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涸肆

3、宋家 这苦心褚瑶

　　这苦心褚瑶以后懂不懂那不清楚，反正现下这会儿是不懂的。

　　长公主正坐在花厅里瞧着给各府的礼单，一到年底，他们这样的人家，迎来送往的事情必不可少，需得瞧仔细了，免得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赵府今年的礼还是比着往年的送，虽说婚事是不成的了，但面子还是得做足了。”

　　正与管事谈着话，却见褚瑶闷头跑了进来，长公主见她气哼哼的，手上马鞭都还没放下，不禁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褚瑶上前一头扑在她怀里嚎啕大哭，一旁管事见状忙退了出去。

　　长公主瞧着她那伤心欲绝的样子，不由得心疼自己的裙子，这可是新做的杭白绸缎面袄裙，刚刚上身呢！

　　从怀里掏出帕子来，一手捂上褚瑶的眼睛，一手捧着她的脸，好容易将人从自己的新裙子上给扯了下来，一边给她擦着眼泪，一边问道：“哎哟我的好乖乖，这是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

　　褚瑶哭得话都说不顺了：“还不是，‘嗝’，还不是你那好哥哥，他竟随随便便给我指了个婚！”

　　“什么！”这下长公主也惊了，“你进宫了？给你指的哪家？”

　　“宋家，就礼部尚书那家，他家二儿子，”褚瑶说着又委屈起来，“你哥哥怎么这样，你快去帮我说说他！”

　　一听是宋家，长公主倒是放下了心。

　　这宋家在京城也算是有口皆碑了，他家长公子从小就聪慧异常，有神童之名，年纪轻轻便高中了状元，听说这还是因着他父亲怕他年纪小心性不稳，硬是拖到了十七岁才去考的春闱，有这样的长辈，想来他家二公子也不会差的。

　　再说这宋家人口也算简单，三个儿子都是嫡出，只一个庶出的女儿，还是主母身边的侍女所出，这样的人家，京城里也不算多，看来她那哥哥也不是胡乱指的婚，只怕是看不上那赵家，早有此意了！

　　要说起来，当初订那赵家也是碍于皇后的面子，自己又想着那赵昂是小儿子，不用承宗祧，在家里又得宠，人也长得清秀，到时候瑶瑶嫁过去便能轻轻松松过日子，这才应了下来，如今既然瑶瑶不满意这赵昂，由官家出面另指一家，也是好事。

　　这么想着，长公主也有了闲心，低头理了理裙子说道：“怎么一口一个你哥哥，你哥哥的，有没有规矩了，那可是你皇帝舅舅，大齐天子！”

　　褚瑶转头一屁股在边上的圈椅坐下，撅着嘴说道：“疼我的时候是皇帝舅舅，不疼我的时候就是你哥哥！”

　　长公主瞧着她那样子不禁撇撇嘴，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哭包，跟她大儿子简直是天壤之别，不过心里虽然嫌弃，嘴上却还是得哄着：

　　“你舅舅那么疼你，不会给你瞎指婚的，宋家在京城名声也是不错的，他家长公子早早就中了状元，想来二公子的家教也不会差的，你且宽宽心，回头母亲再给你细细打听打听人品，若是实在不好，母亲再去给你找官家可好？”

　　都已经这么说了，褚瑶也只能点点头，暂且先看看再说。

　　却说另一头，宋元征得了旨意便立刻出宫回了府，见妻子张氏正带着儿媳妇在花厅见手下掌柜，张氏正坐着看账本，小张氏侍立在一旁，底下几个掌柜都低着头不敢吭声，瞧这样子怕是里头也有事儿。

　　张氏见他从外头匆匆步了进来，官服都没来得及换，知道怕是外头有事儿，正想迎上去，却见他冲她点了点头，示意不急，这才复又坐下。

　　宋元征回了后头，刚刚换下官服便见张氏从花厅回来了，示意她一起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张氏瞧他原本还急匆匆的样子，这会儿却是静了下来，不由得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前头有什么事儿？”

　　宋元征便与她说了永嘉帝的旨意，宝安郡主已经被指给他们的二儿子了。

　　张氏乍一听闻这消息，一时之间也是心绪繁杂。

　　这宝安郡主虽说出身显贵，母亲是官家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父亲又出身褚国公府，他自己虽是个没有实权的驸马，但却有个掌兵的亲哥哥褚国公，如今正为大齐镇守着北边的雁门关。

　　可宝安郡主那脾性，也算是京城里家喻户晓的了，尤其是前段时间与赵家的事情，那可真是惊了一众人。本朝女子地位虽较前朝稍高，但也是以端庄贤惠为美，如此明目张胆的甚少，谁知如今这尊佛竟是要落到自己家了，也真真是有苦难言。

　　张氏想想不禁发愁，大儿媳妇张蕙兰是自己挑的，是自个儿娘家侄女。张家虽说是书香世家，但到底已经没落，如今也只剩她哥哥在西京任了个国子监祭酒，这下要来个出身如此显赫的二儿媳妇，只怕要压蕙兰一头，再说依蕙兰的性子，怕是面上不显，心里较劲，到时候妯娌之间关系不谐，她这婆婆也难做。

　　宋元征原也是一样，万万没想到二儿子竟是要娶宝安郡主，不过这会儿回来换了个衣服，却一下子冷静了下来，想得深了许多。

　　官家对宝安郡主的宠爱那是众所周知的，岂会如此随随便便就指了婚，想来是早有此意。

　　宝安郡主出身褚国公府，当年与赵家的婚事是皇后出面订下的，当今皇后虽是无子，但与大皇子的生母德妃一向交好。

　　褚国公现正在北边掌着二十万军马，京中也隐有传言其长女褚媛要定给三皇子卫瑛，只怕这两门婚事官家都不赞成，如今正好借此机会，将宝安郡主另指他家……

　　想到这，宋元征打破了屋里的沉默，转头与张氏说道：“我来与霁春说吧。”

　　话毕便起身大步迈出房门，对候立在一边的小厮吩咐道：“让二郎来我书房。”

　　宋霁春正在屋里读书，他如今已是举人的身份，准备参加后年的春闱，虽然先生说他中的机会很大，但也是一刻不敢懈怠。

　　这会儿他正读着论语，却听见外头一阵喧哗，扰得人心神不宁，只好放下书本，叫来小厮春喜问道：“外头可是有什么事？”

　　春喜忙答道：“是三郎君，正带着人在外头踢蹴鞠呢。”

　　宋霁春一听也是无奈，弟弟宋悦明才七岁，是父母的老来子，一向得长辈宠爱，如今又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总爱带着一群下人到处玩耍。

　　家里虽说好歹也是尚书府，但他们家是后来的，祖上在京并无产业，这宅子也是来了才置的，京城寸土寸金，府里院子与院子之间，隔的并不远，说话声音大点隔壁院子都能听得见，更何况是踢蹴鞠这等热闹事，只能吩咐春喜，让他们离远些玩儿。

　　他重低下头，正准备继续这书中黄金屋，却见刚刚迈出门的春喜竟又回来了：“郎君，阿郎唤您去书房。”

　　宋霁春一愣，父亲向来是不大叫他的，不禁问道：“可说是什么事？”

　　“并不曾。”春喜躬身答道。

　　宋霁春到书房的时候仍是一头雾水，进门便见父亲正背对着他立在窗边，他也不多话，只躬身轻轻问了个安。

　　宋元征回过头瞧着自己这个二儿子，发现似乎有许久不曾这么仔细地看过他了，眨眼之间都大了，想来也是，将要弱冠的年纪了，已经隐隐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

　　“父亲？”

　　宋元征回过神来，也不打算多废话了，转头到一边坐下，对着宋霁春说道：“二郎，这次我进宫，官家给你指了个婚，正是宝安郡主。”

　　“指婚？宝安郡主？”宋霁春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就是长公主府里那位宝安郡主，之前她与赵家的事情想必你应该也听说过。”

　　宋霁春这才明白过来，宝安郡主也算是京里的名人了，哪怕是他这样成日与书为伴的人也有所耳闻。

　　“那父亲的意思是……”

　　宋元征端起茶碗，用盖子轻轻撇着茶汤上的浮沫，低头浅啜一口后放下，接着说道：“既然官家都已指了婚，便也无甚商量的余地了，只是我要说一句，她从前的事既已过去，还望你不要心有芥蒂的好。”

　　宋霁春躬身回道：“父亲放心，郡主既然即将成为我的妻子，我自会用心待她。”

　　宋元征观他神色不似作伪，又想起自己这个二儿子往日的性情，知他此话当真，便也放下了心，抬手轻轻挥了挥，示意他回去吧。

　　“奥，对了！”

　　宋霁春正想出去，却又听父亲唤了他一声。

　　“承尧前几日来了信，他在升州的任期即将届满，不日便要回京等待考评，到时候你举业上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去问问他。”

　　宋霁春愣了愣才答道：“是，父亲。”

　　春喜正在书房外头候着，等宋霁春一出来便迎了上去，偷偷观他神色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有些沉默，回了院子便一径进屋读书了，不过二郎君的脾气也一向如此，从不多说什么，只是春喜心中总有些异样。

　　这异样不过几日就成了真，府里收到了官家赐婚的圣旨，春喜这才知道自家郎君竟是即将要迎娶宝安郡主了！

　　宝安郡主是什么人，可说是全京城都知道的，自家郎君那性子，再随和不过的了，遇上那宝安郡主，夫纲哪里还振的起来！赵三郎那样的人都拿她没办法，更别说二郎君了，只怕到时候被拿捏的死死的，这样一想，春喜再瞧着自家郎君，不由得发愁，只觉得前途黯淡。