征闻言一下站了起来，回头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握拳清了清嗓子说道：“人来了，都出去迎迎吧。”

　　宋承尧刚刚街角绕过弯的时候，便见家里府门大敞着，赶忙催马快步上前，见景伯正立在门口翘首张望着，一见他便往门房那边去报信去了，不一会儿便呼啦啦涌出来一堆人。

　　宋承尧见领头的两人正是他的父亲母亲，也顾不得身后的马车辎重了，催马急行到门口，利索下了马一甩马缰，三两步跑到二老前跪下，泣道：

　　“父亲母亲，孩儿不孝！”

　　宋元征这下也再难端着了，见到从小悉心栽培的孩子，出去的时候还是个少年郎，如今回来，眼角眉梢已经是满满的稳重坚毅了，不禁又是欣慰又是心酸，一时之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张氏上前一把抱住了宋承尧，哭道：“我的儿，你可终于回来了！”

　　宋霁春一路跟着宋承尧进了府，这会儿见这久别重逢的场面，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最终还是宋元征最先回过神来，让张蕙兰，宋悦明等人好好见礼。

　　宋承尧一见敏姐儿就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敏姐儿对这个陌生的父亲还有些不熟悉，宋承尧看着女儿有些怯怯的眼神，又是难过又是惭愧，抱着她的手臂不由得紧了紧。

　　“吁”

　　车夫勒马的声音惊醒了众人，原来是宋承尧带回来的几辆马车走得慢，没能跟上他，这会儿才到。

　　张蕙兰本沉浸在与丈夫重逢的喜悦中，却见打头的马车里走下来一个女人，与众人相互见礼，她愣了会儿才想起来，当年因她想挣个孝顺的名声不肯跟去任上，婆婆赐给了丈夫一名侍女，让她照顾丈夫的饮食起居。

　　张蕙兰都差点要忘了这件事了，如今见这侍女梳起了妇人头，想来是已经被收了房了，幸好身后没再跟着孩童，肚子也没大，张蕙兰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人都来齐了，大家便就一起回了温暖的正院，一路上宋承尧都抱着敏姐儿，恨不得将这分离六年的父女情分一下就续上。

　　一到屋里张氏便吩咐人来摆早膳，宋承尧见父母都没吃早饭等着他回来，又是好一阵难过，张氏安慰道：“回来就好，都是一家人这不算什么。”

　　宋家本是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这回却是破了例，宋悦明兴奋地问着宋承尧在任上的事情，连张氏都按捺不住，询问宋承尧的生活起居，屋里好不热闹。

　　好容易一顿饭过去，宋父宋母也放各人回屋休息了，宋承尧回去的路上，依旧抱着敏姐儿不撒手，奶娘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生怕这不熟练的父亲出什么状况。

　　回了院子，敏姐儿再难忍耐，挣扎着要下来，宋承尧只能依依不舍地放了下来，又让奶娘拿敏姐儿常玩的玩具来，陪着玩了好一会儿，还是张蕙兰劝他先换了衣服休息下，这才让奶娘带着孩子回屋去了。

　　张蕙兰唤了丫头去打热水来，又亲自去里屋找给他新做的衣裳，宋承尧看着这个结发多年的妻子为他忙忙碌碌，而自己在外面多年，全赖她在父母身边尽孝，心里不是不愧疚的，上前拉着她的手说道：

　　“好了蕙娘，都让丫头去做吧，你忙了一早上也累了，坐下歇会儿。”

　　张蕙兰脸上爬起了红晕，羞道：“哪里会累，都没做什么，倒是您刚回来，一路辛苦了。”

　　小丫头打了热水进来，张蕙兰服侍着宋承尧洗漱，边给他递帕子边问道：“郎君，芸萱跟着您去了任上这么几年，多赖有她在您身边照顾，母亲跟妾身才能放心，这次回来对她可是有什么安排？”

　　宋承尧接过帕子，洗了把脸说道：“给她升个姨娘吧，回头让她过来给你见礼。”

　　转头见张蕙兰虽然手上动作不停，却能看得出人似有些落寞，不由得补充了一句：“放心吧，越不过你去的，不过是看在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了。”

　　张蕙兰抬头勉强一笑道：“嗯，妾身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