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涸肆

5、相见 腊月十六，

　　腊月十六，傅府里早早就忙碌了起来。

　　“快快快，赶紧把这送到花厅！”

　　“诶，诶，当心点，那梅瓶可是景丰年间的，碎了可赔不起！”

　　傅管家正忙着到处查看，生怕有何处不妥，今日可是家里老太爷的六十大寿，大半个京城都要来，自是要张罗得体体面面，不能叫人看了笑话。

　　“小伍，去厨房看看菜式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傅管家刚吩咐完，转头便见远远走来个小娘子，身后还跟着个侍女，仔细一瞧竟是表小姐陆婧云，赶忙迎了上去。

　　“表小姐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府里头还乱糟糟呢。”

　　陆婧云见他大冬天的忙得一身汗，忙安抚道：“傅管家不急，我是来找表哥的，他可在府里？”

　　“在的，在的，郎君正在后头准备迎客呢。”

　　陆婧云闻言便带着侍女往后头去了，见到她表哥傅隽筠便将来意一说，傅隽筠也不是迂腐的人，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事情一办妥，陆婧云便立刻派人通知了褚瑶郭文娴，让二人等着到傅家书房一见。

　　褚瑶得了信便放下了心，但却不知为何竟似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不过她向来不是多思多虑的人，只摇摇头将这情绪按了下去。

　　时辰差不多，公主府一行便出发了，褚瑶与长公主各坐了一辆车，长公主车架在前，她的跟在后头，褚元朗父子则骑马在车旁随行。

　　今日大概因着都是去赴宴的，一到傅家附近便堵了起来，道路狭窄，马车也也走不快，只得耐心等着。

　　前日里刚下过一场雪，天冷得很，言春怕冻着她，将车帘子捂得严严实实的，暖和倒是暖和了，就是这下褚瑶就不能肆意撩起帘子看外头了。

　　幸好语冬机灵，早就在车上准备好了话本子，这会儿她卧在车里看看话本子，也还算是惬意。

　　突然间，只听“吁”的一声，车架猛地一顿，应是车夫紧急拉停了马车，公主府的车夫都是选的好手，寻常不会出现这种状况。

　　褚瑶正准备遣人出去看看，但是还不待出声，紧接着就“嘭”的一声，伴随着马的嘶鸣，后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整个车架朝前一冲，褚瑶差点就从车里头摔了出去，幸好一边的语冬眼疾手快拉住了她，不然可得遭好大一份罪。

　　外头顷刻间便喧哗吵嚷了起来，褚瑶定了定神，准备亲自下车去看看，刚刚站起来，车门就被一把拉开了，原是褚彧从前头过来了。

　　“瑶瑶！”

　　褚彧原本是骑马跟在长公主车架旁边，突然间见前头那辆车车身晃了晃，紧接着便“咚”一声，猛地停下不动了，公主府这边见状赶忙拉停马车，还不待去前头查看下情况，便听见一声撞击，竟是跟在褚瑶后头的那辆马车没刹住，一头撞上了他们。

　　褚彧见状一惊，赶忙催马回后头查看，如今见她好端端地坐在车里，心下一松，吩咐道：

　　“好好坐着，外头乱的很，别出来！”

　　褚瑶闻言只得重新坐下，不过这会也不做什么端庄淑女了，一把就拉开了马车帘子查看状况，只是她这个位置也瞧不清楚，便派语冬出去打听情况。

　　语冬回来说道，原是前头有一家马匹打滑摔了，幸好车子没翻，只是马受了伤，公主那边及时拉停了车没事，刚刚撞上她们车的是钱家，不过冬天车里都垫的厚，人都没受伤，这会儿公主府上的人正在去各处帮忙。

　　褚瑶闻言便放下了心，只是雪天路滑出了个小事故，人没事就好。

　　没一会儿，褚彧身边的长随鲁吉来了，说是前头宋家的马打了滑，车架磕坏不能用了，褚彧派他来跟褚瑶说一声，待会儿会送几名女眷到她车上，让她准备下空点地方出来。

　　褚瑶一听宋家便有些预感，于是问道：“宋家？是哪个宋家？”

　　“便是礼部尚书家那个宋家。”

　　褚瑶闻言一愣，旁边的言春语冬也不禁对视一眼，万万没想到竟是遇上了他家。

　　且不说万般心绪，此时也只能放下不表，还得先准备准备等人来。

　　褚瑶今日坐的车并不大，里头为了舒适还安置了茶几软垫等物，坐不下那许多人，幸好她这次出门只带了言春语冬二人，待会儿只能委屈这两名侍女在外头跟车夫一起坐在车架上了。

　　过了会儿，言春来禀道，长公主身边的寻月正领着人过来，褚瑶闻言便从车里下来了。

　　远远可见，寻月领着两名妇人往这边来，一名年约四十左右，梳着朝天髻，穿着宝蓝色的对襟褙子，另一名妇人跟在她身后半步，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低眉顺目，瞧着很是温婉，这大约就是她未来的婆婆和大嫂了。

　　与他们一道来的还有名年轻男子，应是还没到加冠的年纪，只是束着发，他穿着件石青色夹棉布袍，虽然衣着朴素，但是难掩眉目清俊。

　　褚瑶瞧见他心里便有了数，按理来说，他们应是先见了母亲才过来的，母亲大概也是借此机会，特意叫人过来给她见见，如今一见，虽然文气，却不见弱，只是神色间有些淡然，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总之与赵昂那厮还是大有不同的。

　　这一见，褚瑶虽然对他有所改观，只是终究与她喜好的那类相去甚远，不过如今还得先应付眼前的事儿。

　　寻月很快便将人领到了面前，双方自然互相寒暄见礼。

　　既然褚瑶都已经知晓了他们的身份，这张氏婆媳二人对她的身份自也是了然，走过来的路上便暗暗将褚瑶打量了一番，见是个明眸善睐的小娘子，虽然穿着贵气，但是眉眼间却不见跋扈，难以想象这便是坊间传闻的宝安郡主。

　　宋霁春自是也瞧见了褚瑶，长公主特意让自己将母亲大嫂送到这，其间意思他不会不懂，他虽然并不排斥这门婚事，但是见自己未来的妻子看起来并不像他人所说的那般无理蛮横，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气。

　　寒暄过后，褚瑶三人便登上了马车，宋霁春也告辞了，他是自己骑着马来的，准备去前头与褚彧一道，临走前似有所感，转头看了一眼，见褚瑶竟是悄悄拉起了帘子在看他，想想还是对着她笑了笑，谁知里头的人一把放下了帘子，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没放在心上，往前头去了。

　　到傅府的时候，傅家众人都已经知道了路上的波折，一群人都迎了出来，见众人都无事，傅家人心里都松了口气，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老爷子这寿宴办的可就尴尬了。

　　陆婧云也在一众人里，她早听说褚瑶的马车被撞了，如今见人好端端站在那里，这才放下了心。身边的郭文娴却是一见人就奔了上去，她与褚瑶走的不是一条道，所以没遇上那场事故，早便到了傅府。

　　褚瑶见郭文娴一脸担忧，来了将她从头看到脚，心下觉得好笑，又想到宋家婆媳二人还在自己身边呢，忙拦住郭文娴，向她介绍二人。

　　郭文娴乍一听是宋家的两位夫人还没反应过来，跟上来的陆婧云倒是明白过来了，拉着郭文娴与她们二人见礼。

　　张氏婆媳二人回礼，略一番寒暄后便告辞去找相熟的夫人交际去了。

　　待这二人一走，陆婧云便拉着褚瑶道：“瑶瑶，可是那个宋家？”

　　褚瑶点点头，郭文娴这下才明白过来：“竟是他们家！你怎么与他们在一道？”

　　褚瑶便将路上的事说了，陆郭二人也是感叹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巧合。

　　既然褚瑶已经在路上见过宋霁春了，陆婧云便问她：“可还要我表哥将人带来书房？”

　　褚瑶想也不想便说：“要，怎么不要，我还要问他话呢！”

　　陆婧云一听，这可与她们当初商量的不一样，说好的是藏起来偷偷见的，如今这祖宗竟是要问话了，不过她既然想，谁都拦不住她，就这么办吧。

　　傅府的寿宴办得热热闹闹，男宾在前头投壶作诗，女客在后头聊天交际。

　　褚瑶与陆郭二人一起坐在暖阁里喝茶吃点心，正聊的开心，陆婧云身边的侍女庭月来了，说是表公子派人来叫他们去书房。

　　三人闻言对视一眼，陆婧云道：“去回一声，我们这就来了。”

　　宋霁春被傅隽筠以探讨文章为由给请到了书房，他受到邀请时还有些诧异，毕竟他与傅隽筠并不相熟，只是他父亲与傅老有所交集而已。

　　不过再转念一想，听闻宝安郡主与傅家表小姐情同姐妹，这下心里便有些数了，所以当他推门进去，看见宝安郡主端坐堂上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褚瑶观他神色平静，见到她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不禁举起团扇掩面轻笑一声：“宋郎君可猜到是我了？”

　　宋霁春不慌不忙行了个礼，起身回道：“永清来找我的时候便有所猜测，只是不知郡主找我是所谓何事？”永清是傅隽筠的表字。

　　褚瑶闻言放下团扇，低头瞧着扇面上精致的图案，手一下一下地拨弄着扇柄上坠着的流苏，似是在想如何开口，好一会儿才答道：“你可是听说过我的传闻了？”

　　宋霁春点点头。

　　手里的流苏坠子一晃一晃，褚瑶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宋霁春闻言却是有些愣住了，他是怎么想的？他似乎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怎么想过这件事，得知了与她的婚事就很快接受了，毕竟也没有反抗的余地和必要。

　　褚瑶见他愣着不说话，只当他是心里有意见却不好意思开口，忍不住有些气，站起来说道：“你若是心里不愿，自当可以明说，我可以再去找皇帝舅舅，大不了再退一次婚！”

　　说完这话，最后又憋出来一句：“反正我也不喜欢你这个样子的。”

　　心高气傲的小郡主怎么可能由得别人嫌弃她，自然是要挽回些颜面的。

　　谁知宋霁春闻言却是笑了起来：“敢问郡主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他本就长得俊秀，不笑的时候眉眼瞧着有些冷淡，笑起来却仿若春雪初霁，正应了他的名字。

　　褚瑶不由得感叹这人笑起来真是好看，嘴上却是得硬气：“自然是像我大伯父那样的沙场英雄！护得住我朝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宋霁春止了笑容，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褚瑶认真道：“郡主可知，安居乐业不止需要武将来护，也需文臣来守。武将可保我大齐不受外敌侵扰,百姓安居，而文臣则能治一方水土，安一方民众，使百姓得以乐业，所以郡主刚刚的看法，有失偏颇。”

　　褚瑶被他堵的哑口无言，原本拉足的气势一下就萎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霁春闻言，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她郑重一揖，说道：“郡主，在下才疏学浅，至今不过是一介举人，无所建树，而郡主乃是金枝玉叶，出身名门，本不敢高攀，只是如今在下侥幸得官家错爱，得与郡主相配，自当尽心竭力，待郡主以赤诚，护郡主以安康！”

　　褚瑶没想到竟是能得他这么一番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见他还在那弯腰揖着，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道：“唔，本郡主知道了，你回去吧。”

　　待人一走，原本躲在里间偷听的陆郭二人就走了出来。

　　郭文娴出来便笑，一边笑一边还要取笑她：“瑶瑶，这姓宋的可真厉害，竟能把你都给噎住了。”

　　褚瑶转头瞪了她一眼，谁知陆婧云也附和：“我看呀，这是一物降一物！”

　　褚瑶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